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只人美心坏的虫族俘虏》乏善可陈陈

124、小不羡大荣

　　唐小荣并不是一位能力卓越的军人。

　　他清晰地记得，刚开学时大家向他投来的一道道敬佩的目光，以及每次课程结束后，他们眼里或多或少的失望——同期的学员们不论是在极限项目、野外演习还是军事专业学上都压他一头，而他作为唐开昶唯一的亲侄子，在军事上的天赋居然如此平庸。
　　“平庸”这两个字，几乎贯穿了他的少年时代。
　　所以唐小荣发了疯地努力。

　　早训时，集合哨声才响，他就已经在操练场上加训一个小时了。体能不行，他就拖着重型轮胎越野长跑。枪械组装技能不过硬，他就百遍千遍地练习……日夜不辍之下，唐小荣的名次在一位位攀升。
　　然而毕业那一日，他不是首席。

　　唐小荣双脚微张，肩背挺直，跨立在操场中间，他的身影淹没在与他同样军衔的同期毕业军官中。那时他抬眼向台上眺望，看见胸前挂着荣耀勋章的首席毕业生与军务总管、司令员、将军们敬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绪。
　　他从来，从来就没有拿过第一名。
　　连他舅舅当年的一半荣光都没有达到。

　　中央的下派指令传到他手里时，唐小荣没有立即接受，他也不清楚他自己究竟在拖延什么，只是一味觉得——
　　他还不够格。

　　然后某一天，唐小荣那个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舅舅突然给他打了电话。没有责备他，也并未解劝他，只是问了他一句：你当初为什么要报考军校？
　　唐小荣垂下眼睑，因为我觉得你很威风。

　　威风。
　　在唐小荣还是一个嘬着手指的奶团子时，他便不止一次听别人夸耀他舅舅，说他骁勇善战，年纪轻轻就晋升了将军，说唐家出了唐开昶，真是荣光无限。那时他并不懂这话中意思，只知道家人闻言，脸上都浮上了真情实意的欢悦笑容，于是他也抱着钢铁侠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后来上了学，便总是会被热情洋溢地围起来，唐小荣盯着他们翕张的唇，受宠若惊。要知道在此之前，由于自己内敛的性格，他只有一个珍贵的朋友，又何曾这样受欢迎过？
　　——哇塞，你舅舅就是唐将军吗？——那你见过他使枪吗？是不是百发百中神枪手！——我听我爸爸说了，唐将军可厉害了！——唐小荣，你给我们讲讲你舅舅的传奇故事吧！——对啊对啊！我想听！我想听！——我也是！我也是……
　　“我……我……”唐小荣结结巴巴，局促地握着小手。

　　他其实没有听过舅舅的什么传奇故事，甚至唐开昶忙得都很少抱过他。

　　对线静默了十几秒，唐小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开学初，觉得有一个世纪那样长。
　　直到他听见唐开昶爽朗的笑声，顺着无线电波，从遥远的八区传过来，长久都没有止住。

　　唐小荣脸上一红。
　　他知道这个理由很可笑，因为自己向来是一个被动木讷的人，没什么主见，不怎么想争取，报考军校是他唯一一件自己选择的事，最终却还选错了……他也很明白，什么叫做“命中三尺，难求一丈”。
　　他天生就不是这块料子，又怎么敢奢望像他舅舅唐开昶一样，横戈跃马，雄姿英发。

　　但唐开昶却说，你知道你父母为什么给你取名叫“唐小荣”吗？——瀚海之大，小不羡大荣，处之既泰，有荣于己。小荣，你觉得你舅舅我很威风，可是你并没有看见，我们被困八区边陲时孤立无援的样子，那个时候弹尽粮绝，我们一天发八条急报，却如石沉大海一样，杳无音讯。我唐开昶这条命，是用我无数弟兄的死换来的，这样你还觉得我很威风吗？

　　唐小荣抿唇，有些愣愣的。
　　他从未听他舅舅谈论过这些。

　　那些人都说唐开昶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唐小荣却并不相信，虽然他与舅舅只见过寥寥几面，但他很清楚，唐家祖训但求一个“公允梅傲”，舅舅断然不会做出见死不救之事。
　　如今他是知道了。
　　舅舅是因为曾经穷尽过，所以才不愿慷慨。

　　唐小荣眼睫微动，他似乎看见，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不知所措时，唐开昶一身军装，踏着光，向他而来，伸出长着厚茧的粗砺大手，一把将他抱起来，笑着给他抹了汗，说：“哎呦，咱们唐小荣脸红啦，瞧给热的！都别闹着啦，叔叔请你们吃雪糕！”
　　唐小荣捏着唐开昶的衣领，小爪子碰着舅舅扎人的胡茬，又痒又刺。他盯着上面的星星，就像他抬头看见的那些在天上挂着的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明亮而耀眼。
　　“好耶！谢谢哥哥！”
　　“嘿，真会说话！王副官，听见没有？让他们挑喜欢吃的，今天我付账了！”
　　孩子们一阵欢呼雀跃，王副官也见怪不怪了，无奈一笑，道：“是。”

　　唐小荣握紧通信器：“我知道了。”
　　“……”
　　唐开昶却并没有很轻松，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一如他忽来的笑声般，他的沉默也同样长久。因为没有人告诉他这样做对吗，因为唐小荣是他唯一的侄子，是降生时他亲手抱过的那个通红的婴儿，还因为……他知道战争有多残酷。
　　离散妻儿，所爱相隔，那是一把无情的铡刀，是无法完全战胜的人间地狱。
　　他妈该死的战争。
　　身边的紧急电铃响起，唐开昶才结束道：“就这样，照顾好自己，记得结一下电话费。”
　　……

　　唐小荣捏紧拳头，直面邓以墟：“我唐家没有怂包。”
　　“……”邓以墟弯唇一笑，转身往里走，“那就跟着，安静看好了。”

　　唐小荣还一头雾水，直到他看见走廊尽头站岗的宪兵收腿站直，向邓以墟标准地敬着礼。
　　然后替他开了门。

　　这间待客室宽敞干净，朝北墙上还挂着一幅阿骨巢房的抽象画，明丽可辨的色彩随着画家的手笔肆意扭曲，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更接近于中国古代的意象画。
　　里间置着一张长达数米的束腰条桌，香气腾腾的鱼肉佳肴油水鲜亮，从邓以墟所在的这一头，延伸到南商二当家的那一头。

　　两边随意坐满了人，一手抓肉一手饮酒，嬉笑喧闹，丝毫不以为自己为客，更对邓以墟的到来视而不见。倒是二当家抬起了眼，盯着对岸的这张秾丽天成的脸，往后靠了椅背。
　　不同于谢淮琅的几乎称得上艺术品的肌肉线条，他的小臂结实，手背上青筋蛇虬，露出一块纹着巨蟒的皮肤，但倘若细细分辨，也是不难发现纹身之下，还有另一种奇异的符号。
　　虫纹。
　　南商二当家是一只虫族，一只成年的雄虫。

　　齐一丸拉开椅子，邓以墟没着急坐，先泰然自若地打了个招呼：“仔细算起来，我们也有七年没见了。”
　　邓以墟的声量如常，很快淹没在了周围的嘈杂里，然而二当家却听得很清楚：“是啊，这七年来我可是日日想起你，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人语渐息，唐小荣看见眼前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吃食，眼里目露凶光，似乎只要二当家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够抡起手臂干架。

　　邓以墟打量一圈，似乎很好奇，倘若动起手来，有几个能是他的对手。
　　二当家道：“怎么，觉得我没进监狱，很意外吗？”
　　“意外谈不上，毕竟如果你真乖乖自首了，五年前你就该死了——这场灭绝案里无虫生还，不是吗？”邓以墟莞尔，“加买提，你又让别人替你死了。”

　　又……又。
　　他妈的，加买提拍案而起：“吾剌骨，杀了他们的人是你！该死的人是你！你这只狗杂种，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霎时间，待客室里桌椅响动，众人也都纷纷随着加买提而站起来。
　　齐一丸和唐小荣都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配枪。

　　邓以墟却丝毫不惧，只是微微蹙眉，好像很委屈似的，连声音都放轻了许多：“是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自责……那时我什么也不懂，实在是做了许多错事……”
　　加买提一怔。
　　他有些搞不清状况了。

　　这是……这还是他知道的那个吾剌骨吗？
　　他印象中的吾剌骨，难道不是永远都带着狡黠的阴险，永远都自视甚高，傲慢得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吾剌骨吗？

　　邓以墟继续悔恧道：“而今我也不求你原谅，只是希望你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加买提看见邓以墟一脸真诚，心下自是狐疑不定。
　　且不说吾剌骨早就归降蕲邦，又听那些士兵们喊他什么“上校”，显是已有权位，此次将他们俘获之后，也都是好吃好喝地款待他们……莫非这只虫族在成年之后真变了性情？
　　但……那又如何。
　　杀了小哈的是他，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的也是他……加买提早就对吾剌骨恨之入骨。
　　当年之事，不可能一笔勾销的。

　　加买提冷哼一声，道：“那你倒是说说想怎么做？”

　　瓷盘边的餐刀漂亮而锋利，手柄处刻着精致的线条，似乎是一片祥云。邓以墟拿起来，无意地把玩着，说道：“我可以无条件地释放你们，可以替你们救出洛阳茄，可以让你们借道抵达人语，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甚至，我还可以派出一支大队，帮你们拦住想与你们作对的势力。”

　　唐小荣心脏一紧。
　　什么叫做“拦”？要拦谁？

　　邓以墟诚恳一笑：“你也知道，卞玄经才是你最大的对手。”

　　唐小荣的目光里充满荒唐。
　　所以，邓以墟将他的大队困在幻境里，就是为了拿他们做挡箭牌“拦”住二师？这……怎么可能！整支大队也才不到百人，而单是卞玄经手下直接指挥的军队就有三个团！
　　三个团！
　　这怎么拦？分明就是送死！

　　倏地，齐一丸按住了唐小荣的腕，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
　　加买提一只手搁在桌上，另一只手则随意地落在大腿上，那是一个相当蔑视的坐姿，“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但如果你真有这么好心，就不会绕那么一大圈把我们扣在这儿了。”
　　邓以墟不置可否：“受与不受，选择权在你手里，我总不能——”他轻笑，双瞳剪水，竟隐隐有些明艳的漂亮，“拿枪逼着你吧？”
　　像当年在甬道那样。
　　他没有忘记。

　　加买提握拳，阴下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