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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你去逐你的风月 ...

  •   日上壁檐,雪漫金山。
      阿骨电控中心里,邓以墟垂手站在荧幕面前,上面交错着红绿橙三色的线路,高频跳跃着的颜色照在那张凄白无暇的脸上,模糊了他指尖下坠的血液。
      他掌心里残留着玻璃碎片。
      身后,是堆积成山的异虫尸骸。

      邓以墟碾了碾脚下还在蠕动的腐虫,紫荆花的淡香以他为中心,悄然泛滥开来,把空气也熏成了柔软的粉紫色。
      而后才悠缓地转过脸,直勾勾地盯着那道敞开的门缝,他看见苏涧忽地哆嗦一下,满目震惊地看着眼前狼藉,手里还端着扫射枪,一时举措不定。
      因为他看见了邓以墟的……虫纹,如游蛇般自耳后迤逦延伸出来,遮住了邓以墟的半张脸,攀绕成了一朵朵紫荆花的模样,在荧光的衬照下绚烂得令人窒息。

      于虫族而言,虫纹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一如人类的DNA。
      而苏涧……恰好见过这种虫纹。

      范常在洞口遥遥喊问:“苏涧,你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苏涧喉中干涩,冷汗自浃背涔涔而下。
      他无法开口回应,只是慢慢抬起食指,贴在了扳机上。

      苏涧不移眸,呆呆地瞧着手里的文件,神色居然有些痴。
      谢总管没有说话。
      他单手支着腮帮,目光凝在案首上任水的笑颜上。这是他们刚恋爱时留的相片,彼时谢总管还不是谢总管,只是一个青涩的憨木少年,每日拙笨地候在任水必经的幽径上假装喂猫。他是那么狂热地暗恋,可又沉默得不懂示爱。
      还记得那是个相当晴朗的秋日,凉意渐起,蓝天白云,任水着一身薄衫,走到了他面前,说谢若言,猫快被你薅秃了。

      谢若言噌的一声站起来,却一头撞在了横生的枝干上,黄叶落了他一脑袋,手忙脚乱。
      任水弯指抵唇,语笑嫣然。
      爽秋的日光穿过叶隙斑斑驳驳地洒在她发丝上,微风似乎也随着她的笑意,一阵阵地绕进了他的心里。
      她好美。谢若言想。
      比那位引发了十年特洛伊战争的海伦女神还要美。

      后来任水在替他整理领带时忽然说,其实那条幽径她以前是很少走的,又僻,又寒,还需绕远路,很麻烦。
      半屈着腰的谢若言听完就傻了。
      任水叹了口气儿,捏着谢若言的脸说,为什么你连这个都能搞错,要是我们的孩子都像你这样怎么办。
      谢若言还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问,我是什么样?
      任水抿唇瞧着他,但笑不语。
      慢半拍的谢若言被任水这么一看,也不笑了,他猛然直起腰,耳朵脖子激动得瞬间充了血。他一个一米八八的总管保镖,中刀的时候哼都没哼一声,现在却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本来,这天谢若言准备求婚。
      他什么都准备好了的。
      钻戒,花束,白日焰火,还有告白的致词。
      却唯独没有准备好当爸爸。

      来参加他们婚礼的人有许多,任水是挽着任疾流徐徐出场的,裙尾拖曳,头纱洁白,眉眼里全都是粲然的笑意。
      温婉如水,又光辉灿烂,胜匹皓月。
      而谢若言,则郑重地,牵过任水的手,牢牢地抓在手心里,携着她,要从这里走向白首,走向暮年。
      他不会放手的。
      他说过的,要与她同量天地宽,共度日月长。
      他不会放手的。

      我无可相赠,良玉为琅,便赠他一个——“琅”字吧。

      控制中心不能失去主任的精神力,那样整个蕲邦都将瘫痪。而为了诞下谢淮琅,任水的精神力已经负荷,以至于连控制中心这一间小小的闭室也无法点亮。
      但她的容颜依旧素净美丽,仿佛从未被贪婪地攫取过。

      等到房间里只余下中心主任和一国总管时,任水才静静地看着谢若言,就像她第一回看他那样,隔着稀疏的叶隙,不近不远地瞧着少年,或许是飞鸟惊了长风,引得谢若言回头,于是他们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然后一眼万年。

      任水浅浅一笑,说若言,你穿这一身制服真好看,可惜那时我并不能到场亲自贺你啦。
      暗色交织,谢若言的欢喜隐没了,他看着刚生产完的任水,看着那些细如发丝的导线尽数伸进她苍白的肌肤里。慢慢地,他矮下身来,摸了摸她的消瘦的脸。
      他从来就是如此,寡言少语,唯有几句亲昵的告白之语,便都予了任水。
      任水扫看不真切谢若言的神情,笑容淡得快要消失,她说,从前我只知控中主任的荣光无限,却不明白,原来这里居然这样冷清。
      谢若言抿抿唇,我给你捎些花,你不是很喜欢的么。
      任水微笑,仰头时长发垂落,恍似白练溪河,说,我看不见啦,与其在此地枯萎,不如让它们盛在锦簇之间,也好沾沾春光。
      谢若言静了好一会儿,兀自纠正道,你可以看见的,你可以的。
      任水回覆住他的手,轻轻道,你会不会怪我?
      谢若言重重地摇了下头。

      任水轻轻抚着婴儿娇嫩的面庞,恋恋不舍地贴脸过去,侧耳聆着微小的啼音,笑道,他哭累了。
      然后她凝望着谢若言,说,谢若言,我从未向你讨求过什么。如今我是控制中心的主任了,我会为我的子民献出我全部的精神力乃至生命。我拿我来换阿琅,但求你放过他。

      如果你食言了,那便再也不要来见我了。

      谢总管终于回神,视线落在那片紫荆花形状的虫纹上。
      实验体一代。
      这是实验体一代的虫纹。

      苏涧的枪法了得,于他而言百步穿杨不过是家常便饭。
      可现下,他的指腹却已沁出了薄津。

      他看见邓以墟阖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肩膀随着绵长的吐气动作而微微舒展,再睁眼时,才坦然地抹了一下唇角的血,面无表情地朝他走来。他身后拢着一层明昧不定的光,脚下是遍地残肢,但邓以墟却迈得平稳,赤色的虹膜下毫无波澜。
      苏涧听见了自己沉重的呼吸,混杂着腥臭的空气,如鱼般涌入他的肺部。
      但他终究是没有扣下扳机,他只是如一尊石像般,定在原地,直到邓以墟逼近他,又越过他。
      而那一瞬间,苏涧看清了邓以墟眸里的索然与薄讽。

      “怎么,”邓以墟微微抬着下巴,兴味盎溢地笑道,“原来阿骨电控中心里还有我不知道的密道吗?”
      谢淮琅已从晦暗中行了出来,浓烈的色彩打在他的睫毛上,在眼底透下一片碎影,似乎在无形之中削弱了他未褪尽的萧悍。

      苏涧久怔,心头余怵难消。

      谢淮琅伸手,抹去邓以墟脸上花成一团的血迹,心不在焉地说道:“是吗。”
      邓以墟没让开,分寸暧昧地摩挲了一下,让自己脏污的腮贴在他温热的手心里。谢淮琅垂眸,入神地盯着他脸上的虫纹,但还不等他体味留恋,邓以墟便分开了。
      邓以墟瞧着谢淮琅衣襟上沾的血,半晌才幽幽地问:“方才,你是想朝我开枪吗?”

      苏涧知晓这话是问他的,正欲脱口辩驳,却忽而一怔,措辞道:“您误会了。我枪口所瞄准的绝非是上校,而是无法约束自己行为的虫族。”
      “……”

      邓以墟眼神平静、从容,但是又带有其他的、陌生的东西。
      深深砭进了玫瑰的荆棘里。
      毫无征兆的,邓以墟勾住谢淮琅的脖颈,仰颈吻了上去。

      谢淮琅有些混沌。
      他感觉邓以墟挨紧他,热情得毫无章法,缱绻地将唇角的血腥贴上去,又卷进他的舌里。
      谢淮琅握住邓以墟的腰,将他抱了起来。
      邓以墟呼吸凌乱,微微侧过脸瞧着石化的苏涧,嗔笑道:“我要跟你家三爷做/爱了,你还要看吗?”

      苏涧耳热惊慌,撤的时候差点没左脚绊右脚。

      谢淮琅低声笑,扬着脑袋亲邓以墟,另一只手顺着线条摸上了他的薄背,待要加深这个吻,却被邓以墟抵住肩,让唇道:“我瞧着苏涧是谢总管那边的人。”
      “嗯。”谢淮琅抚住他的后颈,身上洋溢着蓬勃贲张的雄性,“所以他大约是知道我们俩的事了。”
      邓以墟望进那双净澈的黑眸,目光从他墨色的鬓角掠过,客客气气儿说道:“谢总管日理万机,却连三爷耍花枪也要管的么?”
      耍花枪吗……
      “不巧,我是认真的。”谢淮琅拽着邓以墟的手,缓缓捂在自己的心口上,眸光幽邃,“邓以墟,你能不能听听,你要把我逼疯了。”
      邓以墟轻轻抿了下唇,低眸时恰好对上了那双意气风发的眼睛,隔着几分距离,他的心跳毫无征兆地落了空。也即是在这一瞬间,邓以墟忽然意识到,那一次在医院门口,谢淮琅也是这样拽住他,用纨绔不羁的语气调侃他,眼神里还都是不可一世的傲慢。

      邓以墟慢慢摊开手,专注地感受着这个地方的跳动。
      手腕上的那一串硃红现出来了。
      他有些失神。
      “你知道,方才苏涧拿枪指着我时,我是起了杀心的。我想把苏涧剁了,放干他的血、拆了他的骨,挂在阿骨瞭望塔上,以儆效尤。我不是讹言唬你,我已经不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了。”邓以墟说,“我已经,不正常了。”
      苏涧说的没错,他会约束不了自己的行为。
      会变成一只怪物。
      一只连他自己也不待见的怪物。

      此起彼伏的电子启动声以千米每秒的速度洪流般蔓延开来,一盏盏大灯瞬时打亮,“嘀嘀嘀”的系统提示音在各个角落久违地响应起来。
      周遭立时亮堂,谢淮琅藉此看清了邓以墟发红的眼角了,看见他慢吞吞地将眼尾的湿润眨掉。
      他感觉五脏六腑都酸起来了。

      邓以墟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其实有些发抖:“你会讨厌我的。终有一日,你不会为我疯的。我……我进过黑号子,我已经不干净了。”邓以墟掩着自己开满虫纹的半张脸,喉头攒着难过,“我不好看了……阿琅,我不好看的。”
      谢淮琅吻掉邓以墟眼角的泪,让他看着自己,说邓以墟,你好狠的心:“你疼死我了。”

      这刻,他们之间的心意竟穿连时空、越过人潮,与药店里外的那惊鸿一瞥,胶着在了一起。
      谢淮琅记得,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无由来地想缠着他了。
      想肆无忌惮地端详着他那双漂亮的血眸,折断他的反骨,让他再也傲不起来。
      因为他会是雌君,万虫之上的雌君。
      谁都必须臣服在他脚下,像只可怜的畜生,卑微地匍匐着。

      于是他大笔一挥,给义特呼延玉盘下了一处可以无所顾忌定居下来的地方,又在军部为他扫平了一切障碍,在无形之中一点点将他们抓牢在手心。
      而当他大驾光临时,便又能再一次与吾剌骨对上目光。
      这就是所谓蚕食。
      他故意的。

      他以为,这场游戏很快就会结束,那只从来不愿意在三尺祭行跪拜之礼的嚣张幼虫,最终也会叩下他的头颅,成为无数傀儡中的一个。
      但是某一日,他听见甬道里传来枪响,看见加买提满目惶恐地瘫坐在地上,倒在他面前的,是两具模糊的虫族尸体,以及——
      心口中了一弹的吾剌骨。
      他也是故意的。

      那一瞬间,谢淮琅脑子空白。
      他问吾剌骨为什么,又嘲笑他太可悲……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因了他,谢淮琅觉得万蚁噬心,腺体上开始密密麻麻地犯着痛。
      或许那句话,一开始就是对他自己说的。
      自从站进了长门钟的蜗室,自从戴上了桑斯努尔的面具,他的整个少年时代没有一日是为自己而活。
      那颗见过大漠雪岭的心,早就毫无知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发不可收拾的、疯长的病妄。

      他想起母亲父亲,想起他哥,想起那年被埋在废墟下,在黑暗中望见的那束灿然的光。
      那些被他淡忘的记忆,又死灰复燃。
      星火燎原。

      他想欺负他,又不想让他难过。
      他想让他的反骨从此有所皈依。

      “往后不会再有谁能欺负你了。你不喜欢泥潭,那我就推你上去。无所谓厚抚仇虐,你去逐你的风月,往前走,我要你不论寒暑,无殷忧。”
      谢淮琅眸光清明,万般郑重地说,“邓以墟,你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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