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良玉为琅 ...
-
谢淮琅起床冲凉，出来的时候邓以墟已经醒了，半坐在床上，脸色有点难看。他让他也去洗个澡，昨晚流了一身汗。
然而邓以墟却僵硬地回绝道：“不必。”
“……”谢淮琅觉得这人真奇怪，一边戴戒指，一边走到衣柜前解浴衣的带子，准备换衣服出门。
“……”邓以墟默默把脑袋蒙进被子里，心里念了一万遍心如止水。
谢淮琅道：“我今晚不回来。”
邓以墟心中咯噔一下，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仿佛正遂心愿似的，又问：“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谢淮琅一把掀开他的被子，笑嘻嘻地说：“等你什么时候乖乖听话了，我就放你出去。”
邓以墟这才发现谢淮琅穿的不是军装，而是一套修身干净的西装，称的他愈发清新俊逸，甚至有一丝谦恭乖顺的味道，仿佛恶狼用心捋顺了毛，准备见见重要之人。
谢淮琅不是去基地。
虽然如此，邓以墟并不觉得自己要过问他的行程，可目光又忍不住追随他，思忖今天应该是个好机会。
“一个人在家太闷了，”邓以墟道，“我不会乱走。”
-
邓以墟站在雪里，有几片雪花沾在了他睫毛上，便略略眨了几下，目光停在了一辆豪车上，缓步走过去。寒意将他一早起来的燥热压了回去，他穿了件暖和的大衣，然而身板依旧看起来不够厚实。
感应车门徐徐打开，邓以墟抬脚坐进去，张竹海把空调吹口往上打了一下，恭敬打了声招呼：“上校。”
“……”
谢淮琅说让他出门也可以，只是必须让张竹海跟着，而且还不能让别人认出来。所以邓以墟戴着口罩、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张竹海问道：“上校想去哪里？”
邓以墟望着车窗外沿路的长河，见河流并未被冻住，偶尔还迎风泛起一些波浪，便道：“蕲邦风景独好，我们沿路走走吧。”
-
控制中心。
苏涧抬头看着眼前这座四方宏伟的建筑，几年前他曾路过这里，但因为有公务在身，所以并没有进去打过招呼。这里出入的都是一些高知研究员，许多地方都需要严格的认证才能进入，安保监管严格程度堪比中央局。
苏涧跟在谢淮琅身后，经过身份验证后径直上了顶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任疾流也在。
任疾流看了眼谢淮琅，极为收敛地笑了一下，道：“阿琅，你来了。”
任疾流极少这样喊谢淮琅，大概今日感情正到，想起过往种种，多添了几分动容。
“舅舅。”谢淮琅很干脆地喊了一声，与他齐肩，“他没来吗。”
任疾流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道：“你父亲公务繁忙——”
谢淮琅极其刻薄地冷笑一声，道：“舅舅，你不必替他开解，谢总管日理万机，来了才叫见鬼。”
杵在一旁的苏涧：“……”
今日是任水的生日。
今年格外冷清，往年还有谢诠、谢谏陪着，今年却只有他们两人了。
不过想来他母亲也不意外，毕竟每年生辰，谢总管总是缺席的。
其实苏涧想说，谢总管是不来控制中心，可每到这一日，谢总管总会较平日要沉默、失神。苏涧猜测，那大概也是在想任主任。
不过苏涧并不打算为谢总管解释，也觉得不能够。
父子罅隙，还是需要他们自己来缝合的。
任疾流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抬手将自己超脑的芯片取出作为验证物，嵌入到控制台上，整个控制台便通体发出幽蓝的微光，像深海里的水母。紧接着，眼前容器的毛玻璃便转化为明澈的透明玻璃，显出里面的构造。
苏涧蓦然忘了呼吸。
容器里面，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眉间舒展，眼睫垂落，自然地张着双手，每根头发都牵扯着无数细如蛛丝的导线，画中娇，般般似月。
那是任水。
控制中心的主任。
苏涧清楚地知道，历任控制中心的主任都是威望无上的存在，与总管并肩。可时至今日，苏涧才终于明白，这样奉厚功高的头衔，是用每一届控制中心主任的全部换来的。
身体、意志，甚至是信仰。
她们被禁锢在着一方容器之中，终年无休地贡献出自己的精神力，长眠、沉默，为了整个蕲邦控制系统的平和运转。
苏涧肃然起敬地看着主任，她的唇角微微下垂，却显得整个人非常温柔。
是的，即便任水不曾开口，甚至不曾睁眼，苏涧都能感知到她知识的卓越与品性的温柔。
谢谏器宇轩昂像谢总管，谢诠温文尔雅像任水，而谢淮琅还多了几分华贵的气度。
谢淮琅仰视着任水，似乎要透过容器里流动的液体感知她的心跳。但很可惜，任水的心跳早在她进入这个容器时就已经停止了，而只有那持续被开发着的大脑在不停工作。
“您真的一点儿都没变。”谢淮琅说。
小时候谢淮琅才到谢诠膝头的时候是这般容貌，现在他已经比任疾流高许多了，任水还是这般容貌。
她是被岁月冻住的。
“……”
谢淮琅隔着厚重的玻璃与任水遥遥相望，沉默须臾后转身离开，苏涧快步跟上去。
任疾流道：“阿琅，你原本可以不去的。”
谢淮琅脚步一顿，任疾流继续道：“进学、结婚、生子，你跟你母亲说过的。”
那时谢淮琅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郎，他用戒指与母亲交流时天真地说：“我会娶一个像母亲一样漂亮的人，希望儿子像我，女儿像她，平平淡淡过下去就好了。”
看着谢淮琅远去的背影，任疾流暗暗叹了口气，看着任水，道：“这出尔反尔的臭脾气，像他。”
-
这条河流从一区绵延到十三区，一年四季奔流不息，即便是这样冷得彻骨的雪天。据说蕲邦十三个区都有强悍的城市供暖系统，所以即便体表温度达到零下几十度，河流也不会结冰。
在这样冷的雪天里，街上行人很少，张竹海撑着伞，替邓以墟遮雪，两人一前一后地慢慢走着。
邓以墟是很喜欢徒步的，而且是漫无目的的徒步。有时候，这样是放空自己的最好方式。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了。上一次是跟谢诠一起走在恶殍阴冷的小道里，听他谈起谢淮琅。
谢诠说：“良玉为琅，这是阿琅名字的由来，你呢？你名字的由来是什么？”
……
邓以墟插着兜，说话时口中的热气化成冷雾。他问张竹海：“三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竹海诚实地说：“三爷是个好人。”
邓以墟凭栏杆望，这河面看起来温柔得不起波澜，但掉下去却能取人性命。
邓以墟道：“大家都说，谢三爷是个不务正业的公子哥。”
张竹海仍迟他一步，不焦不燥道：“上校原来也会人云亦云吗？”
邓以墟没看他，徐徐道：“我是个俗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再者，我跟你家三爷并不熟，自然要从别人口中听见对他的评价。”
邓上校好毒的一张巧嘴，竟让张竹海无言以对。
不过有一句话他并不赞同。三爷跟上校交情不浅，这谁都看得明白。只是这交情是“善交”还是“恶交”，就另当别论了。
张竹海不善辩论，只能讲实话：“三爷倒是想与少校交个朋友。”
邓以墟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似的，不予回复。张竹海也没说话，一来，三爷的事情他看不清楚也不想费劲去看；二来，这是三爷与少校的事情，就算他们交出朵花儿来，他也没理由去插手。
邓以墟看着眼前迎面陆离的人，春去秋来，细算今年是来蕲邦的第五个年头了。
过了这个冬天，便六年了。
五年前，他从恶殍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五年后，他又反身回去了。
兜兜转转，其实就是一个圈。
恍惚间，他撞到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脚不站稳，手里圈着的一把糖果全都撒了一地。
“上校。”张竹海想扶他一把，被邓以墟止住了。
邓以墟屈膝蹲下来，帮着女孩把糖果捡起来，又拂了拂上面带着的雪，重新交到她手里。
“谢谢大哥哥。”小女孩烂漫一笑，将手里的一颗糖递给了邓以墟，“大哥哥，请你吃糖。”
邓以墟微微一怔，浅笑着接过。
-
仲邪与道同晓同坐，悬空的虚拟棋盘上星罗万象，道同晓一面落黑子，一面道：“仲先生好可怜，这样的好天气，居然没人看看你。”
仲邪揉着兔耳朵，说道：“不要妄自菲薄，你还算个人。”
“……”道同晓将黑子连了五颗，一甩手，“我赢了。”
仲邪：“……”
棋圣也有输五子棋的时候。
道同晓道：“愿赌服输，你答应我的可不要反悔。”
此时一位看护敲门，进来道：“仲先生，道将军，邓上校来访。”
仲邪挥手收了棋盘，道：“你言错了，我徒弟这不就来看我了？”
道同晓嗤之以鼻的“哼”了一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问先生安。”
邓以墟趋步进门后，朝仲邪先行了一礼，然后才是道同晓。
道同晓率先抢言：“张竹海——阿琅的副官怎么跟着你呢？”
张竹海颔首：“道将军。”
“张竹海也是奉命行事。”邓以墟简单带过。
道同晓叼着那支未燃的烟，侃侃道：“看我，记性不太好，险些误以为阿琅跟你一起来拜师呢。”
“……”邓以墟道，“三爷聪慧过人，只是运气不大好，让在下忝列了门庭。”
道同晓道：“那也是，在雪天里站了一天一夜，好运气都他妈给败没了，我都替他可惜啊——不过上校也是少年天才，恶殍第三战全身而退，斩杀军雌首脑立了大功，只是不知道，这第四战还有没有这样好运气。”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良玉为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