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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不会下雨的 ...

  •   道同晓闭眼靠在车座上,表盘上的监控数据很平稳,这说明车外的天气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不会发作了。
      但不知为何,道同晓的心情却浮躁起来了。

      很久以前,那是很久以前了,他也有这样经常躁狂不安的时候。
      心口永远缺了一块,永远得不到满足,于是他夜夜笙歌、饮酒纵乐,想要在酒色的挥享中得到一些快感。
      偏偏道将军又极为严苛,不仅言出法随,令手下军队所到之处秋毫无犯、鸡犬不惊,更是将这习惯带到了道同晓面前。
      自他记事起,道将军的形象从来是不苟言笑、威严亢色的,甚至于他而言,他从来有的就不是一个父亲,而都只是一位难以亲近的大将军。

      因此,冥顽不灵的道同晓自然也受了许多打。每次挨了揍,他便闭门不出,等到伤口结痂了、痊愈了,出门又是一条好汉。

      他记得他老爹死的那天,空气也是像现在这般压抑。没有风,连树叶也不颤动,黑云按着地平线,像浓墨似的。
      彼时道同晓只是一言不发,他看着那些衣装齐整的军人庄重地据枪立着,缓缓注视着抬送灵柩的队伍经过,然后举枪指向斜上方的晦暗的天空,鸣枪三声。
      他们以最隆重的方式送别了道将军,以一个军人的特有的肃穆。

      而道同晓一直在等一场雨。
      可他怎么也等不到。
      就好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站在孤儿院门口,执拗地等着谁来接他回家。

      司号兵吹向熄灯号,他们以沉重的语调,诵说着道将军的丰功伟绩,从入伍为兵,到第一场大获全胜的战役,再到平息的蛮乱……
      浓墨重彩。
      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被寥寥数笔带过了。

      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道同晓。
      那些肩上挂着星星的军官们瞧不起他,认为他有辱家门。同辈的无人敢惹他,都把他当做一个无差别攻击的瘟神。
      除了谢诠。

      那时他着一身漆色的便装,黑发清爽,却是干净得过分的温柔,就站定在道同晓两步远的身侧,一言不发地望着道将军的灵柩,与道同晓视线的方向是一致的。
      但他与道同晓不同。

      谢诠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令人着迷的少年香。

      “干什么。”道同晓的语气很粗鲁,甚至连余光都不愿意给谢诠。
      “……”
      谢诠根本没应他,好像当他不存在似的。

      从前人们接近他,要么是为了巴结他,要么就是不怀好意,想从他身上制造些能给道将军蒙羞的丑闻。
      谢诠如今就这么寂寞地陪在他身边,倒让道同晓有些摸不明白。

      可毕竟他没有先撤退的习惯,于是他从衣袋中摸出一盒香烟,点上。他吸得很猛,一根接一根地抽,好像在报复谁,又好像是在不满他自己。
      烟蒂落在他脚边,与周遭的风景比起来,不够相称。

      谢诠难受地握拳抵唇,熏得咳了几声。

      道同晓当然不会停,他甚至侧过脸,好整以暇地在烟雾中眯起眼睛,看他咳得脖子耳根都发了红。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道同晓欠揍地抬起食指,弹了弹烟灰,“二手烟有害健康。”

      谢诠瞥他一眼。
      他的目光有些冷,与他身上温润的气质颇不相符。

      老实说,道同晓很烦谢诠这种人。
      太过老成,太无棱角,像一头太没意思的绵羊。
      道同晓喜欢的是那种能给他带来刺激的人,无论是在床下,还是床上。

      然而现在的谢诠,与他第一次在谢淮琅出生时见到的,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道同晓虽离得有些远,但他那时仍旧能够看见,那是个连眉眼之间都温柔的小少年。当谢诠看见那个粉嘟嘟的小婴孩时,眸光里也现出了孩子般的欢喜。他的身影那么瘦小,甚至称得上有些单薄,但仍旧掩不住他身上如水般儒雅的气质。
      一别也不过四五年……
      怎么变化就这么大了?

      “道将军曾救过我。”谢诠缓言。
      道同晓愣了一下,一下没反应过来他为何要对他说这些。
      “那个时候我差点就死了。”
      谢诠的情绪淡淡的。
      有种淡淡的凄惨,很不明显,但不知怎么回事,道同晓就是察觉到了。

      谢诠薄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刚刚才把话说完了。
      道同晓看的不仔细,但他也没多大兴趣,碾了碾脚下的烟蒂,说道:“噢。”
      其实道同晓也不知道他应该说些什么,原本凭他的性子,他应该让人滚蛋。可是或许因为今日是道将军的葬礼,他不太伤心,所以他有种不大真切的错觉——
      觉得谢诠是在代替他,替他哀伤。

      道同晓抬头望着天上翻涌不停的乌云,好像要有一场雷雨,所以他喃喃道:“回去吧,要下雨了。”
      谢诠的胸前戴一朵白色的菊花,忽然起了一阵风,那些娇嫩净白的花瓣便簌簌颤抖。
      “不会下雨的。”
      谢诠没抬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道同晓啧了一声,伸手去摸衣袋里的香烟。
      任疾流仍闭着眼,说:“别在车上抽。”
      香烟已经抽完了,道同晓在车里的储物格里重新翻出一盒,不是他常抽的牌子,不过也凑合了。
      任疾流按捏着后颈,看见道同晓准备按门下车,忽然问:“你不是戒了吗?”
      他记得道同晓先前四处昭告,逢人就说他不抽这掉价的玩意了,说什么真正的有为青年是不抽烟的,恨不能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戒了。
      什么时候又犯毛病了?

      “你就当我没戒吧。”道同晓没意思地说。
      任疾流:“……”
      戒了就是戒了,什么叫就当他没戒吧??

      道同晓下了车。
      他的步伐宽阔,厚实的雪在他脚底下就像一块可以被随意拿捏的海绵。
      他站到了仲先生的身侧。而仲先生的眼前,是一棵盛大的紫荆树。
      或者准确地说,是一棵完全失去了生命迹象的枯树。

      庞大的枝干横生,从视角的一边生长到视角的另一边,围径近150公分,比仲邪地下室上的还要大上好几倍,这样体格的紫荆树,放在整个植物界都是相当炸裂的存在。
      早在之前,道同晓就对恶殍境内的紫荆古树有所耳闻,只可惜五年前阿骨灭绝,它也不能幸免,如今站在这里,倒还有些遗憾。
      遗憾没能亲眼目睹它晚春盛开时的样子。
      一定壮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

      “猜猜,”道同晓凉飕飕地开口,“这玩意跟王八比,谁活得更长?”
      “……”仲邪没回头,“反正比你长。”
      道同晓:“您也别谦虚。”

      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过了几个年岁,道同晓总是这样没大没小的。
      他记得有回谢诠数落他太过刚硬,还有不能低头的毛病,做什么事都不肯考虑后果,以后肯定是要出大事的。
      那时道同晓回了什么呢?

      记起来了,他是笑着说:“这不是还有你。”
      还有你给我兜着。
      他看着盘着腿吃着西瓜的谢诠,心说我也不是……什么事都不肯考虑后果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冰镇西瓜的缘故,谢诠的嗓音有点冷。
      很像在道将军墓前,他们相遇的那一次。

      谢诠:“我说真的。”
      “你能不能……听我一次?”

      道同晓也觉察出来他的情绪不太对,但也只当谢诠是因为出征恶殍的事闹了心。那段时间,谢诠每天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道同晓经常能看见他烦躁的表情。
      很少见。

      后来回想起来,大概从那时起,谢诠就决定放弃他了吧。
      呵……有点搞笑,他还以为他对谢诠来说会不一样,却没想到最先被放弃的,是他。
      ——毋意、毋困、毋念……
      毋我。

      所以他早就知道的。
      早就知道他的心思。

      所以他这样做,是不是就说明……他不喜欢他。

      “道同晓。”
      仲邪忽然喊他,道同晓就只好将心神拉回来,闷闷应了一声。
      仲邪像是失忆了般,忽然很想知道:“你还记得我年轻时候的样子吗?”
      “……”
      道同晓出奇地没有插科打诨,从口袋里摸出那盒香烟,拢着掌点上。

      火光倒映入他眼底,情绪不怎么明显。
      怎么说,香烟这种17世纪的老古董了,即便被无数次证明有害健康,却还是有无数人爱不释手,飞蛾扑火。

      “就,高高瘦瘦的吧。”
      是个很好的衣架子,但日常穿的是兼容性强的科研服,有点白瞎那张秀气的脸,从里到外都透露着一股内敛认真的劲儿。
      道同晓认识仲邪的时间很长,小时候仲邪就是他邻居,房子之间只有一道小小的伸缩缝,道同晓房间内的窗户就正对着仲邪的,百无聊赖时,会趴在窗户上找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慢慢就熟悉起来了。
      所以道同晓自然知道仲邪年轻时候的样子,而且不知为何还历历在目。
      或许是他还未罹病之前的样子与现在相差太大,想不印象深刻都难。

      “一看就是个书呆子。”道同晓简单评价道。
      仲邪微怔,然后才轻笑:“谢若言也这么说。”

      “……”道同晓在云雾中开口,“当年我老子死之前,也这么喜欢追忆往事。”
      不知道谁说过,十个人中有九个人是带着后悔进棺材的。那时也是道同晓第一次从道将军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叫做“悔恨”的情绪。
      说他对不起她,说他很想她,终于可以来找她了。
      还问道同晓能不能原谅他。

      原谅……
      原来他也早就知道,这么多年他如此叛逆的原因,早就知道这些年他对他们母子俩的冷漠,早就知道道同晓的怨怼在目睹母亲吞金自杀的那一刻起,就野火燎原了。
      那为什么临死才开始悔恨?为什么之前不做弥补?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也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仲邪轻轻吁了口气,像是终于开始剥开自己的伤口清创内里的烂脓,竟还有些释然:“当年正当虫族研究所所长竞选,所以在那一次外遣中,我一心只想做出成果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有资格成为研究所的所长,即便知道,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并不正确。中途我也有想过要放弃,但我没有。面对那些与人类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的虫族,兴趣逐渐霸占了我的良知,我开始在实验室流连忘返。虫体实验的失败一次次发生,我却并不想停下来。”

      所有人都是疯狂的、乐不思蜀的,包括仲邪。
      事后再回想起那段时间的经历,他的感觉只单一又深刻——太荒谬了。
      实在太荒谬了。

      “直到我因为实验的副作用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仲邪道,“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我终于有机会停下来思考。我想起了那只作为DCP三号实验体的幼虫。”
      “当时他被束缚带捆绑在实验床上,我隔着防爆玻璃,看见他血红色的眼睛,像两颗明亮的琥珀。”

      正常虫族的眼睛是淡色的,像笼着一层薄雾,但也有极少部分呈现深色。
      他们曾做过无数实验去探究造成这一差异的成因是什么,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与人类的基因序列相似程度越高,其瞳孔的颜色就越深。

      这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以至于他们一度怀疑,测试过程中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很遗憾,它相当准确。
      血红色的瞳孔非常稀有,稀有到迄今为止这是他们见过的第一个例,仲邪想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所以他又在对无数样本进行了严谨的分析,然后几乎可以断定,血红色是其中最特殊的一种,这个结论的可信度就如同地球是绕着太阳进行公转一样高。

      道同晓第一时间联想到了邓以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仲邪目光深沉,“意味着他是一只自然状态下的混血儿。”
      “意味着在某种程度上,人类与虫族之间并没有生殖隔离。”
      他们是同一个物种。
      所以……他从始至终做的,都是人/体实验。甚至在那一刻,这种实验在他手上也还没有停下来过。
      短短半年,被送上实验台的虫族有一千零三只。

      他的世界观在那一刻全部崩塌了。

      但状况已经无法挽回。
      不久前,那只幼虫在静脉注射DCP三号后的一个月免疫系统完全瘫痪,临床症状比EBOV还要恐怖。
      与此同时,当他走出实验室,才恍然发现关于这起实验案例铺天盖地的舆论指责不断在发酵。
      已经到了任何人都无法控制的程度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要救活那只幼虫,想着或许还有一丝转机。
      然而事实就是,在治疗过程中,他又在不断地给他复加痛苦,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仲邪望着他绝望的眼眸,看见那里面渗出血滴。
      然后听见这三个月里,他的第一次出声。是一句很简短的中文,翻译器立马就捕捉到了,但因为带有虫族的口音,所以一时没能翻译出来。
      仲邪只好查字典逐字翻译。
      等句子整合完成之后,他的恐惧也从头顶浇注而下。

      那句话的意思是:
      “上帝没有救赎我。”

      上帝没有救赎我。
      在心里虔诚祷告了三个月、近百日,连梦里都是耶路撒冷,可最后,上帝没有救赎我,还扼住了我的喉咙,不让我窒息。
      为什么……不赐我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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