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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难不难受- ...

  •   欲雪楼里的陈设多是晶莹剔透的琉璃,掺和了某种特殊材料,使得反射出的灯光相当柔和,渡得韩酌更加温雅。
      与谢诠的温和不同,他浑身带着病气,脸色苍白,丝毫看不出威严,可蔡允却在对面紧张得浑身发抖。

      韩酌领着一只导盲犬,金毛体大,却乖顺非常,他握拳轻咳两声,顺了一下狗头,微微笑道:“小弟好玩,唐突了三爷,望见谅。今日我们便会从不规城撤出,届时任凭贵军向云城主借道或驻扎,商队都不再干预。”
      “大哥!”蔡允不满地嘟囔道,“不规城是战略要塞,我们凭什么拱手让出去?您又不是不知道不规城的下场……”

      “四弟。”韩酌又握拳轻咳一声,看起来相当疲惫,但他极力用一种严肃的神色说道,“云城主却金暮夜、两袖清风,你却当众折辱他,此事我还未与你计较,下去。”
      蔡允憋了一口气,可又无可奈何,只好腮帮子鼓鼓的离开了。

      谢淮琅心下一忖,问道:“不规城什么下场?”
      韩酌无力地笑了一下,道:“你二哥从不规城借道的时候,这里其实就已经挂上了商队的旗子。那时云朝士还没从蕲邦回来,城中秩序混乱,群众流离失所,甚至沦落到了食不果腹的地步,只因,云朝士当初毫无抵抗就为蕲邦军队放行。”

      彼时刚过年关,春寒料峭,不规城街灯上的红灯笼还新着,也就是不久前,大家还对着天上的烟花许愿,长者欢,幼者喜,新桃换旧符,送暖入屠苏。
      然后兵临城下,云朝士一夜老了好几岁。
      他同以下官员开了好几次会,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不得不让道放行。

      “其实云朝士也没做错。”韩酌缓缓道,“不规城过了几十年的太平生活,防御能力停滞老化,哪能想到有一天会夹在蕲邦和恶殍之间,若不放行,军队强攻,后果不堪设想。云朝士做出这一选择,完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过他又哪能想到,在第一战结束的几天后,不规城会被虫族带兵反攻,陷城后,他们杀尽壮年男子,只留下虫族与老弱妇孺。”

      怪不得,云朝士会跪在中央大厦前,哭喊不能打……不能打……
      因为不论他做什么决定,向着哪一边,不规城都会沦为一片血海。
      他是父母官,七尺男儿,本来膝下有黄金,却为了城中百姓,跪了不知道多久。

      韩酌还记得,当初占领不规城时,谢诠同他陈述的一片荒凉。
      他虽看不见,却也因此比别人所知更多。
      “那时,你二哥出资向商队买了一大批补给,全送给了不规城,为此,商队也为他们让了道。”

      墙上所架大炮,分发给民众的食物衣物……
      谢淮琅隔着时空,看见了谢诠的悲悯。

      韩酌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镖,金毛张口叼过,然后放到谢淮琅桌前。
      “凭左家玉镖,不规城是你们的了。”

      谢淮琅没有拿起左家玉镖,而是沉声道:“后来你见过我二哥吗?”
      韩酌很从容地说:“不曾。商队进不去恶殍,至多也只能在这样的小城里撒撒野。”
      “……”谢淮琅看着韩酌空洞的盲眼,“那不规城中的民众呢?”

      那些谢诠费尽力气,甚至豁出性命要保下的几百个不相干的人……
      谢淮琅没见到。
      不规城从刚进入到现在,都是荒凉的。

      韩酌终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收了收手里的牵引绳。
      “如你所见,”韩酌道,“死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男女老少,全死了,只留下云朝士一个老骨头,守着空城,守着鬼魂。

      不知过了多久,谢淮琅才冷冷地问:“怎么死的?”
      “三爷,你管得太宽了。”
      韩酌依旧是那副病殃殃的样子,声音如晚风一样轻,也如寒刃一样薄。
      “我虽许久不管事,但也记得‘各守本分’四个字。左家与我商队谈了笔大买卖,我放你们过去,合情合理,除此之外的事情,我也没有义务同你说。”

      谢淮琅终于明白为什么蔡允这样怕韩酌。
      他的底气、自信,只是散出一点点,就足以让对方摄在原地。

      “……”
      但谢淮琅不是蔡允,他已经是一条疯狗了。
      他嗅着踪迹追了这么久,连亲爹都劝不动,不可能因为韩酌的一句话就善罢甘休。

      邓以墟说他睚眦必报,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谢淮琅拿起左家玉镖,轻轻擦去了上面导盲犬的唾液:“韩大当家,左家拿了多少出来相信你比我有数,我既然付了额外的钱,让你们办额外的事,过分吗?”
      韩酌轻轻地呼吸着,不动声色。
      “都说盲菩萨虽瞎了双眼,在生意的秤砣上却绝不缺斤少两,不曾想,在情谊面前,你却要坏了自己的规矩。”
      韩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带着一些自嘲:“你猜的不错,那些人的死是蔡允造成的。”

      韩酌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在于,相比让别人揭穿他,自己揭穿自己更能占据主动权。
      “他把云朝士围堵在家里,却不管城里人的死活,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几个月下来,就没剩什么人了。”韩酌顿了顿,似乎一口气说太多话让他有些受不了,“后来,他玩腻了,就把云朝士放出来,大概看到满地腐尸,云朝士也失去理智了,召集最后的一些人进行反抗,结果显而易见。”
      凭蔡允的兵力,全歼他们易如反掌。
      所谓的“自卫兵”,最终成了整座不规城的陪葬品。

      就因为一句“玩腻了”。

      “……”谢淮琅慢慢收紧了拳头。

      “我不肯说,是觉得你问这些已经没有用处。”
      蔡允是韩酌的四弟,并肩同行几千个日夜,纵没有这层关系,蔡允也还是北派四当家,他想做什么,做了什么,都没有别人插手的份。
      在亲人面前,韩酌的秤总是要偏一些的。
      “既已成定局,何必再追究。”
      韩酌最后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拉了一下牵引绳,起身道:“杯套,我们走。”

      杯套用鼻尖碰了碰韩酌的手,慢慢领他离开欲雪楼。到门口的时候,杯套警惕地叫了一声,韩酌停下脚,如果他看得见的话,就会发现范常脸色奇差地看着他,虎目里带着憎恶与敌对。
      韩酌缓了口气,对着眼前的空气说道:“换了新主啊。”

      什么新主旧主……
      范常至死都不会忘记,那日谢将军是如何被挡在城门外,即便范常大喊大叫,商队也不肯给他们一条出路。
      蔡允就磕着瓜子,倚在城楼上,轻蔑地看着狼狈的他们……
      范常可以看见,蔡允背后还站着一个修长的人影。
      隐在夜色中,与黑暗交融为一体,虽然看不清,但他很笃定那就是韩酌这个王八蛋。

      范常知道是对他说的,立刻啐道:“他不是。”
      韩酌循着声音转过来,脸色依旧苍白,但多了几分笑意:“三爷是个率性之人,倘若知道你怀有二心,会怎样处置你呢?”
      范常黑着一张脸:“关你屁事。”

      杯套警惕地面对范常,喉咙里发出低吼。
      韩酌弯腰顺了一下狗头,沉静地笑道:“回见。”

      -
      谢淮琅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望着城下分三路远去的军队,不知在想什么。
      进入恶殍后,他们会按照战略分别沿着内路包抄那两个围堵两个独立团的巢房,补给后继续往里前进。而一十二八连被命令在商队撤退后,为不规城建立武装防御,以防虫族再次拿下不规城这个战略要地。

      很显然,谢淮琅是不服气的。
      他来恶殍可不是为了守城,他想查清谢诠离奇的死因,想查清他身上密集的伤痕是谁造成的,想查清楚为什么在签订短期停战条约后,虫族又反扑虐杀谢诠。
      一定有什么原因,或者是谁在背后操控着这一盘棋。
      他哥不能白死。

      可是他也不能违抗命令。
      即便他再怎么张狂、嚣张、不守规矩,可当他穿上这身军装,就必须守住军人铁的纪律。

      天边乌云密布,晨阳已经被挡得一丝不透,连空气都似乎凝固起来。
      他莫名很烦躁,寒风也凉不下他的心,然后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不宽不大,轻轻地踩在城楼凌乱的砖石上。
      不必回头,他就知道来者是谁。
      他像被打了一支特效针似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回身看着邓以墟,笑了一下。

      邓以墟像是被他突然的回头惊住了,表情有点呆,但很快又恢复了他那清冷的姿态。
      “快下大雪了,”邓以墟站到谢淮琅肩侧,“还在这里干什么。”

      “现在在想你。”谢淮琅偏过头,侃然道,“想你消火没有。”
      邓以墟依旧没看他:“我有什么可气,三爷也不是第一个这样对我的人。”
      谢淮琅心里一咯噔,问:“你说哪一次?”
      “哪一次都是。”

      邓以墟回答得不假思索,像是已经在心里演戏过百遍千遍,就等着他问出口似的。

      “……”
      虽然像是一句无心的讪谑,但谢淮琅却记得很深,仿佛巨神拿着斧头一笔一划凿进他骨头里。
      想一想,在无数个白天黑夜,那些比谢淮琅骂得还难听的话像每日朝拜似的在邓以墟耳朵里进进出出。无数的人像抛掉一个垃圾一样,没有告知他一声就走了。
      而那些岁月里,没有谢淮琅的影子。

      “那,”谢淮琅认真地问,“也有人弄过你吗?”
      邓以墟:“…………”
      谢淮琅噗嗤笑道:“你真好逗。”

      邓以墟垂下眸子,看着队列整齐而浩荡远去的军队,隐去了他的表情。

      他不会告诉谁,其实是有的。

      那天,他被注入了大剂量的抑制剂,像个准备接受洗礼的教徒,麻木地走进了四面都是镜子的房间。
      镜面很光滑,像是一片轻薄的锡箔纸,柔软地围成了一个圆弧,没有任何一点加工和镶嵌的痕迹,平滑得像他经年不拨的心弦。
      每往前走一步,镜子里他的成像就更贴近一步,仿佛要与他融为一体。

      而房间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床。
      一张醒目的床。

      看着那张孤独而柔软的床,邓以墟的心律渐渐加速。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征兆,因为他血液里抑制剂的浓度高到惊人,对欲|望的兴趣本来应该降到最低……
      可是,对即将到来的事情的预感,还是让他整个人都由内而外地烧起来了。

      然后,他从镜子里看见桑斯努尔缓缓走了进来。
      鸦袍银发,虽看不清面容,但气质却金贵沈雅,显示出与其他虫族截然不同的贵胄姿态。

      与这股气质一同压下来的,还有他均匀和稳的呼吸。
      桑斯努尔从背后环住邓以墟的腰,撩起他黑色的西装外套衣摆,手指隔着衬衫插/进他束紧了的皮带里。
      这是桑斯努尔专门为他挑选的制服。
      他的力气很大,却并不粗暴,只是贪婪地把脸埋进邓以墟的肩窝,隔着禁欲的高领往上嗅,偶尔用鼻尖蹭着他耳边的腺体,缱绻的,迷恋的,不可自抑的。

      “等、等等……”

      邓以墟很紧张,他明显觉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管是他的,还是桑斯努尔的。
      他侧过脸,想说些什么,但很快就被桑斯努尔的吻截停了,像一艘孤独的小船,忽然被迎面的海浪打得措手不及。

      喘息之间,他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邓以墟,低声笑道:“给你注射的抑制剂,是正常剂量的百倍,现在难不难受?”

      “……”
      邓以墟的眼睛慢慢回焦,落在桑斯努尔的眉眼上,一声不吭。
      他觉得那是一双相当漂亮的眼睛,可为什么就是看不清……

      “嗯?”桑斯努尔掐了他腰间紧致绷直的肉,那是与女人的柔软水嫩完全不同的手感。
      他很喜欢。

      邓以墟瞬间打了个激灵。

      难受……
      他当然难受,简直难受到爆炸。
      他忍了那么久。
      桑斯努尔在吻他、摸他、勾他,在他耳边调|情,使劲调动着他的冲动,可偏偏又被抑制剂粗鲁地压下去,将失足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溺进水里,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太难受了。

      桑斯努尔垂眸笑了笑,用一种哄骗的调子哑声说了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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