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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恐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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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涧拉开车门,谢淮琅长腿一迈,皮鞋踩在刚落的软雪上。
制服执事替谢淮琅引道,进了个富丽堂皇的会客厅,中年男人已经叼着香烟等着了。
那男人圆脸大耳,身上的肉在肌肉与赘肉之间模棱,想来平日没少享受着,然而谈吐之间却难得有文墨姿态,见谢淮琅来,也不多谄谀奉承,而是大大方方地说:“三爷,喝茶还是喝酒?”
“……”谢淮琅落座,虚以抱拳,“我一个小小的少将,还承卞将军屈驾高看,受宠若惊了。”
卞玄经招手让执事上了盏茶,笑道:“三爷自谦了!放眼整个蕲邦,敢接手一十二八连的只有你一人,如果这样的少年国士还不小心爱护,那可真是有眼无珠!”
谢淮琅让苏涧给他递了支香烟,在焦甜的烟气中盯着卞玄经,笑了笑,道:“卞将军当年领兵炮击恶殍时的威武才是惊天动地,相比起来,我这个少将的位置坐得真是又久又舒服。”
苏涧知道这一层,不过谢淮琅这话是夸张了,“炮击恶殍”还谈不上,其实是偷袭恶殍与蕲邦疆界处的一处巢房,名为平中。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在恶殍与蕲邦之间引起不小的外交风波,但因为杀得痛快淋漓,举国振奋,中央便进了卞玄经的军衔,此后便有如平步青云般一直提拔到了将军的位置。
苏涧在谢总管身边办事,有一段时间权限很大,因此得以看见了与传闻不一样的事实。
卞玄经当时是将那一处巢房屠了。
幼虫成虫,雌雄老少,无一幸免。
既然苏涧能知道的,谢淮琅不可能不知道。
那次大获全胜的战火似乎烧了十几年,从疆界一直烧到中央,使得中央再次起用卞玄经,担任第四战二师师长。
在卞玄经眼里,谢淮琅不过是一个戴着少将军衔太久了的小卒,而他有能力拉他一把。
“少将这个位置坐的确实太久了,我都替三爷委屈。”卞玄经弯眼一笑,意味深长地说,“这次出征,说不定能进一进职。”
谢淮琅微微眯起眼睛,好整以暇地看着卞玄经的胖脸。
卞玄经道:“想当将军要的路太长了,我也是走了十多年才上来了。”
像邓以墟这样从一个无名小卒当上上校并不难,甚至要升为少将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可想再往上,便不容易了。就好比攀塔破境,前几层跨度又小范围又大,轻松便可以上去,临到顶峰时,路就变得又窄又陡,自然难比登天。
几个世纪以来,能当将军的不多,年纪轻轻就当将军的更是罕见。
“不过我可以帮三爷一把,让你在第四战立个头等功——”卞玄经狡猾的眼睛转了一转,“只要你把邓以墟那只虫族交给我。”
“……”谢淮琅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当初大家都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所以让我接了过去,现在捂凉了,卞将军就开始要人——我左右想了想,如果就这样答应了,岂不是太亏?”
卞玄经没想到平日里吃酒玩乐的谢淮琅竟有这样大的胃口,干笑道:“三爷觉得不够?那要多少,你尽管开口!”
谢淮琅笑道:“我要的,卞将军给不起。”
给不起——好大的口气!
这就是要撕破脸了!
卞玄经也不是好搪塞的,他既然能凭力气当上将军,甭管是旁门左道还是邪门歪道,就说明他不是吃素的。
卞玄经喝道:“谢淮琅,你不要不识好歹!谢诠都要敬我三分,你算什么东西!”
苏涧也喝道:“卞将军!请你慎言!”
从开始就在一边候着的打手此时闻声上前,将谢淮琅与苏涧围成一个圈,气势汹汹。
苏涧微微拉开两脚,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谢淮琅慢悠悠地将烟蒂按在茶水里,起身道:“好茶,可惜这次喝不上了。下次我请将军喝。”
“你!”卞玄经青筋暴跳,但他竭力闭了闭眼,压住怒火,转而跟谢淮琅耐心谈条件,“淮琅,实话跟你说吧!恶殍那边在抓叛徒,就是邓以墟,只要把他交出去,咱们这一战就不用打了!”
“好事啊——”谢淮琅扬眉道,“可要是卞将军早点来找我就好了。”
卞玄经听得稀里糊涂,但一想似乎有转机,立即音调高亢道:“早点来?”
“是啊,早点来——因为我今天心情不好,没兴致陪卞将军谈天说地。”
卞玄经呆了呆。
谢淮琅道:“卞将军威武骁勇,从未雇佣过保镖,想必这些人都是别有用心的恶徒。苏涧,你觉得应当怎样?”
苏涧道:“三爷,属下以为应当绳之以法。”
谢淮琅一边往外走,一边撂了话:“打不过他们你就卷铺盖滚蛋吧。”
苏涧嘴角噙着笑,微微颔首:“是,三爷。”
“哦对,”谢淮琅倒了几步,转过身,冲卞玄经温和地笑了笑,“卞将军,今天这谈话,我就当没有过。请您替我向贵千金问好,回见。”
“……”卞玄经怒不可遏道,“谢淮琅,你这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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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以墟的鞋已经叫雪给濡湿了,但他并不想这么快就回去,而且已经饿了。他正想着是先去找东西吃还是先换鞋时,忽然皱了眉,对张竹海道:“里头有人在打架。”
谁知张竹海此时已经轻轻颔首,恭敬道:“三爷。”
“……”
谢淮琅从里屋出来时脸上还带着一丝凶气,因此开口时语气又痞又狂:“真是,巧。”
邓以墟缓缓转过伞来,道:“听三爷这语气,像在骂我。”
谢淮琅一步步走下台阶,迈入雪帘里,又进了邓以墟的伞下,道:“刚解决了一件关于你的事,你就出现了。老是劳烦你三爷我,骂你也是活该。”
邓以墟道:“看来那件事不太好,扰了三爷的清心。”
“是不太好。”谢淮琅把手覆在邓以墟持伞的手背上,唇角轻扬,“卞玄经要我搭个桥,把他的宝贝女儿介绍给你做对象,你想是不想?”
卞玄经。
原来他见的人是第四战的指挥总领卞玄经。
邓以墟淡淡道:“楼上打得热火,想来三爷已经替我拒了,又何必问我意见。”
“那不一样,”谢淮琅把伞撑矮些,刚好挡住旁人的视线,然后在伞里肆无忌惮地看着邓以墟,低声道,“我看你这几天难受得紧,就不想找个人帮你解决么。”
“……”邓以墟望入他眼里,“三爷盯我跟盯犯人似的,我就是想解决,也没让别人看着做的癖好。”
“这么说,还是我的不对了?”谢淮琅五指微拢,只是这不轻不重的力度,在邓以墟感觉来,倒像是一种似有若无的揉/捏。
古怪得很。
邓以墟抽出手,揣回兜里,道:“三爷,我就是贱命一条,不值得您在我身上花功夫,您把抑制剂给我,咱们各走各路,不成吗?”
“你这话不对,我不曾碰过你,又怎么说在你身上花功夫呢?”谢淮琅道,“再说,三爷哪不好?夜里抱我抱得那样紧,白天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你个白眼狼。”
“……”
张竹海被噎得咳了两声,似乎是意识到有些唐突,忙转移注意力似的抬头看风景,一边看还一边走远了。
“……”
“三爷,您这话说的暧昧。可惜啊,”邓以墟盯着谢淮琅,认真地说,“我恐同。”
谢淮琅:“……”
“左右我只能跟您做室友,而不能是炮友了。”
邓以墟仿佛话中有话地笑了笑,在伞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秾丽乖谬。
“我看天气预报上说,今晚有暴雪,”邓以墟善意般地提醒着,然后收回目光,迈开步子,“三爷晚上玩得开心。”
谢淮琅看着邓以墟退进雪帘里,霰雪淋在他发末,像撒着皓白的星星。
谢淮琅想,这人眼尾要是红起来,可真叫妖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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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以墟回到一叶知秋时天色已暮,街灯已经打亮,照出大厅里的一个人影。
一叶知秋安保严格,没有许可常人进不去。柳渡放心不下她哥,便偷偷来找他,无奈磨破了嘴皮子都上不去,只能在这里干坐着,好在也没有等多久邓以墟就回来了。
柳渡看了一眼张竹海,眉间微蹙。
张竹海似乎知道她意思,向邓以墟一颔首:“既已送上校到一叶知秋,我就告辞了。”
等到张竹海离远了,柳渡才轻轻拉着邓以墟,刚想说什么,邓以墟便冷声道:“柳渡。”
“……”柳渡怂得呆毛都软下去了。
一般来说,她哥叫她大名时只有两个情况。一,她哥心情不好。二,她惹她哥生气了。
虽然不知道她哥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总归没什么好事。
不过柳渡是个十分机灵的人,率先猜到了其中一个原因,先给她哥撒娇认错:“哥,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那天跟着谢淮琅回家,可是他喝醉了嘛,我怕他路上出什么事……而且我是真有事找他帮忙!我知道他一定跟你在一起,我要把抑制剂给你的嘛……哥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邓以墟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事实上,柳渡一跟他撒娇他就没辙。
四五年前他还是半大孩子的时候,柳渡玩心未泯,常喊他小朋友,给他糖果吃。可惜她这个“小朋友”面冷心也冷,渐渐地她发现,邓以墟比他还老成,而且抽条拔高,两三年功夫就高过柳渡,她这才理所应当地喊他一声“哥”。
喊“哥”之后,也当然可以理所应当地撒娇了。
以前成绩第一名,仲邪是没有表示的,只专心打理他的兔子,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态度。她就只能向她哥讨要奖励。她哥起初当然是不愿意接受她看起来奇葩又古怪的要求,然而只要柳渡稍作委屈,邓以墟就只好点着头答应。
不知道何时起,这竟成了个习惯。
见她哥没有要追究的样子,柳渡忙拿起一个食盒给他,道:“我一直没你消息,就很担心你,谢淮琅也很忙,不告诉我,我就只好在这儿等你了。哥,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你身体一向不好,这些都是疗补的吃食,你尝尝。”
柳渡的好意他是明白的,邓以墟接过食盒,道:“往后你不必找谢淮琅,到了军中我也会去找你,你少跟他来往。”
柳渡不知道他哥怎么忽然对谢淮琅跟她的意见那么大,忽然又想起谢淮琅那日喝酒时对她的维护,嘟囔道:“哥,其实我觉得谢淮琅也没你说得那么糟糕——上次我去找他,那些人一直灌我酒,是他帮我全挡下来了。而且那天我故意探探他……”至于怎么探,柳渡当然不能跟她哥说,囫囵略过,“但他也没占我便宜,还给我衣服穿。”
“……”
邓以墟没说话,只是那一向挑剔的纤容上浮出了一丝异样,不温不厉,像是寒风颤动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