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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别陪进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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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同晓跟谢淮琅的关系虽然不比谢诠,可也绝对不允许谁冒犯了他。
道同晓与邓以墟的针锋相对是仲邪意料之中,但邓以墟此次的表现,却在他意料之外。
邓以墟温和道:“或许没有,可打仗若靠的是运气,赌徒也能当大将军。”
道同晓阴了阴脸。
“道将军骁勇善战,人人皆知,因此我想并不是靠的运气。”邓以墟不妨说开了,“道将军与三爷交情甚笃,与家师更是忘年之交,不过我想这交情也不需世代相承的,三爷是看得起我,才与我交朋友,但我恐怕无福消受,因此道将军不必硬要将三爷与我牵连一起,我们本井水不犯河水。”
这一个太极打得真是高妙,将道同晓的燎火一拨,拨向自己,却烧到了远在天边的谢淮琅身上。
道同晓自以为邓以墟若生在古时,未必不是一个出色的辩论家。
仲邪听了开怀一笑,道同晓也没忍住,道:“好一个‘井水不犯河水’!张竹海,请你将这番话原封不动说给你家三爷听!”
张竹海:“……”
邓以墟此次专程来见仲邪,道同晓不是没眼色的人,自请离开。张竹海则待在门外候着。
仲邪负手而立,雪白的兔子在他跟前蹦,他一路向前走,邓以墟差两步跟着,两人一兔同拐到了风景长廊里。
仲邪道:“道同晓与谢诠交好,谢淮琅又是他看着长大的,难免要偏爱。”
倒不是他不护着邓以墟。邓以墟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可正因为如此,他最清楚邓以墟的脾气。对垒一个道同晓,既然邓以墟能说得两面周到,不落把柄,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再多言。
邓以墟谦恭道:“学生知道。”
“你是个周到的人,我只问你,刚才说的话有几分真假。”仲邪慢慢地走。
邓以墟垂眸看着仲邪的背影,道:“九分真,一分假。”
“哪分假?”
“三爷并非真要与我交朋友。”
前路为乱石小道,小道末端则为华亭,邓以墟伸手将仲邪抱在怀里,渡他过去。
“我与谢总管为挚友,也是一路看着谢淮琅长大的,”仲邪的白发被微风吹拂,然而童颜却一副悠然的模样,“他五次来求我,我却拒他于门外,而收了你,你知道是为什么?”
邓以墟道:“学生不知。”
“因为他求我是送死,而你是求生。”
邓以墟微微一怔。
“我如果收他入门下,便可以举荐他出征,那么几个月前死的就不会是谢诠了。”仲邪意有所指地说,“可见谢淮琅是个极重义气的人。你与他交朋友,也并不是坏事。”
仲邪寥寥几句便明晰利害。
邓以墟把仲邪放到石椅上,道:“这浑水太深,先生,我不愿意趟。”
仲邪只是笑笑,道:“可谢淮琅拿走你监视权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来问我?我有办法帮你换掉他,换成随便一个人。”
“我现在知道了。”邓以墟道,“可惜已经晚了。”
仲邪提着兔子的耳朵,左右看了看,随口似的道:“借谢三爷的手办事,确实容易很多。”
“……”邓以墟顿了顿,“我们是各取所需。”
“你知道谢淮琅的胃口有多大?”仲邪轻声一笑,“别陪进去了。”
说完,仲邪伸手给邓以墟切脉,邓以墟没躲过,等收回手的时候,仲邪已对情况了然于胸。
“你的抑制剂已经失效好几天了。”
“……”
仲邪问道:“阿柳说她已经把抑制剂拿给你了,为什么没吃?”
邓以墟总不能说,被谢淮琅抢了去,不给他吃。
“……”因此他只能面不改色地说,“我身上伤势未痊,出征在即,为保稳妥,所以没吃。”
仲邪道:“那你今晚与别人避开就是了。”
邓以墟答应着,仲邪让他把兔子抱好,邓以墟便乖乖照做,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道:“上次我与三爷交手,发觉他身手不错。”
“你是觉得他不应当有这样的身手?”
邓以墟微微蹙眉:“不是吗。”
谢淮琅虽然是为少将,可一路读的都是名牌大学,学的都是无关军事的专业。虽然谢诠死后他便一直关在操练场,可即便是苦练,短短两月也不应当有这样的身手。
邓以墟是自小跟着仲邪打基础上来的,淬炼了一身的本领,也最知道临时抱佛脚与经年累月下来的功夫的区别。
他很笃定谢淮琅是属于后者。
“我没见过他动手,”仲邪只这样一语带过,“但谢淮琅是个好苗子。”
邓以墟一知半解地将师父这话慢慢消化。
仲邪倏地道:“这次去,你可有打算了?”
“嗯。”邓以墟道,却没给任何解释。
然而仲邪如何不知他这个徒弟心中所想。恶殍第三战,他不顾仲邪的劝阻,落了个负伤落魄的模样。如今明知前路凶险,却还是要仲邪举荐他出征第四战。
不知所求而一往无前才叫糊涂,所以说他糊涂,其实又不糊涂。
“上一次是桑斯努尔放你回来。这一次,想必不会有顾虑。”
毕竟,雌君桑斯努尔在恶殍第三战结束后便下落不明了。
“……”邓以墟神色很冷,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我是一定要去的。”
即便已然刻意不去想,他的脑海里仍还有他哥死不瞑目的残影。
那时他哥无力地垂着脑袋,被汗浸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两只手被厚重的铁链牢牢吊着,身上的骨鞭伤痕一条与一条交错,血肉模糊。
然而最可怕的不仅于此,无数的虫族围堵上来……
吾剌骨被人绑着拖走,路过大殿的时候,他听见了他哥的痛苦的呻/吟。
急促的喘气声与淫靡的水声从那里频频传过来。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吾剌骨只觉得十指发麻,下意识地软跪在地,可那些污秽不堪的靡靡之音还是跑进了他的耳朵里,伴随着一些兴奋的快喊,吾剌骨平生第一次这样想逃。
可他逃不了。
他被人死死按在地上,抓着头发逼他看、逼他听,另外的虫族就翘着腿坐在他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棍子,不停地问他什么,他却一句也听不清,也答不上来。
只听见他哥在喘息的间隔嘶哑着声音——
叫他们放过吾剌骨。
他哥是被奸/杀的,据说尸体扔给异虫啖而食之,死无全尸。
“他们说我哥是叛徒。”邓以墟冷笑,如果这时留心去看他的表情,会发现那是一种非常病态而疯狂的笑,“那我就做一回叛徒。”
仲邪知道邓以墟执念太深。可是他不能劝他放下。
恶殍第三战的时候他劝他不要去,那是因为他不想他去送死。
但仲邪没有劝他放下。
他哥含辱而死,他自己流连异乡,所伴亲友无一善果。
他的兄弟、他的朋友,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仲邪不能劝他放下。
那不公平。
仲邪调出超脑,从中抽取出一排微蓝色的药剂,道:“你此去恶殍身份不方便,这个对你有用。”
仲邪沉声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
邓以墟离开后,仲邪面色凝重地眺望远方,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鬓,便脱落了一把白发。
看着手里的白发,他只能苦笑。
什么童颜不老,到最后还不是要有归宿。
——归宿。
仲邪想起第一次见邓以墟时,还不过是个比他还矮半个头的小少年。
那时谢淮琅总要陪着仲邪这个“小孩子”出门蹭免费的儿童票,归家之时路过一个不太起眼的商铺,谢淮琅忽然停下,问仲邪:“先生,我们进去里面看看吧。”
仲邪点点头,伸手牵住谢淮琅走进去,在服务生的引导款待下上楼,然后在一间厚铁门前鬼使神差的驻足。
这里面静得离奇,引起仲邪注意的,还有自打他们一进门时就凶神恶煞的保安。
这里的保安多得有些不正常,几乎每一米就有一个保安,层层围堵,使得整个布局容易进来,却不容易出去。
但谢淮琅和仲邪是何等人物,自然不将这些放在眼底。而服务员似乎只当是一个年轻父亲牵着他儿子来看看。
“开门。”谢淮琅向服务生道。
服务生腆着脸,堆笑道:“这位先生,这里是不能进的,您要是想看别的,再往里走多的是。”
“我就想看这扇门里的。”谢淮琅一脸认真的说,还低头问仲邪,“你是不是也想看?”
“……”仲邪只好眨眼卖了个萌,“嗯嗯,我想看呀。”
服务生只好向老板请示,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服务生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被蒙住双眼的小邓以墟,因为害怕的原因,他的额间淌着冷汗,泪水鼻涕一股脑流到嘴角,整个人瑟瑟发抖,看起来很是无助可怜。
最显眼的是,他的耳朵流了很多的血,耳蜗里还掉着肉,像是被人用杵子狠狠捣穿了。
那个女老板也是见过世面的大人物,一见谢淮琅便眉开眼笑的上前,道:“这不是谢三爷?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呀?”
谢淮琅倒不知道这女人是谁,大概她见过他,他却没见过她。
女老板矮身揉揉仲邪的小脸:“这是您儿子吗?哎呦都这样大了!一水的可爱!”
仲邪:“……”
谢淮琅盯着邓以墟,似乎被他糟糕的情况震惊到了,皱眉问:“这个小孩是谁?”
女老板神秘地嗔笑道:“这是恶殍来的好货,还没试过呢,预备今晚之后再送到‘打场’拍卖的——”
谢淮琅:“恶殍来的?军俘?”
女老板扭着腰肢,柔声责怪道:“不问来处,不问名姓,不问买者——这是行里的规矩,再问下去可就越线了。”
“……”
“出个价。”仲邪蓦然开口,谢淮琅倒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仲邪不轻易拿钱买东西,更别说买一只恶殍来的虫子。
这一开口便把女老板吓着了,因为这并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声音,而是混杂着老成与干练,一听便非同寻常。又早听闻有个返老还童的仲邪仲先生,女老板当即脑子转过弯来,赔笑道:“原来是仲先生,我有眼不识泰山……”
“出个价。”仲邪不耐烦地说。
女老板犯难道:“……不瞒先生说,这货已经让人先买了。”
谢淮琅知道仲邪显然耐心不足,便笑道:“姐姐,你只管报个数,就当我谢淮琅欠你个人情了。”
……
时至今日,邓以墟已经长身鹤立,亦再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虫了。
他想,倘若不是当年谢淮琅一时兴起,邓以墟早在五年前就死了。
既然他活下来了,不妨放手让他去做。
他老了,也该有归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