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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三军可夺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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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线偏斜,如小蛇般扭曲地掠过车窗。
他记得,这是最后一场秋雨。
谢淮琅撑伞鹤立,幽邃的目光从车窗倒映着的一束黑影上移开。
他慢慢扭转视线,望向坚厚的焊门,望进那间透着死气的屋子。
谢淮琅没有收伞,雨珠在地面上引出了一条线,一直伸进朦胧暗色里。冷森的空气里混杂着被雨搅起的泥腥味,唯一贫瘠的温暖,是壁灯里跳动的烛苗,在漆黑中晕出一圈火色,将谢淮琅修长的影子越剪越短。
他停住脚,垂眸看着门缝下的一片雾蓝。
“我……记得……”
闷重的声音自门里传来,不是人声,更像是由超脑处理合成的机械音,虽有电流波动,却毫无感情。
“我叫……谢淮琅……恶殍第三战时……二哥死了……我……跟他视界共享了……我看见……他死在雌君手下……无数骨鞭……”
密密麻麻,嵌进皮肉,吮着血,刻在骨里。
谢淮琅感觉心口猝然刺痛起来,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断从里面涌出,逼得他握紧伞柄。
不,不对。
不是这样的。
声音频率开始急切波动,谢淮琅皱着眉,雾蓝将他的躯体吞没,他听见那个声音说——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
是你,杀了我。
咔哒一声,机器的轰隆声充斥着整个房间,轴承齿轮开始运转。
谢淮琅听着里间的惨叫,只觉呼吸艰难,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他的咽喉,置之死地。
然后,一缕黑影爬到了他的身上。
张竹海递上巾帕,垂眸看了眼蜷在地上的季越海,他已经满口血污,是被匕首鞘捣出来的,而两脚的跟腱则被利刃干净地割断,如今只能像条落魄的狗,无助地匍匐在地上,口中呜咽着破碎、求饶的词句。
谢淮琅胡乱地抹了指尖的血,随意搭着一条腿,靠在太师椅上,道:“揭了。”
登时,焦嵘眼上的黑罩一拨,露出一双惊弓的眸子。季越海的哀嚎还在耳侧,纵然方才已有了心理准备,可当真看见三当家这幅折臂断腿、血痕斑斑的模样,焦嵘还是不可自抑地发了抖。
换作是常人,心口挨上那么一道伤,动辄一年半载才能痊愈,而谢淮琅不到半日便近乎好全了。
当下焦嵘识海里只徘徊着一个念头——
他是虫族。
可是……
焦嵘的视线还在明适应中,只能费力地睁着眼。
……这些是蕲邦的军队。
窗外透进光线,描在他脚尖处,他听见外头传来步态划一的巡逻脚步声。
焦嵘定了定神,干涩地开口道:“你跟韩酌联手,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嗯。”谢淮琅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擦亮打火机,在醇浊的香烟雾气中半眯着眼,“你说的也没错。想当年北商如日中天,网都撒到太平洋去了,韩酌既能在一夜之间夺位,手段必不会清白到哪儿去。矣,该怎么说呢?这就叫——”谢淮琅撑起膝盖,身上不着军装,就再没什么能降得住他周身的狼戾,“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
竖子成名。不错,竖子成名。
晾在此处已有半日,焦嵘抿着干裂的嘴唇,竭力扯出一个微笑,缓缓抛出了枝:“阁下也想谋这杯羹吗?”
韩酌德不配位。
北商不可交付他手,应另有能人才是。
焦嵘早时便这样想了,至今从未有变过。
谢淮琅闷闷地笑了,烟灰随之抖落,跌在晦涩的水泥暗缝里。
焦嵘一头雾水地抬头,看谢淮琅一步步逼近,然后俯身,与跪着的他平视。
“焦二当家,”谢淮琅重提废称,声音平肃,“你似乎没有分清局势。韩酌是活不长了,既然如此却还来找我合作,你觉着是为什么?”
为什么。
韩酌从不让蔡允接触北商的核心事务,这一点焦嵘借由幻境的闯入者便可了解。他早就知道,韩酌无意让蔡允牵涉进来,北商实际上已是他一人的所有物。倘若韩酌早就谋划好了自己的命数,那他势必也会考虑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北商将何去何从?
谁会是新一任掌权者。
焦嵘语塞,脸色不好。
“他是要我接手北商。”谢淮琅眸色幽沉,涌着狠鸷,“所以,这杯羹原本就是我的,何用你来与我分?”
不……不,不。
怎么可以……
他和季越海还活着……那姓韩的怎么……怎么……
“怎么敢把北商交给一个外人!”焦嵘怒目眦裂,“我苟延残喘这么些年,为的就是北商!谁有我这般尽心尽力,凭什么不是我!凭什么?!”
谢淮琅抬手,忽然一掌掴住了那张狰狞的脸,覆着粗茧的虎口猛抵在焦嵘的鼻腔下,发出细微的骨骼错位声。
谢淮琅其实漏说了一点。
他一开始并没有应允韩酌的提议。
可如今,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竹海莫名轻了呼吸。
焦嵘被捂得发不出声音,眼中充着血,神色从畏惧转向惊恐。
谢淮琅俨俨道:“错了。就算没有我,北商也不会是你的。鸟无虞提拔韩酌的时候你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了,不是吗?是你一手设局——”谢淮琅忽地力道加重,手背上青筋泛起,“将名正言顺变成了谋权篡位!”
焦嵘缓慢地转过眼珠,却是一触即分。
他看见了鸟无虞。
蓬头烂面,眉睫不分,却依旧着她那一身艳红裙衣,身形翩翩,一惯地笑着、笑着……嘴角和眼皮却没一点儿弧度。
“二弟。”鸟无虞张张血口,两只洞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为什么害我……为什么害我?为什么害我。”
焦嵘的胃开始翻涌。
鸟无虞把脸贴过来,贴向他,黏稠的尸液顺着她的下巴淌到地上。她将怀里不成形的婴儿举过,凑在焦嵘唇边。
“你为什么……”凄厉的暴喝声,“要害了我的孩子!!!”
血块还在跳动着,就像一颗小小的心脏,怦怦……怦怦……当年,那还是一个不经俗尘的孩子,是鸟无虞与汤咏青唯一的孩子,手里握着一把沙铲,在树荫下堆了条长长的轨道,将玩具火车有顺有序地安放在上面,看见焦嵘走过来时,还咧着没齐牙的嘴,沁甜地笑着。
然后焦嵘把他做成了布娃娃。
署上韩酌的名,送给了鸟无虞。
大当家当场便疯了。
“呵……”
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那个把他看扁的女人……那个本该在家相夫教子,却偏偏出来多管闲事的女人……
疯了。
焦嵘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异的声响,他疯狂地挣脱出来,歇斯底里地嘶吼道:“少来了!鸟无虞早就死了!早就死了!!”
她死了七年。
每一天,他都看着嘴脸丑陋的她隐在迷雾中,杀人、折骨、茹毛饮血,像只最低劣的兽,被信息素驱使着,站到万户侯大教堂门前,用刷子一遍遍掩抹去杀戮的证据,给他作陪!
他痛快极了。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焦嵘五官扭曲,仿佛看透一切似的癫笑道,“你们想逼我,逼我给韩酌正名,是不是?”
谢淮琅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冷峻,微漠,无动于衷,像看一个死人。
焦嵘抻起脖子,与“鸟无虞”恐怖的脸几乎贴上,可他不是季越海,不是挨了几下棍棒便自乱阵脚的蠢货。他舐糠及米这么多年,拽下了路成眠,用最恶毒的手段摧辱韩酌、把他变成一个行动不便的瞎子,甚至连鸟无虞也死了!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了!
却被一场幻境卷了进去。
到乡翻似烂柯人……天意弄人……
他已不知外头光景几何。
但他没有输,生旦净末丑还没开腔,歌队还未退场,好戏才方开始……
焦嵘靠近谢淮琅,恨恨耳语:“韩酌表面风光,可你们谁都清楚,他已是强弩之末了!外人还当他能一呼百应呢……从他手上沾血、易位握权的那一刻起,他在北商的声望就岌岌可危了!你以为他是凭什么来稳固这七年来的地位?”
生意场上钱权二字最要紧,可即便是弓弦,绷紧了也有挣断的危险。
所以,那些人需要有发泄的地方。
他们的欲望需要有一处倒灌的出口。
焦嵘深谙这个道理,于是他直笑,煞有其事地高声啐骂:“婊子本色而已!靠晃/腰来谈生意,北商怎会有你这种败类!”像在对谁发泄,他愈发激动起来,“韩酌,大姐待你不薄,我们也都视你如手足,若非当年北商予你一席之地,你早就死无全尸了!如今你却恩将仇报!你不得好死!”
张竹海才闻言,便神色微凛,在啐到谢淮琅之前就抬脚踹在了焦嵘的肩膀上,把他狠狠踹远了。
北商的耳目无处不在。
他喊出来,只会一传十、十传百。
焦嵘想让那本就不稳当的根基,更摇摇欲坠。
焦嵘深沉,绝不会自投罗网,那太愚昧了。
毕竟当年在场的人只有他们五个,鸟无虞和复尚武已经死了,季越海又是个没脑子容易唬骗的,至今还只相信当年他亲眼所见的一切就是事实——是韩酌这个诡诈的小人谋杀幼子,逼疯鸟无虞,引她亲手杀四当家。要不是焦嵘一直警惕韩酌,留有后手,估计当年他们两个也难逃生天。
但,知道真相的只有焦嵘与韩酌。
而北商之中的许多人都听闻过那桩“谋篡”的血事,知道是韩酌杀了鸟大当家,以最残忍的手段。
韩酌对此从未有过回应。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不服韩酌的,在他手下干事,也不过是屈于淫威而已,毕竟除却韩酌,也实在无人有能力控的住北商的场。
他们还不想成为丧家之犬。
可现如今不同了,焦嵘和季越海都回来了。
寂寥的巢穴,开始蠢蠢欲动。
张竹海方想堵嘴,谢淮琅抬手止了。
他掸掸衣角,上面似乎还沾了点梅花血,是季越海的,但除了久时起的一些褶皱,谢淮琅看起来很是严整,彰出一身凛然正气。
却经不起细敲。
因为三爷英挺的眉眼间,亦带着些凶狠的疯气。
焦嵘齿间发寒。
他莫名想到一句话——
“三军可夺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