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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手可摘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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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树庭戴着一副黑框方边眼镜,擦得锃亮的皮鞋显得他生活严谨,又隐隐反映出他对这次见面的庄重。
见到星辰,他显然愣住了,半晌才迟疑地问道:“你是陈辞镜?”
星辰摇摇头,指着庭院的一扇后门,道:“阿镜刚刚出门了。”
听说今天远房表弟要搬来,陈伯父陈伯母都去接人了,所以他们才会让周树庭自己去庭院找陈辞镜。
周树庭点了点头,刚踩上石道,星辰就忙不迭地跑过来,用袖口擦了擦圆椅上的灰尘,然后再后退几步,示意他请坐。
周树庭疑惑地看着她。
星辰以为对方是不清楚自己的意思,解释道:“您请坐。请问您喝茶吗?我去给您泡。”
每一声问候都相当谨慎,像被训练过无数次,已经变得熟稔且乖巧。
她摆出那种不起眼的姿态,恭敬地充当一个侍者的身份。
周树庭站了一会儿,摇头一笑,道:“不用,你继续做你的事就好了,不用管我。”
星辰不安地看了一眼屋内,伯父与伯母似乎有事出门了,又觉得在没有得到吩咐之前还是当什么都没看见比较稳妥,于是颔首一点,继续拿起药洒在花圃中除虫。
她小小的身体弯腰埋在花丛中,偶尔有几只蝴蝶飞过,停在她漂亮微卷的长发上。
“这是羊蹄乔木?”似乎是觉得沉默有些无聊,周树庭看着庭院里那棵枝干横生的大树,不确定地问道。
星辰想了想,认真地答道:“这是紫荆树。”
周树庭闻言浅笑,道:“羊蹄乔木就是紫荆树,不同的叫法而已。紫荆喜光,花期长,花香浓,先花后叶,现如今枝繁叶茂,看来我是错过它的花期了。”
星辰微微垂下眼睛,她虽然认字不多,但知道他说的很对。
庭院的紫荆树,从冬初开到春末,正当花期时,便连树缠枝,灿若云霞。
许多时候她就像一根小草,扎根在树下,将这一树绛紫深深描进自己色彩不多的眼睛里。
星辰抬起头,真诚地说道:“春天开得最盛的时候,您可以再来看。”
但刚说完这话她便恍然意识到自己很逾越。
她不能未经伯父伯母的同意就随便邀请客人,这是不被允许的。
她心中一急,刚想低头道歉,周树庭便笑了笑,道:“可以。”
星辰有些呆了,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温和的对待她。
在此之前,除了陈辞镜和家里人,跟星辰搭过话的人屈指可数,虽然她平时也常跟阿镜一起出门,但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件陪衬品,又或者是……商品。
眼里都是打量的意味,明码标价似的,又或者是带着猎奇的心理,窃窃私语。
那让她非常不自在。
所以后来,她连出门也很少了。
周树庭道:“我姓周名树庭,你叫什么?”
星辰一面在自己贮藏不多的知识库里翻找“周树庭”这两个字眼,一面如实回答道:“我……没有姓,就叫星辰。”
“嗯。危楼高百尺——”周树庭的声音很好听,像风吹落叶,干净又不起波涛,“手可摘星辰。”
——希望你也能得偿所愿,伸手所及之处,有星辰万丈。
星辰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在很多年前的一天,被陈伯父陈伯母从“干爹”手里接过。
再之后,她就与陈辞镜同起居共生活,别人都说她很幸运,命里有福。
她渐渐也这样觉得。
因为在陈家,她不用像过去一样挨饿受冻,也不用被喝醉了的干爹拳打脚踢,虽然有时候会挨打,但阿镜总是会拦在她身前。
而“星辰”这个名字,是某一日她蜷缩在阿镜怀里,望着纷繁美丽的银河系时得到的。
阿镜指着浩瀚的星空,道:“你看,好漂亮的星辰,就像你一样,所以——你就叫‘星辰’怎么样?”
星辰当时还小,只及陈辞镜半个人那么高,她认真地说道:“我不漂亮。”
陈辞镜就捏着她之前因为营养不良而暗黄的脸,笑道:“说什么胡话?你就是现在太瘦了,硌手,我要把你养胖一点,到时候你就知道自己有多漂亮啦。”
星辰抿着唇,也认真地笑起来。
她其实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变得漂亮,她没有理想,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活着,跟阿镜一起,像一粒尘埃,来时无踪迹,去时无留爪。
但她很喜欢“星辰”这个名字,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跟周围人也没有差太多,她也有名字。
也没有很糟糕。
这就足够了。
星辰很容易满足,也许也正是因为太容易满足,所以一旦有人多给一点点……
只要一点点。
就会方寸大乱。
周树庭赋予她名字意义,也注定要在她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星辰看着周树庭,他身上带着一种被凡尘琐事淬炼过的沉稳,似乎与星辰内心里的安稳挂了钩。
但她没有贸然而动,她自知自己与这些美好的事物没有干系。
而周树庭也没有多说下去,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他们心里都明白。
盛夏的第一下悸动,悄然开始了。
对周树庭来说,星辰就好像炎炎夏日中的一朵雪花,任何芳菲都逊色于她。
可是周树庭也忘了,这样的一朵雪花,是很轻易就能扼杀在盛夏之中的。
见过一面后,陈辞镜显然被眼前这个渊博大方又斯文有礼的男人吸引了,她像坠入爱河一样迷恋着周树庭。
两方家长也非常中意,尤其是周树庭的奶奶,坚持要他们两个在年前完婚,早点安定下来。奶奶总说,她家阿树在蕲邦工作了那么久,如今已是而立之年,她也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在所剩不多的年头里能看见阿树结婚生子,万事顺遂。
陈伯母道:“这事还是看阿镜和小庭的意见,他们两个想什么时候结婚就什么时候结婚!”
私下却常道,周树庭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温,在我们那个时候,也不用谈这么久,第一眼感觉对了就是对了,可以先结婚,之后再慢慢磨合感情的嘛。不过年轻人,谈久一点也没关系……
周树庭是个很孝顺的人,可是唯独在这件事上,他一直没有答应下来。
后来周树庭在镇上开了一家书店,是他自己用积蓄盘下来的,开张那天陈家都去捧场了,尤其是陈辞镜,忙上忙下帮了一整天,但周树庭没有多高兴。
因为那天星辰没有来。
周树庭三十多岁了,他不会像少年时那样莽撞,不会不计后果地去向别人打探星辰的情况,他知道这会给星辰带来麻烦,也会给他带来烦恼。
他的沉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牢牢刻在骨子里了。
所以他照旧张罗着书店开张,想着明天或是什么时候再借着去陈家的理由看看她。
他不会知道,当星辰小心翼翼地穿上自己最干净的衣服,临门一脚了,却被一个还不到她腰窝的小男孩叫住了。
那是陈辞镜的亲弟弟,陈源。
陈源背着手冲她笑了笑,说陈伯母找她。
星辰对陈家小公子的感觉一向不亲近,总觉得陈源身上的气质与陈辞镜相去甚远。
但她是个心眼不多的人,陈源冲她难得的笑,她便很欢喜。
星辰到陈伯母跟前,她对陈伯母一向恭敬又畏惧,她想,这跟虫族对雌君的畏惧是一样的。
陈伯母起初还是和颜悦色的,心平气和地同她说:“星辰,昨天你是不是去阿源房间里收拾东西了?”
“是的。”
“那你看见他的挂坠了吗?就传家的那个,他天天戴的。”
星辰摇头。
陈源出声道:“可是昨天只有你进过我房间。”
星辰讶异地看着陈源,半晌才辩解道:“我真的没看见,或许你是遗落在别的什么地方了,你再……”
陈源用一种不可思议地口气打断道:“你的意思是我栽赃你?”
“……”星辰沉默两秒,低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陈源的声线还带着稚气,但已经非常有攻击性,“那可是爸妈传给我的东西,我会像你这么粗心丢了吗?昨天我出门前明明就放在桌上,回来就不见了,又只有你进过我房间,不是你拿的难道它还能长翅膀飞了?”
星辰抿直唇线,很僵硬地说道:“我没有,不是我。”
“就是你!”陈源上前两步,指着星辰道,“不然你跟我妈解释一下,你房间里那些发夹还有小玩意从哪里来的?你可没有钱买那些东西!”
“你进我房间了?!”星辰像是被人狠狠撕开遮羞布一样,冷白的皮肤一下被烫红了。
说是房间,其实就是一件比厕所还小的杂物间,她唯一的床是一张小靠垫。陈辞镜一般会让星辰跟她一起睡,所以她的房间常常是闲置的,又因为没有什么人会去那间又挤又乱的杂物间,所以一向没锁。
况且即便要锁,也是没有的。
看见星辰用一种平日难见的声音冲宝贝儿子高喊,陈伯母当即拉下脸,喝道:“什么你房间?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阿源进一下你房间又怎么了?”
陈源得意道:“妈你看!她就是做贼心虚!要不然那么紧张干什么?”
陈伯母再也没好气了,拉着星辰道:“说清楚,你哪里来的钱?”
“那是……那是阿镜送我的,不是我偷钱买的……”星辰声音发抖,“我……没有……偷。”
那确实是陈辞镜送她的,只不过如果追根溯源,应当是周树庭送的。
那是他们两个订婚不久前的事情了,大概太忙了,周树庭常常提不起来兴趣,陈辞镜就会带着星辰去找周树庭聊天逛街压马路,让他不要总那么闷。
周树庭常常会拿起那些小玩意,问星辰喜不喜欢,星辰每次都摇头,补上一句:“阿镜不喜欢这种风格的。”
陈辞镜就会在一边笑道:“傻子,我是不喜欢,因为这种不衬我,但衬你啊,你戴了我就喜欢。”
星辰盯了几秒,淡淡道:“我也不喜欢。”
“这不喜欢那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陈辞镜搁下精致的玩意儿,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看向星辰,“难道你喜欢树庭吗?”
周树庭和星辰同时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