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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庭树不知人去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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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看着庭院的一树枯败,月色穿过交横的枝条,映出地上起伏的石块。
五年来很多次,她会在这里看着新人相拥,也会看着庭院未开的紫荆树怔怔出神,然后想起那个对她说“手可摘星辰”的男人。
庭树不知人去尽。
现在全都面目全非了。
“你杀我全家,”陈辞镜冷声道,“是因为周树庭死了,对吗。”
我不记得了……
“你知道,周树庭的死跟我爸妈没有关系。”陈辞镜道,“但你暴走之后还是把一切都归咎于我们,气急之下,你召集异虫来攻击我家,在我的婚礼上。”
我……我没有想害人……
陈辞镜道:“你可怜我,放过我们。这之后我们参军了,每天怀着对你的恨意。”
我没有……可怜你们……
星辰始终没有发言,陈辞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冰冷地控诉。
“你知道我这些年杀了多少虫族?连我也数不清了。”陈辞镜最后漠然地说,“我杀你同族,巴不得把他们剐皮抽骨,但我一点愧疚感都没有。这样,你恨我吗?”
星辰不能说她不恨,更不能说这是应该的。
死的不是别人,是她的族人。
说到底,她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就是因为有太多像阿镜这样憎恨虫族的人,厌乌及乌,最终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可是她恨不起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觉得心里空空的。
末了,星辰才轻声道:“阿镜,我一直找不到伯母掉的那个耳坠。”
陈辞镜身子一震,垂眸看着星辰。
她想起之前母亲责罚星辰,就是怪她偷走了一只鱼型耳坠。星辰说她没见过,而陈辞镜相信星辰,便对星辰和母亲说那耳坠其实是自己拿走的,后来偷偷借钱跑去首饰店买下了一只一模一样的耳坠,交给母亲,这事才算了了。
可现在,星辰又再找那只耳坠。
她知道……
她知道之前陈辞镜撒了谎。
原来她们之间谁都没办法瞒天过海。
星辰道:“阿源的挂坠我也没找到。”
“那是他自己搞丢的!”陈辞镜忽然呵道,虽然音量不很大,但比起刚才的冷漠,简直算露出马脚。
陈辞镜撇过脸,神色仍旧隐在暗处,用干冷的语气说道:“你现在找出来还有什么用?”
有用的……
有用的。
“他们不相信我。”星辰喃喃道,“找出来的话,就能证明我的清白了。”
“他们都死了。”陈辞镜咬牙道,“他们都死了!”
星辰的目光仍旧混沌,她快忘了全部了。
半晌,她才恍然点头,道:“是啊……他们都死了……”
星辰忽然走近一步,隔着月光把手遥遥伸向陈辞镜。
陈辞镜没有躲,任她毫无体温的手触碰着自己的脸。
“当年干爹还养着我的时候,总觉得我会害人,所以拔掉了我的腺体。”
听到这里,邓以墟身体一僵,震惊地看着星辰,然后慢慢握紧了拳头。
腺体要除,只能生拔,抽筋剥骨之痛不过如此。
这种事情他只从别人口中听说,却没真正碰见过。
畜生。
他暗骂一句。
“什么……?”陈辞镜冷汗直下,如果不是身体已经习惯了站立军姿,她恐怕会惊骇到跪地。
“干爹以为我睡着了……可是没有……我是醒着的,但我不敢睁眼……就算睁眼了也是看不见的……全都好黑……好黑……我以为闭上眼睛就不痛了……”星辰垂下眼睛。
“我……真的没想过要杀人……你相信我……那天……”星辰抑声说道,“是因为……是因为他们……我……我好疼……好疼……”
陈辞镜忽然拥住星辰,慢慢收紧手臂,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说了。
求你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回忆,不要再说了……
她其实都知道的。
婚礼那天,她挽着父亲的手臂,在众人目光的簇拥下缓缓走向宣誓台。
但周树庭没有来。
是她让周树庭去带星辰走的,把她带离那个魔窟,之后爸妈要责备的话,全由她一力承担。
是这样想的。
可是……
可是,半路上周树庭出了车祸,连人带车扎进江里。
后来她才知道,这场事故是当初那个领走星辰的人干的。那人看不惯周树庭三番五次地过来找星辰,要把他空手套来的美人哄走,便对他的车作了手脚。
而那时,他们缚住她的手,把酒从头浇下去……
骂她虫族贱|货。
她绝望极了,身上青紫交加,新旧错横,期间昏迷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被难忍的撕裂感痛醒。
最后,她只听见他们在嘲笑。
“真骚啊,姓周的是不是因为这个才看上你的?可惜,现在应该死了吧?交通事故?哈哈哈哈!”
那一刻,支撑星辰的最后一根弦,彻底绷断了。
“阿镜……”星辰苍白一笑,“你开枪吧。”
她知道她带着枪,从一开始就知道。
幻境已经失控,切断信息素的供应源,是最后的办法。
“……”陈辞镜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阿镜,帮我跟小树说声抱歉,是我让他没有了父母,如果有下辈子,我来补偿他。”
星辰伸向她一直藏在身侧的手,握紧枪口,正对着自己。
“我等得太累了,一个人……守了五年……”
一千七百多个日夜,不眠不休,月亮永远是圆的,她却坐空芳华,成了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我想睡一觉……”星辰轻声说,一如往昔那样。
陈辞镜艰难地闭上眼睛,扣下手中的扳机。
砰!
幻境开始像镜子一样支离破碎。
白毯、花坛、拱门、宾客,一切都在消散,一切又都在重现,仿佛五年前,这场婚礼并没有中止,星辰会穿着一身漂亮的婚纱,沿着撒着鲜花的白毯,一步一步走近周树庭,那时他们交换戒指,在暖日下拥吻,在无数个圆月的见证下走完幸福的一生。
而陈辞镜会坐在宾客席上,白裙及膝,长发别在耳后,就静静地看着他们,偶尔从风中听来欢声笑语。
在幻境崩坏之时,唯一涌现生机的,是庭院的那棵紫荆树。
忽如一夜春风来,树梢头绛紫连树缠枝,灿若云霞。
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或许日后不会有人记得,曾经在某个盛夏,有人错过花期,当他再想看时,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等不到了。
“你知道阿树葬在哪了吗?”
星辰抹了陈辞镜眼角的泪,最后轻声说了一句。
“我很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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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覆灭后,天上的月亮由圆变缺,周遭能见的景象只有一望无际的沙土荒漠,好像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做了一场梦。
但也并非全无收获,这次幻境的经历会作为重要的材料送往虫族研究中心,以研制破解此类信息素的“疫苗”。
陈辞树与苏涧被关在一个普通的房间,并没有出什么意外,想来应该是星辰为了保护陈辞树做的最后一点努力,而陈辞镜则因与幻境有关系接受了审查。
一出幻境,谢淮琅便以执行军官的身份一头扎进总指挥陆行车里,指挥军队按照既定路线连夜穿过无人区。
邓以墟睡不着,戴上头盔骑上改装后的军用摩托,一路加速把军队甩在后面。
车灯所照之处皆是茫茫的沙漠,就在一个小时前,陈辞镜找他谈了话,乍一看还是那个铁血无情的陈少将,可邓以墟能看见,她眼里充满悲哀与难过。
“你都知道了吧。”陈辞镜没有拐弯抹角,一如这身军装带给她的利落。
知道什么?一只虫族的堕落,还是一群人的情有可原?
邓以墟轻捻手腕上的相思串,微微一笑,道:“这跟我有关系吗。”
陈辞镜看了他好一会儿,道:“邓以墟,灭门的真相我早就知道了,归根究底是我们一手造成的。”
如果陈伯母没有苛待星辰,没有把她便宜送走……
如果她能不计一切代价把星辰保下来……
如果星辰没有被……
“我不恨星辰,她没有错,错的是我们。”
邓以墟沉默须臾,道:“陈辞树的记忆为什么是错乱的?”
陈辞树所知道的星辰开朗、乐观,被所有人宠爱着。
这与事实有出入。
“……”陈辞镜道,“他受伤之后发了一场高烧,神志不清,还拿火灼了自己的伤口,病好后就是这样了。”
“……”
邓以墟拉起袖口,把相思串藏进衣袖里,看着陈辞镜,道:“陈辞镜,我很敬佩你,你具有常人难以具备的果敢决绝。”
他轻笑一声,道:“开枪杀死自己最爱的人,想必不好受。”
“……”陈辞镜冷峻地回视他,“在这里,我首先是一名军人,其次才是……”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邓以墟很明白那是什么。
几千人的性命,和星辰油尽灯枯的生命相比,前者更重要。
“是。”邓以墟肯定一笑,从容地说道,“所以你很适合成为一名军人。”
有绝对的信念,绝对忠诚。
邓以墟道:“相比之下,你其实做错了一件事——你不该拉陈辞树下水。”
“阿树是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
陈辞镜冷静地垂下眸子,她习惯喊陈辞树作阿树,而非指周树庭。
她从不会喊周树庭小名,这就是她与星辰最明显的区别。
“他没有错,没有人能替他释怀。”
“所以你就在他额头上划了一刀?”邓以墟冷笑,“陈辞镜,他没有必要承受比你还深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