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只人美心坏的虫族俘虏》乏善可陈陈

130、他现在是你的了

　　两日后，泽水冰面上驶出了三支浩浩荡荡的车队，引擎声夹在呼啸的风雪声中，淹没了人烟。
　　唐小荣的手按握在瞭望塔的防护栏杆上，神色明显很紧张。如今将领们各自领队出征，北商和南商的主力也都被差遣出去。
　　他还从未接手过这样大的场面。

　　但他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因为困住他大队的幻境今日就会消解，暴风雪就要来了，卞玄经如果要赶在线路瘫痪之前到达人语，阿骨巢房是必经之路。而且就通信兵传达来的讯号来说，一切都在按照邓以墟的预想平稳进行着。
　　甚至有些太顺利了，顺利到让唐小荣惴惴不安。

　　他又想起那日邓以墟说的那一番话。齐一丸劝慰他，说副连长是不会随便拿人命当儿戏的，唐小荣何尝不知道，他也很想相信他，可看着他疯态滋长的眼眸，他根本做不到。
　　他也不能拿他大队的安危当儿戏。

　　齐一丸站在唐小荣身后，异色的瞳孔静静地望着他僵直的脊背，出声：“唐中校，需要给你预约一下心理咨询吗？”
　　“……”唐小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状似贴心地笑了一下，“预约吧。”
　　齐一丸沉思：“也是，马上就能用到了。”

　　-
　　显示屏上的三个坐标缓缓移动，邓以墟追随的目光堪堪收回来，指尖摸索着一个小巧的通讯装置，问身后的范常：“怎么没找到刘一大，他去哪儿了。”

　　范常不清楚，只能摇摇头：“你找他干什么啊？”
　　“没什么。”邓以墟的声音听不真切，“找不到，就对了。”

　　张竹海的表情很淡，依旧微微垂着脑袋背手跨立，但头脑里却不由得想起了三爷临走时的那个眼神。让张竹海有种为虎作伥的感觉。他甚至真的开始反思，这一切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张竹海自小就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可现在他却怎么也看不破这场局，无法找到一个突破点，他只觉得，所有人好像都变得越来越疯狂，包括他自己，包括蔡允。

　　那日他夜里当值，看见雪色里跌跌撞撞跑出个人影。
　　张竹海顿了顿，反手从后腰里摸出枪支，取保险、上膛，全程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抬脚向目标物前进。但等他走近，他才发现那个人影是蔡允，满脸是血的蔡允。
　　“蔡允。”张竹海收起枪，“你怎么了？”
　　蔡允抬起汪汪的泪眼，突然神经质地大笑：“我把他杀了……我把他杀了……哈哈哈哈……”
　　张竹海扶住他：“……你杀了谁？”

　　“我割了他……让他吃他自己的眼珠子……他一直叫……一直叫！可是……呜呜……可是大哥不要我了……大哥不要我了……”蔡允捂住自己的耳朵，蹲下来抱成一团，表情痛苦又狰狞，“四弟做错了什么？四弟可以改……大哥不要不要我……大哥不可以不要我……啊啊啊……我害怕……张竹海，我害怕……”

　　张竹海的袖子被蔡允拽着，也就跟着蹲了下去，能感觉到虎口上有湿润的热意，不知道是血还是泪，他动动唇，刚想开口说什么，敏锐的侦察力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他猝然回头，迎上了谢淮琅那双幽沉的黑眸，居高临下的，是天然的上位者姿态。

　　好在眉间的情绪还算不错，就也没那么让人畏惧。

　　“三爷。”张竹海试了几次，没能将蔡允从他身上扒拉下来。

　　谢淮琅看了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蔡允：“新的挂件？”
　　“……”确实心情不错，张竹海摇头，“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三爷，现在怎么处置？”

　　意思就是，现在蔡允已经无依无靠了，或许很快也要不是北商的四当家了，要给他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谢淮琅摸了摸口袋，张竹海看得出那是一个想抽烟的动作，但不知是因为又想到什么，便又乖乖把烟塞回去了。
　　谢淮琅反问：“你想怎么处置？”

　　张竹海沉默。
　　他不知道。以往不是没碰到过要他善后的事情，可一般都轮不上他亲自动手，谢淮琅也不会让他干那些脏活。

　　谢淮琅看他这内敛的副官沉默半天，也没催促，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多了，我们杀不了他。韩酌把他摘出来，就是为了保他，即便蔡允不是北商的四当家了，也没人能动得了他。”
　　蔡允并不是一无所有。
　　从前韩酌是他最大的靠山，今后也会是，只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罢了。张竹海恍然意识到，在邓以墟跟韩酌的这场博弈当中，韩酌是拿出了一切来保蔡允的。可蔡允什么都不知道，这些甚至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于他而言，事实就是他大哥不要他了。
　　所以他才会如此歇斯底里。

　　明白过来之后，张竹海看向蔡允的眼神，竟然有些不合常理的同情。
　　蔡允的这一生，也就这样了。

　　范常没听见后半句话，但也不怎么感兴趣，他的目光落在邓以墟的左手无名指上。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枚戒指是谢少将的。
　　“……”

　　邓以墟抬手，一个窄小的、勉强能装进一头绵羊的铁笼便被人抬了出来，范常看见里面拘着失心疯的焦嵘，看见他不成人形地卡在里面，眉头便情不自禁地皱了起来。
　　但比起疑惑，他更多的是嫌恶。

　　臭气蔓延开来，是排泄物和一些其他的味道。
　　范常心底不由得生起一股寒意。
　　邓以墟究竟……把焦嵘折磨了多久？

　　“我记得，”邓以墟声音低沉，“你说过你有个妹妹，是叫——”
　　范常心脏猛地一跳，听见邓以墟缓慢地将他妹妹的名字说了出来。

　　范、景、霖。

　　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过他妹妹的名字……邓以墟……他怎么会知道？怎么会？
　　范常几乎没有理智可言，就要抓住邓以墟质问他：“什么意思？我问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跟我妹妹牵扯上关系？”

　　邓以墟矫健地偏了一步，范常就落了空。速度之快，张竹海甚至没能回过神来拦住他。

　　邓以墟站在侧边，与范常的距离不过咫尺，他又本就高挑，所以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倒像是一种耳语。
　　然而邓以墟的语气，难得地带了点理解。

　　“听我说完。”邓以墟正过身，看着焦嵘，“上回我误入幻境，看见你妹妹了，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意外被拽进去的。”
　　张竹海立马联想到了万户侯大教堂里的那个小女孩。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异化了，就算现在带她出来，她所受到的伤害也不会逆转。”

　　虽然按理说，意外进入幻境的情况并不少见，何况桑斯努尔的幻境本来就大得惊人。可是……就他们在万户侯时所见的小女孩的面貌，显然已经被异化了，就快跟幻境融为一体了。
　　依照时间线，范景霖进入幻境的时间并不算太长，相比别亦难更是小巫见大巫了。连别亦难都还没有完全异化，她怎么会……
　　除非，还有另一层原因。

　　邓以墟看向焦嵘，那双玫瑰色的眼眸里，带着点兽性的冷。
　　“是焦嵘将她异化的。”

　　要拿一个小女孩做祭品。
　　像玩偶一样支配她。

　　范常呼吸渐重，似乎很冷静，又似乎很不冷静。
　　原本失心疯的焦嵘，眼里突然充满了恐惧。他激烈地扒着兽笼，想要逃出来，他甚至意识不到手上密集的伤口，只是一味地想要逃出来。

　　“他现在是你的了。”邓以墟插兜，回身，“带着你的恨意，狠狠地报复他吧。”

　　张竹海礼貌颔首，然后转身跟着邓以墟一块离开了。
　　只留下拳头攥得几乎出了血的范常，钉在原地。

　　-
　　卞玄经站在甲板上，耳畔风声鼓鼓，其实应该是很冷的，但他望着屏幕对面乖巧可爱、两手抓着书包带的女儿，看着在管家和司机的护送下，女儿一跳一俏跑入学校的样子，心底却有暖意翻涌。
　　冯江右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情，只觉得太讽刺。

　　作为父亲，卞玄经对女儿流露真情，却对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道貌岸然。

　　“将军。”冯江右提醒道，“前面就是唐中校带领的部队了，要下去见见吗？”
　　“不急。”卞玄经合上视频，虽然对方是唐开昶的侄子，但战场上变幻莫测，分开一秒都要有所戒备，“情况呢？”
　　“南北两商在阿骨交火，日前已经停战。”冯江右顿了顿，“不出所料，北商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阿骨巢房已经被占领。”

　　卞玄经：“距离阿骨被占领已过了48小时，你觉得，唐小荣中校置身事外的可能性有多大？”
　　冯江右张唇，有一瞬间的恍然。

　　卞玄经轻笑：“那只小虫子还真是大胆，居然想着跟谢淮琅联手对付我。”

　　冯江右知道卞玄经此刻在想什么。他们之前就已猜到邓以墟的目标是人语巢房，知道他不会乖乖待在不规城，那么阿骨势必就会成为他的一个中转站。这也是卞玄经在阿骨分派军队的原因。

　　然而，邓以墟并不是一个人，不规城里还有谢淮琅。
　　作为上级，他会允许一个上校私自行动而把自己留在不规城吗？
　　势必不会。

　　谁人不知谢淮琅就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连道同晓都要忌惮几分。但冯江右清楚，这并不是卞玄经对谢淮琅偏见的主要来源。
　　卞玄经嗤笑：“出征前一日尚还流连酒色场所，这样的人，能成什么大器？”
　　“……”冯江右只一言不发。

　　他还想起了那日谢淮琅不由分说就闯入等候室的样子，那个表情，显然已经鬼迷心窍了。
　　被邓以墟的那张脸。
　　所以他们两个联手，卞玄经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在意料之中。毕竟，他也有过相同的感受。

　　为什么能有一只虫族，长成他那样？

　　卞玄经很好奇，这种好奇甚至超越了他想要荣华富贵的野心。
　　尤其在他从唐小荣发来的邀请视频里，看见了那道难以忘怀的身影时，这种好奇抵达了巅峰。

　　邓以墟穿着暗色的军式冲锋衣，眼尾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他的视线笔直地穿过雪浪，投注进镜头里，与他们遥遥相望。
　　窒息的压迫之中，又有让人无法自拔的美感。冯江右很难形容那叫什么。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站在他身后的人。有很多人，有那支熟悉的部队，还有张竹海。
　　可就是没有唐小荣。
　　唐小荣去哪了？

　　冯江右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邓以墟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大方地告诉他们——
　　一切就正如你们所料。
　　那么现在，是请君入瓮吗？

　　冯江右视线一顿：“是邓以墟的通话请求。”
　　卞玄经一哂：“接。”

　　“哈喽，卞将军。”在一众风声中，邓以墟的语气轻快又明丽，“好久没见。”
　　“邓、以、墟。”卞玄经一字一顿，有种玩味的意思，“你还真是让我惊喜。”
　　邓以墟目光清冷：“是吗，那卞将军还得收着点，后面还有更惊喜的。”

　　“……”
　　卞玄经挑眉：“单独谈谈？”
　　或许连张竹海自己未曾察觉，听到这话的时候，他下意识看向了邓以墟。但他明明应该清楚，他看见的只能是一道背影，更不可能窥探到他现在的表情。

　　邓以墟微微扬起下巴，是一个更方便对视的角度：“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卞玄经哼笑：“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