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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月亮缺了又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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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满眼血泪,开始失声恸哭。
愧疚……
阿镜待她这样好,护她、疼她,万般包容她,与她同吃同睡同住,如果不是陈辞镜,星辰早在很多年前就死了。
是阿镜予她重生。
她知道,在这个满是敌意的世界里,不会再有第二个对她这样好的人了。
可是,却因为她,陈辞镜失去了至亲,失去了周树庭,失去了她梦寐以求的婚礼,甚至变得一贫如洗。
她恨吗?
恨……恨死了。
她恨这个不公的天道,如果一开始就要沉沦地狱,那为什么还要让她去天堂走一遭,为什么要给她灰暗的世界投来无比温暖的两束光。
等到她想伸手想抓一抓光的时候,却扑了个空……扑向无底的深渊。
可是对阿镜,她只有愧疚。
陈伯母说她抢了阿镜的男人……
就连那个把他带走的男人,也喊她贱货。
是阿镜在她一次次被抛弃的时候紧紧拉住她。
是我先做错的。
是我……
所以她把自己死死困在这里,一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每天都在找周树庭,为的就是让周树庭真正地跟阿镜结婚。
可是她不知道,她心底里对周树庭的爱,在制造幻境的时候也表露无遗,所以才会有伴娘团拦截伴郎团和新郎的戏码。
其实她内心深处也在暗暗期待着,这场婚礼可以不那么顺利地进行……
周树庭可不可以不要……娶别人。
也许一开始,新娘确实是一个虚影,并不由她操控。星辰只是站在角落,默默注视这这对佳偶,看他们在花团锦簇下相迎,在皓月银辉下接吻。
直到幻境开始失控,曾经被她牢牢打进地桩里的爱如潮水般鱼贯而出。
然后星辰成为了新娘,只不过由于愧疚,她还是不肯露出自己的真面目,而是用阿镜的面容。
“是我的错……”星辰用手背捂着眼睛,双肩微颤,“是我先做错的……”
“星辰。”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幽咽中轻轻响起,星辰倏地抬眼,看见了佝偻矮小的陈伯。
还有他身边板正站着的陈辞镜。
五年的军旅生活磨去了她的娇嫩、清丽,连嗓音都变得粗哑。月光打在她的军章上,发出钢铁淬火般的冷意,周身散着经年的陌生感。
但星辰一眼就认出了她。
即便她剪去长发,又好像高了一点,还戴着额带……
她知道那就是阿镜。
陈辞镜慢慢向她走来,军靴踩在白毯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直到她走到星辰面前,看着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庞,才淡淡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五年,一千七百多个日夜,月亮缺了又圆。
好久不见。
星辰根本没想到陈辞镜会在这儿。
当初制造这个幻境的时候,她也想过有一天阿镜会进来,就像许多年前她初次见到陈辞镜时那样,毫无征兆,猝不及防。
虽然概率很小,可星辰还是有意设计幻境不让陈辞镜进来。
或许是不想让她有危险,又或者是……不想让她再看见自己的狼狈。
却不曾想,陈伯将陈辞镜带进来了。
星辰后退一步,就要落荒而逃。
陈辞镜道:“你又要逃了。”
星辰浑身一颤。
陈辞镜背对着圆月,眼睛隐在夜色里,明昧不清。
陈辞镜道:“在这里躲了五年,现在见到我,你还要逃吗?”
“……”星辰看着陈辞镜,半晌才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不好。”陈辞镜的回答几乎与她的话无缝相接,似乎把她军事上的果断利落也带近了这场久别重逢的谈话里,显得冷漠又生疏。
星辰自嘲着垂下眸子,她似乎没有发现,在这一刻,她的脸渐渐变成了她自己的样子,温柔、美丽,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陈辞镜看了她两秒,冷笑道:“你杀我全家,毁我容,把我扔到尸臭满天的死人堆里——现在却来问我好不好?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对不起。”星辰低低说道,“那天……我不知道……”
她只是狂怒、心碎,回过神时,已经变成那样了。
她没有想要夺走阿镜的什么……
从来就没有。
那个时候……她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她失控了。
陈辞镜道:“我早就知道周树庭喜欢你。”
星辰震惊地看着陈辞镜。
是什么时候……?
她明明藏得那么好……
可是陈辞镜却要笑话她,你看,连陈源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你怎么会瞒得过我?
那天她问星辰“难道你喜欢周树庭”的时候,就已经看出来了。
我早就知道周树庭喜欢你。
陈辞镜道:“是周树庭亲口告诉我的。”
其实不是的。
陈伯母说要赶星辰的那一天,陈辞镜在周家歇了脚,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周树庭一个人闷闷地抽烟,倏地问他:“周树庭,你喜欢星辰,对吧?”
周树庭一怔,可静了好一会儿,才弹落烟灰,淡淡一笑,道:“嗯。”
陈辞镜并不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斯文的男人,又问:“有多喜欢?”
“很喜欢。”周树庭呆呆地看着空处,仿佛星辰就站在那里,“喜欢到,让我舍得放手的地步。”
我早就知道周树庭喜欢你。
是周树庭亲口告诉我的。
陈辞镜道:“可我还是跟周树庭订婚了。”
他们两个沉默地站在夜色里,头顶上月圆如盘,也许星辰如今也在望着这轮明月,思绪纷飞。
月初如镰,他相识,月中如盘,却分别。
“我得了胃癌。”周树庭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癌细胞扩散得很厉害,已经没有治疗意义了。”
“……”陈辞镜还是望着月亮,似乎能看见月亮上黑色的斑点,“这就是你惹哭她的理由?”
一开始周树庭还没有反应过来,但他很快就明白,陈辞镜是在说在书店里的那件事。
那日天气晴朗,书店尚未开张,安静得可以听见窗外的丝丝蝉鸣。
陈辞镜去超市买饮料,星辰便在书架前摆书,她个子不够高,要踩着高梯才能把书放到顶格,周树庭就在下面默默扶着梯子。
从周奶奶提议两家订婚而周树庭没有拒绝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但周树庭却在沉默中率先开了口。
“过两天我就要跟阿镜订婚了。”
“……”星辰没有说话,看了一眼书上的标识,摆正到对应位置。
周树庭早就料到这种情况,不恼也不急,继续说道:“但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我希望嫁给我的人是你。”
星辰指尖微微一颤,但没有看他。
她不蠢。
周树庭都说了,倘若有更好的选择……
但这种情况不存在。
“可惜你是虫族。”周树庭道,“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她是虫族。
他们注定不可能逆流而上。
周树庭常常觉得,星辰表面看起来很软很温和,像头小绵羊似的,但其实骨子里还挺倔,有时候认定了一件事,就会坚定不移地做下去。
就比如现在,她不愿意搭话便不会多说。
但此刻,星辰忽然启唇,道:“阿树。”
这是星辰第一次喊周树庭的小名。
她并不是迟钝,也并不是冷漠,或许她比周树庭更早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对方。
在那之后,关乎周树庭的每个细节她都铭记在心,如走马灯似的一遍遍在脑海中穿过。
但,也仅限于脑里。
他们之间的爱恋,萌于盛夏,发根于心田,却止于口。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星辰抿直唇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然后望进周树庭的眼睛里,“以后,我就真的要改称你作姑爷了。”
换作旁人,其实应该高兴的。
可是周树庭笑不出来。
昔日与星辰相处的场面忽然一一放映在他面前。
她喜欢甜食,可是却不会吃多。她手很巧,能缝碎布也能绣花裙,可是从来没有为自己。她懂很多药理,有一次周树庭生病了,是她照顾他的。她虽然话不很多,但笑起来总是很好看。她之前认字很少,是周树庭慢慢教她的,不累人,因为她其实很聪明……
明明没过多久,但现在却忽然觉得光怪陆离,遥不可及。
他还想再看看星辰,再陪陪她,让她自由让她幸福,再也不要操劳繁杂的家务,再也不用过担惊受怕的生活,无忧无虑……
他有很多私心。
为她的私心。
现在,却都不能作数了。
周树庭的烟灰倏忽掉落,他侧过脸,道:“她哭了?”
相识这么久,他从没见过星辰掉眼泪。
事实上,就算是陈辞镜,也不曾见星辰哭过。
可那日,星辰确实哭了,一个人偷偷躲在角落里掉珍珠。
那时,陈辞镜便知道星辰有多喜欢周树庭了。
“嗯。”陈辞镜闷闷地应了一声,“不过现在放手也许是对她好吧。”
让周树庭先踩灭最后的希望,或许比亲眼目睹心爱之人死去要好受一点。
回忆云卷云舒,陈辞镜的声调不起波纹,一如她穿上这身军装后钢铁般的意志。
我早就知道周树庭喜欢你。
是周树庭亲口告诉我的。
可我还是跟周树庭订婚了。
“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我喜欢周树庭。”
说这话的时候,陈辞镜忍不住想起周树庭,想起周树庭问她的那个问题。
“这事我本来想过几天再告诉你的。”周树庭又抽了一口烟,“既然你现在知道了,那我们就可以解除婚约了。”
陈辞镜看他,道:“你就不怕你奶奶被你气出病吗?”
周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一旦知道他们两个要解除婚约,恐怕能当场昏厥。而周树庭又相当孝顺,所以解除婚约这种事情,陈辞镜其实很意外。
周树庭淡淡笑了一下,道:“我不能耽误你。”
“……”不知道是想到什么,陈辞镜也忽然笑了笑,侃然一笑,“我不解除婚约,反正你也看出来了,我不喜欢你,咱们之间谁也不欠谁。”
陈辞镜并不爱周树庭。
她所表现出来的对周树庭的喜欢,其实都是装出来的,能骗过其他人,可骗不过周树庭,更骗不过她自己。
周树庭是看出来了,但这种迹象很浅,浅到连他也不太确定。
只觉得,陈辞镜应该没有表面上看见的那样喜欢他。
周树庭道:“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月下识知己。
如果他们俩没有结婚,那大概会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
陈辞镜笑了笑,浅声说道:“还因为,我再也没办法喜欢上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