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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那他最后一定是后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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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以墟慢条斯理地咽下鲜汤。
谢淮琅不会派人跟踪他,所以千头万绪,他又是如何理出这条明晰的逻辑的。
邓以墟很好奇。
他瞥一眼谢淮琅,老老实实地说道,“不是。”
谢淮琅瞧他,好像在观摩一件自己的无价的宝贝,而他不言语,就是在等邓以墟把话说下去。
“我想要前雌君的腺体。”邓以墟道,“但它的幻境实在太大了,如果要缩小到我有把握靠近挥发源、拿到腺体的精度,我就必须将幻境的范围收圈。”
邓以墟拿起筷子,夹了块煎得双面金黄的鲫鱼肉,“也就是尽可能地把闯入者塞进去,让幻境抵达崩点。”
闯入者愈多,幻境中所需要的信息素便越多,当流通中的信息素不足以满足需要的信息素时,崩点便随之而来。
届时再想找到挥发源便有如反掌。
谢淮琅听过之后并没有多少诧异,显然在此之前他已有了预料。
“所以,你是想以这支大队为饵,将卞玄经以及它麾下的军队尽数引到人语?”
“嗯。”邓以墟认真地挑着鱼刺。
谢淮琅道:“你有几成的把握?”
邓以墟沉吟小会儿:“四成。”
倒不是说只四成便够了,而是凭他目前的底气,最多只能稳到四成,余下的就都是铤而走险。
“他太谨慎了,一般的诱饵很难吸引到他。”邓以墟折着手帕,擦擦嘴角,“不过他对唐开昶很敬重,对他的侄儿也是爱屋及乌,所以综合来看,唐小荣大队里的饵是够分量的。”
谢淮琅:“那备用方案呢?”
狡兔三窟,但谢淮琅知道面对卞玄经这样狡猾的狐狸,邓以墟不会只准备一张网。
邓以墟抬眸,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是你。”
“你听说过‘回收计划’吗?以谢总管和穆总管为首的绝密行动,”邓以墟顿了顿,“我就是成员之一。”
谢淮琅道:“这样告诉我没关系吗?”
邓以墟浅浅一笑:“我只是觉得你作为实验体一代,有权利知道这个计划。”
他抬起手指,起落之间,庞大的信息窗口便摊开扩大,亮出荧星闪闪的三维数据图,盈满了他们的余光。
“这是……”
谢淮琅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有些入神。
“这是穆谨用扩频加密技术传过来的,”邓以墟落他半步,“这些信息量大得惊人,整整一日了,我都还没消化完。”
邓以墟靠过来时,谢淮琅很自然地将他揽了过来,视线驻在一处数据点上,半晌才道:“商队最初的组成……竟然都是蕲邦研究所的高知成员?”
“而且其中绝大部分是来自一个叫做‘钢液’的任务团队。”邓以墟单手放大界面,让滚筒式的模型图在他指尖跳动,“九当家就是其中的负责人。”
谢淮琅看见了模型图上相当年轻的面孔,最年长的不过三十几岁,大多数都是些风华正茂的少年英才。
很眼熟。
但又说不上来。
直到谢淮琅看见头像下面耳熟能详的名字,几乎是难以置信了:“这是……虫族研究所?”
元老级的研究员前辈。
其中第一任研究所所长就处在最末尾的位置上,目光直视前方,炯炯有神。
邓以墟颔首:“没错,钢液就是虫族研究所的前身。那个时候,还没有虫族这种生物的存在,恶殍也还只是三区一座与世隔绝的人工雨林,就在如今贰区的无人区中,四面环山,九百多平方公里开外才有人烟。而且你看,这里有一个非常特殊的时间线——商队成立时,第一例虫族种出现了。然后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虫族的增殖速度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他们的足迹从青蛇岭……”邓以墟指着贰区无人区里靠近三区的一处地方,那里距离帝都有一千二百多公里,“一直抵达现在的人语。”
邓以墟沉声道:“虫族就像一个强势的生物入侵者,霸占三区、六区和九区的领地,一路拓展,自立门户成了如今的恶殍。”
钢液的基地就在青蛇岭,联系到如今的虫族研究所,谢淮琅得出了一个几乎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断:“也就是说,虫族是人造的……”
“虫族本来就是人。”
邓以墟垂着眼睫,用指尖触了触谢淮琅的心口,感受那里朝气蓬勃的跳动,说:“你心脏里面的腺体,是人为植入的。所以,钢液在做人体实验。他们一直都在做人体实验。”
“我先前就觉得,那些尖牙利爪的异虫太像是工具了,他们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成为工具而存在。可我一直以为,虫族才是异虫背后的操纵手,是它们用信息素驱使异虫不知疲倦地杀戮,——但其实不是的,虫族才是被操纵的一方。”邓以墟寒声道,“军雌控制工虫,雌君又控制军雌,然而从六十年前到现在,雌君都只作为一个生产孵化的工具,因为每天不间断的工作,甚至没有精力发号施令,最终的结局只能是沦为傀儡。”
而这一切,都是在一开始便设定好了的。
他看着谢淮琅:“真正想掌握着生死大权的,是那些创造他们的人。”
谢淮琅蹙眉,各种线索如蛛网密布般在他脑中交织,但他并未有烦躁与慌乱,他就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烛灯,遇风不惊、遇水不惧,连呼吸都是冷静的。
他想起了平中巢房的雌君。
他原本,是最有可能打破这场僵局的雌君,他对军雌权力的制约曾经达到一个众人无法企及的地步……
可是结果呢?
平中巢房被屠了。
连带着雌君,死无葬身之地。
人类创造了虫族,可等他们都已独立了、作为一个全新的族类存在时,他们却又发现自己无法控制住他们了。
于是,他们隔着无法调和的矛盾,想重新开局、重新洗牌。
蕲邦与恶殍之间的战争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哈……”谢淮琅冷笑。
然而下一刻,他便目光肃冷,落在钢液成员表的榜首上,证件照上是一个眉眼清秀的男人,领口净白整洁,微微弯着浅褐色的小鹿眼,嘴角有一点上扬的幅度,饶是谁看了都会心生亲近之感。
证件下面添着一个冰冷的汉字:九
他忽然觉得很讽刺:“商队还未分裂时,终年的收入都拿来做了慈善。他把所有的钱都捐给那些流离失所的虫族,帮他们搭建自己的家园,而他自己则过得像一个苦行僧。可是,他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会不知道人体实验吗?身为负责人,他会不知道钢液正在做的研究是什么吗?
他必然是知道的。
既然如此……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现在的这个地步?
“那他最后,”邓以墟道,“一定是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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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天台。
雪已停了,风却并不饶人,邓以墟举目远望,白茫茫的一片雪海正隐没在夜色深处,而巢房坐落其间,甬道纵横。
这个地方,他已睹过无数次了。
每次从博物馆的一楼逛到顶楼,悬着双腿坐在天台上,吾剌骨数着时间等义特呼延玉收兵。他讨厌等待,但却尤其喜欢看他哥来接他时候的表情——因为担心他从那样危险的地方摔下去而惊怕,又无可奈何。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
为什么……义特呼延玉从来不责备他,只会把他小心地抱下来,然后出其不意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件,闪到吾剌骨眼前。
有时是冰糖葫芦,有时是热腾腾的包子,还有的时候……是那些毛茸茸可可爱爱的玩偶。
他觉得他哥有点傻。
因为义特护眼玉明明知道,吾剌骨根本不会为这些东西动心。
可是……为什么……当他哥真正离开了他,再也不回来了……再也回不来了……他就又会一遍遍、一遍遍地怀念那些东西……
明明那么幼稚,那么无聊。
后来,仲先生告诉他,其实未必是你不喜欢,相反,你或许很喜欢,喜欢到你为了维持这种喜欢,就要装出不喜欢的样子。
因为你还怕,一旦流露出自己的喜欢……
它们就会消失了。
谢淮琅垂下手,五指缠进去,将邓以墟的手牢牢握住了。邓以墟轻轻眨动眼睫,就好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端的是茫然。
他看见了一把弓。
一把……无弦的弓。
无弦弓垂直地立在合金架上,夜巡的照明灯扫在弓身,发出凛冷的银光,映在邓以墟眼中,像玫瑰海里坠了一片六角雪花。
“哥,它没有弦。”
义特呼延玉微微一笑:“嗯,没有弦。”说着他屈起手指后侧一步,手臂往后收的同时,原本无弦的地方就缓缓出现了一支通体幽蓝的箭矢,落在义特呼延玉指间,像一豆跳动的火苗,照出那个少年臣的桀骜与恣意,将他眼里的灵动都显了出来。
箭倏地脱弦。
风带过义特呼延玉耳边的长发,卷着残阳,一路呼啸向前。
“吾剌骨,你看!”
义特呼延玉回过头,朝他咧嘴一笑。
四周仿佛都为他这一刻的盛放凝滞了,暮色成了骄阳,落叶成了最温柔的雨。
那个开弓的姿势是如此明亮,如此耀眼。
以至于邓以墟记了很久。
邓以墟把手指轻轻落在弓身上,抚过圆润的纹路,就好像横亘了时空,与那个时候的义特呼延玉交了手。
他神色一凛,忽而握住弓身,往上一提——
……纹丝不动。
“……”
力气给少了,好他妈重。
虽然知道这把弓与普通的定有不同,但邓以墟还是少了些心理准备。
怎么他当年看义特呼延玉举起来的时候轻松得很……
早知道就不瞎动了,真丢脸。
但……他不想放弃。
邓以墟沉了口气,手背上隐隐泛起青筋的同时,无弦弓也缓缓从架上悬了起来。
侧步、抬手,平肩靠位。
可邓以墟却怎么也拉不动。
“邓以墟,”
风声之外,现出了一双萧杀的黑眸。
谢淮琅左手从邓以墟身后环过去,覆着他的手,抓住弓身,“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