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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今晚有暴雪-【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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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以墟没多留柳渡,问教.导.员是否已将出征所要注意的告知她了。
柳渡只说万事放心。
她虽没有实战经验,但这次出征她并不需要上前线,何况有班长教训,自不用邓以墟费心。
邓以墟洗完澡,房间里暖气开得足,只穿了身宽松的睡衣,吹干头发时已经接近凌晨。
明日便要去恶殍,他有点睡不着。
上次凭借着仲邪的通行认证进入恶殍,是谢诠力排众议将他秘密接入军中,彼时两个独立团已经被困囹圄,摆在邓以墟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与雌君进行外交谈判,要么直接撤退以保大局。
他们选择了前者。
这场谈判本来不应该如此惨败,可惜来谈判的雌君是桑斯努尔。
五年以前“阿骨灭绝案”唯一的幸存者。
阿骨灭绝案,其实是五年以前蕲邦与恶殍疆界的流民对一个叫做阿骨的巢房所进行的一次屠戮,因为不涉蕲邦地域,所以蕲邦人对此鲜有耳闻,但对于恶殍虫族来说却刻骨铭心。那些流民居无定所,荒/淫残暴,而且各个枪械完具,所过之处满地尸殍。两国对这些流民无可奈何,只能派遣军队适当镇压。可是五年前的一个漏夜,这群流民居然一路畅通无阻地杀入阿骨巢房,大肆劫杀手无寸铁的阿骨虫族,血光冲天,杀声连迭。
而当时在恶殍疆界守关的,是邓以墟的哥哥,义特呼延玉。
阿骨灭绝案之所以称为“灭绝”,是因为不知道桑斯努尔还活着。直到后来桑斯努尔在恶殍崭露头角、平步青云,顺理成章地凭着自己的血脉成为雌君,阿骨灭绝案才又被翻了出来。
桑斯努尔成为雌君后,首先要治罪的就是当年戍关的虫族,然而军雌首脑义特呼延玉已经草率处决了,那么他就只能把矛头对准义特呼延玉亲信的人。
不巧,吾剌骨来了。
邓以墟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辗转反侧,他知道雌虫在发/情期胡思乱想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可是他忍不住。
他太兴奋了,因为他等得太久,甚至等得有些烦了。
邓以墟握紧拳头,喉结上下一动,起身去楼下喝水。楼梯口距离他自己的房间有点远,所以每次回房时他都会路过谢淮琅的房间。
以往他都只是不以为意,可这次,他忽然在谢淮琅的房间前面停住脚步,像被鬼怪附身似的,轻轻抓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他不受控制地回忆起谢淮琅身上的味道,他的温度,还有昨晚沉陷下去的睡意,就忽然很想、很想再进去一次。
谢淮琅今晚不会回来。
这样的念头在邓以墟脑海中掠过,像是雁过留痕,一下子刺激了他平静的心潭。
邓以墟按动开关,开门进去。
里面的光景还像昨晚一样,两套被褥,一张床,整个房间都是谢淮琅淡淡的、但很舒服的味道。
他形容不出来,但他很喜欢这种味道。
于是他轻轻爬上谢淮琅的床,掀开被子,像只小猫似的钻进去,又畏寒似的缩着身体,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尾快要发红的眸子,羞臊得耳朵发烫。邓以墟喉间发渴,难以自抑地吞了一下口水,说不出哪里很奇怪。
“……”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一口。
谢淮琅今晚不会回来。
窗外的风声呼呼地打着厚重的窗户,外头正下着暴雪,恶劣的天气与屋内的安宁形成强烈的反差。
听着那些微小的风雪声,邓以墟困意渐沉,慢慢要把他拉进另一个世界里,然而身侧倏地微微沉了一下,一股冬雪的冽香灌进了他的鼻腔里。
邓以墟霎时睡意全无,听见谢淮琅用气音在他耳边不太肯定地说道:“吵醒你了?”
谢淮琅回来了。
邓以墟哪里敢睁眼,继续装睡,而心下却翻来覆去地想谢淮琅今晚怎么会回来,不是说不回来了吗,而且他为什么连谢淮琅开门都没注意到……
今晚有暴雪。
邓以墟:“……”
现在就是非常懊悔。
他好像听见谢淮琅轻轻笑了一声,咕哝道:“怎么今晚不回自己房间睡了,嗯?迟早被你这钻被窝的小虫吓死。”
“……”邓以墟的耳朵肉眼可见的烧起来了。
谢淮琅:“……”
片刻,谢淮琅掀开被子躺下去,他没换西装,还是就着白天那一套,却忽然伸出手把邓以墟搂在怀里,看着他的后脑勺,低声道:“我知道你没睡。又睡不着了?”
西装冰冷的质地碰上邓以墟,他当即打了个冷噤,又闻到谢淮琅身上的酒味,眉尖一蹙,高冷地说道:“别抱我。”
“我冷。”邓以墟身上实在太暖和了,谢淮琅留恋地说,“外面好大的雪,我淋着雪回来的。”
“……”
不知道为什么,他听谢淮琅说这话时,听出了一点悲伤的情绪。
他先想起了谢诠,然后想起初次见面时谢淮琅那股凶劲,想起在仲邪家门口站了一天一夜的谢淮琅,霰雪压弯了他的腰,却压不弯他的骨气。那个时候,邓以墟撑着伞,没有挡谢淮琅一下,甚至,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桑斯努尔低哑的嗓音如在耳畔。
邓以墟没有想过,他有一日会推不开这样一个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给过目光的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桑斯努尔,那只恶劣的雌君,因为他,邓以墟陷入了欲壑难填的发/情期。
他的体温开始向谢淮琅过渡,像白糖化在温水里,快要把他融化。
邓以墟感觉到了一种被压抑太久了的冲动,那冲动想要昂起头,求一点儿施舍。
良久,邓以墟动了动,在黑暗里板着语气道:“我……我想洗个澡。”
“……”谢淮琅没说话,也没放开他,两人像是在楚河汉界对峙似的沉默着。
“我想洗个澡。”邓以墟重复道。
谢淮琅依旧没有言语,湿重的呼吸轻轻拂在邓以墟的耳廓。
“谢淮琅,你……”
“就在这儿弄吧。”谢淮琅忽然开口,声线又低又沉,像是隐忍似的,只喊了他的名字,“邓以墟。”
“……”
邓以墟要疯了。
他不知道现在他的表情如何,他也不敢转过去看他,只用自己仅存的一丝理智,咬牙切齿道:“滚。”
谢淮琅低声笑了。
“咱俩能不能坦诚相见?”谢淮琅低骂道,像挑逗似的,“我知道你快憋坏了。”
憋你妈。
邓以墟拉着张脸,道:“谢淮琅,我他妈没有被人围观的癖好。”
“谁知道你几句真几句假,”谢淮琅道,“你不是还说自己恐同么,对着男人也硬/得起来?”
“又不是为你硬的——!”
邓以墟这话刚一出口便险些叫出声来,他在慌乱之中按住谢淮琅的手,却听见他狠狠道:“你再说一遍?”
“……”
“嗯?”谢淮琅乖戾地说道,已经捂热的手继续往下探。
邓以墟强撑着理性,可在理性却在那即将到来的触摸前分崩离析。
他想抓住,可是什么都抓不住。
他只知道是谢淮琅,是谢淮琅抓住了他。
邓以墟微微软了声,道:“求求你,三爷,我们还没有热络到可以做这个的地步……”
“咱们又不是谈对象,用不着。”谢淮琅又碰了碰他,温声一笑,“还是说,你想……”
邓以墟忍无可忍:“闭嘴吧你。”
谢淮琅又笑起来,这一笑挠的他心头痒,像是被挠中的命门一般,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夺走了他的注意力,忘了其实这个时候他应该要拒绝的。
可是……
从他进入谢淮琅的房间、躺上他的床、偷偷嗅着他的味道的那一刻,他就不能自拔了。
帮我……
帮我。
……
“邓以墟。”谢淮琅轻轻喊着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喊。
只是想。
对,只是想。
他看不见邓以墟的表情,但他知道他此刻一定眼尾薄红,浑身都在克制着。
他在怕。
“邓以墟,”谢淮琅慢慢松开邓以墟的手,又轻又闷地问,“是不是有人,欺负过你。”
“邓以墟,”谢淮琅望着邓以墟的背影,用近乎蚊蚋的声量问他,“我可不可以亲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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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雪已歇,日光打下来,晃得人有不切实际的混乱感。
四艘庞然大物停在起飞场,整装待发的士兵们陆续登上战舰,凝神听着引擎的轰鸣声。蔚蓝的天际远远飞来一两只鸟儿,两爪一勾,牢牢抓在战舰顶端的小旗子上,两颗黑漆漆的眼珠子炯炯有神地俯瞰下方。
这次派遣军队的规模为一个师三个团,各样兵种达数万人,其中自然包括临时组成的独立连队,比如一十二八连。全军由中央统一指挥,卞玄经将军担任二师师长统领作战。相比以往三战,这次的规模其实不差多少,但组成却很特殊——且不说卞玄经再次出山实在难得,穆总管竟也派出弟弟穆谨奔赴前线,还有传闻中神秘的“一十二八连”,引得各大媒体纷纷派出前线记者直击转播,网络上也热议非常。
但最引人瞩目的,并不是廉颇老矣尚可餐饭的卞玄经,而是那只凛若冰霜的虫族混血,还有俊逸伟岸的谢淮琅。
起初镜头是放在穆总管与卞将军的临行敬礼上,但很快就有眼尖的网友发现了镜头远处的的邓以墟和谢淮琅,虽然画面很模糊,但仅仅是五官轮廓,就已经让很多人目瞪口呆了。
谢淮琅站得比较靠后,与邓以墟相隔四五人的距离,但只稍微转过目光,便能看见邓以墟的背影。
僵硬、挺立,浑身散发着不自在。
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他的低气压,和杀人于无形的戾气。
真凶。
他想起昨天晚上,邓以墟也是这么凶。
……
早上谢淮琅起了的时候,邓以墟早就离开了,是偏不同他一块的。
谢淮琅觉得这人还挺倔挺记仇。
似乎是注意到谢淮琅的目光,邓以墟回头看了他一眼,军帽下的那双眼睛非常漂亮,苍劲、明亮,在斑驳日影下透着一点艳美的红,但目光却是带着敌意的,像竖起尖毛以自御的刺猬,又冷酷又绝情。
只一眼,邓以墟便收回目光,回身进了战舰,不再吹这刮面的冷风了。
谢淮琅:“……”
临行时,陌上霜雪,楼中明晖,谢淮琅转头去看那原本应站着政务总管的位置,却空空如也。穆严拄着长拐,手里还抓着脱下来的手套,似乎隔着风与谢淮琅相视了一眼。
“阿琅。”
有人轻轻喊了他一声,谢淮琅这才从恍惚中回神。
穆谨站在他身侧,一脸赴死的表情,双脚还哆哆嗦嗦的,像筛糠似的。
谢淮琅微微皱眉,道:“你……”
“我、我就是有点冷!”穆谨扯了抹谢淮琅认为是认识他以来最难看的笑,“没事儿的!我一点也不怕!”
“……”谢淮琅道,“你确定?”
“……”
确定。不冷……呃不怕!这有什么的,不就是打仗吗!
“……”
……不就是。
穆谨挣扎了两秒,终于忍不住了,操着哭腔道:“阿琅,我就是胆小……我、我有点害怕,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嗯,”谢淮琅语调平平,看起来有点无情,“你现在就下去,跟你哥说去,让他收回成命。”
“……”
是穆谨求他哥让他出征的,现在又怎么能求他哥让他不要出征呢?当初海口已经夸下了,怎么办?让他把海喝回去吗?会撑死的吧!
穆谨可怜兮兮道:“我不敢。”
谢淮琅道:“你也知道。”
穆谨胆子就小指大小,他从小就知道。谢淮琅放狗咬七区长那一次,狗老凶了,七区长被追的嗷嗷大叫,穆谨这小屁孩看了也嗷嗷大哭,一面藏在谢淮琅身后,一面哆嗦着让谢淮琅保护他不要让狗过来。
你至于。
况且那是谁?比恶犬豺狼还要可怕的穆严!是连谢总管都要让他三分的穆严。
这个时候叫哥哥还管用?这不是让穆严把丢出去的脸又拿回来啪的一声甩地上么。
可能吗?不可能。
左右都成定局了,穆谨只能吸吸鼻子,自个原地画圈圈自闭去。
谢淮琅看了他好一会儿,暗暗叹了口气。
穆谨活得太干净了,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或者说,他就不应该跟打仗有半毛钱关系。
因此他只能先安慰道:“我会护着你。”
不过他知道战场上波云诡谲,这种承诺,就好像在雨天折了一只纸飞机,你不能期望它能飞多远。
道同晓和谢诠同生共死多少年,到最后不也一样……没护住吗。
穆谨闻言,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一双煎蛋般的泪眼婆娑起来,就要开闸放水、认祖归宗式地感恩,好在谢淮琅先发制人地按住了他,用力蹦了一下他的脑门儿,恨铁不成钢地说:“早知道,我就该让笑安拉你去做生意。”
穆谨捂着脑门:“我哥说我会败光的。”
谢淮琅无语,但当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军队出征的号角又已经盘旋而起,呜呜嗡嗡的,好像翻山越岭横跨荒芜。
催得流水流、远人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