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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盲菩萨【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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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淮琅很镇静地笑了一下,道:“蔡允,你不仅把不规城全占了,还把东家绑起来,这做买卖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蔡允盘腿坐着,露出洁白的贝齿,道:“你既然知道我名字,就应该知道我的风格,我做买卖的时候,只有两种态度,一种是买卖达到我预期了的,我就跟他和和气气地谈,另一种明明没什么资本还敢跟我谈条件的,我会先扒光他的衣服,把内裤塞进他嘴里,扔到大街上晾几个小时,让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看他还有没有胆子不自量力。”
说完,不规城城主云朝士就被推了出来,浑身被扒得一干二净,嘴里还塞着自己的内裤,呜呜呜鼻涕眼泪一块掉,不知道是因为太冷还是太害怕,没走两步就腿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蔡允笑嘻嘻地说:“云城主啊,你怎么跪了呢?不是说打死也不屈服吗?怎么一看见谢少将就跪了呢?你不会真以为他能救得了你吧?”
云朝士夹着大腿,瑟瑟发抖地摇着头,绝望地看向谢淮琅。
云朝士……
谢淮琅知道他。
云朝士尚未担任不规城城主时,一直浅居蕲邦,还担任过一届十二区区长,为官清廉正直,声誉一向很高。直到前几年,由于自己祖籍在贰区,才被调任到不规城。谁知道时不运转,上任不多久两边就开始打仗。
朝士爱民如子,一直想在纷乱之中保下不规城,恶殍第一战的时候,是他全力疏散民众,让蕲邦的大炮在城墙上炸出一个洞,供他们借道穿行。
但最让谢淮琅印象深刻的,是有天大雨滂沱,云朝士一路步行,跪倒在中央大厦前面,颓唐至极。
那时谢诠与谢淮琅刚从里面出来,各自撑着一把黑伞,看见一个单薄瘦弱、年纪已大的人跪在雨中,都有些讶异。
在灰暗的阴雨天下,云朝士的目光浑浊凄惨,黑白相间的胡子被雨水拧作一条,像脏乱的抹布。
他几乎绝望地呼喊道:“不能打!不能打啊……”
“……”
谢淮琅面不改色地看向蔡允,手指轻轻挪在手枪的扳机上,道:“你这不是做买卖,你是在打劫。”
“哈哈哈!”蔡允把掌根按在脚踝上,身体微往前倾,那是一个相当孩子气的坐姿,“这怎么能说是打劫呢?当初姓云的这个老东西借道给你们,就应该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蠢事!他要为此付出代价的,而我不过是来讨债而已,怎么能说是打劫呢?”
“唔唔唔!唔唔!……”云朝士拼命摇头,涕泗横流,显得憔悴又惊惧,像一头垂死挣扎的老牛。
“叫你妈呢!”蔡允一说完,随行的一个人就狠狠踹了云朝士一脚,那一脚踹在他毫无遮掩的胸口上,疼得云朝士差点翻白眼晕过去。
蔡允似乎看不过瘾,跳下车,白靴踏在云朝士的脑袋上,一边碾一边笑道:“云朝士,你骨头很硬啊?还想组自卫兵来拦我?我他妈让你拦!让你拦!把你们全杀了!”
砰!
一颗子弹擦着蔡允的鼻尖飞了过去。
谢淮琅淡淡啊了一声,枪口朝上,歪了一下脑袋,道:“不好意思,走火了。”
然而与此同时,几十束红点也照在了谢淮琅身上,心脏的位置最多,只要他再轻举妄动,毙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无线对讲机传来了刘一大的声音,他低骂道:“操,我也被包围了!”
蔡允一顿,松开踩着云朝士的脚,恍惚地摸了摸鼻尖,弯唇道:“以前从来没有人敢朝我开枪呢,你是第一个。”
他朝谢淮琅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枪,慢慢地把它抵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像是享受般,抬头看着谢淮琅,可怜兮兮地说:“你要杀了我吗?”
“……”
谢淮琅微微皱起眉。
“你要杀了我吗?”蔡允依恋地摸了摸谢淮琅修长的手,挑衅似的说道,“你敢吗?”
那些红点从谢淮琅心脏的位置移到了他的脑袋上,如果这个时候射击,蔡允会被溅得一身血,但他似乎很享受那个画面。
血像红莲华一样炸开,光是想想就让他兴奋到发抖。
谢淮琅终于弯唇笑了,道:“我很想杀了你,但不是现在。”
蔡允毫无征兆地松开手,像是忽然扔掉了什么东西,轻松地说:“是的,你现在不会杀我,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即便刚才我直接杀了云朝士,你也只是会轻飘飘地打一发空枪,你不敢伤我,不是吗?因为咱们之间还有买卖要谈。”
在他眼里,大概什么都是“买卖”,就连是否放军队过去也成了一笔交易。
谢淮琅:“商队与蕲邦一直都各自安好,你们为什么要堵我们的路?”
“不是说了嘛,我们在城中有买卖要做,是你们妨碍我们。”蔡允道,“我也不是不讲情理,也给了你们两个选择呀。”
谢淮琅:“往北走是寻州,关卡有两处巢房,还有北派商队把守,往南走根本没可能到达我们要去的地方,你管这叫选择?”
蔡允有些霸道地说道:“那不是有第二种嘛?缴纳六成的物资,你我都好。”
“六成?”谢淮琅笑道,“交上去之后再等你们杀回马枪把我们一举歼灭吗?蔡允,你根本就没想让我们过去吧。”
默了少顷,蔡允叹惋道:“真聪明,在这件事上,你比谢诠要聪明一点呀。”
谢淮琅一阵心悸,仿佛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被人生生撕开。
蔡允一开始确实没有要谈判的意向,之所以答应让他们进来,只是因为看见了谢淮琅。
当初谢诠带兵从不规城借道而过的时候,蔡允其实也在,他极力反对军队过去,可是他大哥同意了。
他没办法。
而谢淮琅之所以也要亲自来见蔡允,是因为谢诠之前同他说过,北派第四的蔡允,生性古怪,孟浪不羁,以虐人为乐,与卞玄经勾结已久,倘若能通过他剔除卞玄经这块大瘤,会对局势大有改观。
早在卞玄经被任命为二师师长指挥作战时,谢淮琅就已经窥见这场战役的凶险,谢诠当初平心静气说的一番话,竟都在此时一一照进了现实。
蔡允在不规城横行霸道,哪来的胆子截蕲邦的军队。
是卞玄经,如果不是因为有卞玄经撑腰,蔡允不会有这么大的底气。
蔡允知道谢淮琅不可能朝他开枪,更不可能杀了他。
因为卞玄经给他的死命令就是绝对不能与商队动手,即便商队要杀了他们。
谢淮琅眼里布满血丝,但他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恼怒,而是慢慢摘下单边眼镜,扔在地上,与尘泥一块踩碎。
滋滋滋——
屏幕上的影像快速闪烁、重叠,然后在雪花声中变成了一片漆黑,倒映出邓以墟无动于衷的俊容。
卞玄经回头问技术员:“怎么回事?”
技术员回道:“报告将军!谢少将的通讯装置被破坏!”
卞玄经重重地在桌上一锤,喝道:“切换到其他人的视角!”
屏幕上很快就显示出其他五个人的视角窗口,但因为距离太远,只能看见谢淮琅与蔡允相对而立的画面,收不到声音。
“我还知道,这不是你第一次拦截军队。”谢淮琅的语气很冷,“我查了所有我能查的资料,发现我二哥带兵撤退的那一日,你也在不规城。”
蔡允没有意外,眼底里还透着孩子般的稚气。
谢淮琅咬牙道:“你堵死了我二哥的退路。”
蔡允像是听了一个十足搞笑的笑话,捧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谢淮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不愠不怫,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棱角分明的面容下。
蔡允抹着眼角的泪说道:“那不能怪我呀,是他太蠢了,用这座破城里的几百条人命就能要挟住他!只因为几百条不相干的人命,就止步于此!是他断送了自己唯一的生路!哈哈哈!这当然不能怪我!”
从这些话,谢淮琅几乎可以看见,在寒风刺骨的深夜,谢诠孤独地站在不规城外,身后兵马稀疏,银河空旷。
他知道往前就是生门,回头只有死路。
可当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翻飞,他抬头看着紧闭的城门,终是没有往前再迈出一步。
天涯海角悲凉处,孤身独归远。
他回头了,为了蔡允口中那毫不相干的几百人。
谢淮琅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没有挥拳,而是僵直地站着,一字一句地诘问道:“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需要有人指使我吗?”蔡允眨了眨眼睛,拍着自己的胸脯,“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我做这些就是图个开心而已,看着你们一个个因为无可奈何而发怒生气的表情,我就特别开心。”
谢淮琅讽刺地勾了勾唇角:“孟浪乖戾的蔡允也会有袒护别人的一天,他给了你多少好处?”
蔡允碰了碰谢淮琅手臂上的锁带,往左偏移到他的心脏处,手指轻点的那一刻,那些红色的光束幽灵般的消失了。
“你为什么不信我呢?你看看你,知道谢诠的事情,心里一定窝火得很,可是你却连碰都不能碰我一下。我看着你这样恨得咬碎牙的表情,”蔡允踮脚凑近了说,“爽翻了。”
“是吗。”谢淮琅猛地掐住蔡允白嫩的脸,力度大得留下了泛红的指痕,“不知道当你不得不给我让道的时候,还能不能有这种好心情。”
蔡允不安地皱了一下眉,谢淮琅却把他猛地往后一搡,他踉跄着摔在了地上,但他布下的暗卫却没有开一枪。
“四弟。”
一个沉稳如水的声音悄然响起,蔡允惊恐地回过头,正碰上了一双白色的盲眼,空洞无神,却有一种离奇的破碎感。
他抓了两下没爬起来,紧张地叫道:“大、大哥……!”
韩酌,北派商队一把手,少年英才,却体弱多病,世人皆称——
盲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