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只人美心坏的虫族俘虏》乏善可陈陈

117、陆处则不胜蝼蚁

　　任疾流从临时病房里出来，心力交瘁地叹了口气，然后问：“谢淮琅呢？还有邓以墟怎么也不见了。”
　　齐一丸手里还抓着病历本，闻言抬头：“不规城幻境碎裂之后，连长便不知所踪了——”
　　“什么？”任疾流猛地刹住脚，齐一丸哐当一声撞了上去，眉毛都拧成一团了，“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说？！”
　　齐一丸捂着发酸的鼻子，委屈道：“您也没问啊……而且长官们对这件事都不怎么在意，就连副连长也没过问一句，所以我就觉得，连长多半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齐一丸鲜少被任疾流这种在医学领域颇有造诣的大师问话，因此非常积极，即便不是关于专业知识方面的，他的神情还是几乎称得上容光焕发，“至于副连长，早已出城了，具体去做什么，我们这些二等兵也无从得知。”

　　任疾流略略忖思，像是真的揭篇过了，只是盯着齐一丸的一只浅到近乎变成白色的眼球，摸着下巴道：“先天性白内障吗？还是说是后天视网膜病变引起的？不过不论是哪种原因，你的这只眼睛都因长期无法追随目标运动退化了。”
　　退化的后果当然就是失明，而失明带来的具象表现就是瞳孔变白。当然，除了这两种情况，造成白瞳的还有局部营养障碍、基因突变、诊疗过程中引起的并发症等原因，但任疾流又不是给医学生上课，自然不必罗列许多。况且，从他瞳孔变色的程度和某些非领域者很难发现的细节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事实上，任疾流的话确实一针见血。
　　齐一丸是患上了先天性白内障疾病，并且因为小时候经济条件不允许，所以在视力受损前都一直没能接受手术，也就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致使单侧眼睛失明。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情，因为不论是蕲邦还是贰区，都没有任何一家医学院允许接收色盲色弱或者患有视网膜疾病的学生，更别说一名“独目医生”。
　　这就意味着齐一丸无法拿到从医所必须的资格证。

　　任疾流插着白大褂外兜，闲聊似的说道：“应该没有哪家合法医院肯聘用你吧？”
　　“是啊。”齐一丸倒不怎么介意，小脑瓜子转得陀螺快，“但我毕竟还是要讨生活的嘛，正经医院不让进，我就只能混黑诊所了。”
　　任疾流点头，问：“那你后来怎么又到这儿了？”
　　“因为出医疗事故了。”齐一丸说，“诊所进购的药品质量不过关，出人命了他们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那笔赔偿金，我就算这辈子不吃不喝也还不上。为了躲追债的人，我只能选择销户，在贰区一待就是两年。”

　　销户的代价是沦为流民，没有任何一家诊所愿意雇用一个无法提供任何身份保障的黑户，就连缺少营业执照的黑诊所也不愿意。
　　齐一丸只能干些体力活。在废弃场里当分类员，一些简单器具的修理工，房屋建筑的搬运工……
　　但齐一丸最大的特点，就是对医学天赋异禀，其余则一窍不通，要不然他也不会放着薪资最高的清道夫不做。况且那些工作也大多干不长久，没几个月就会被开掉，最高记录是一个月换了三份工作，而他自然也光荣地吃了一个月的方便面，还是最便宜的袋装。
　　这些经历齐一丸自然不会多言，他一笔带过地说：“然后谢将军就把我们收编进一十二八连了。”

　　任疾流继续自顾自地点头，也不知道听进了多少，快到拐角的时候，才不咸不淡地说道：“你想入我门下吗？”
　　齐一丸愣住。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问他……
　　不是嫌弃地撵他走……不是嘲笑他的残疾……
　　想。他当然想。
　　他一直都被困在井底，寒来暑往，只许盯着同一角天空。看着那些流转的云彩，晴空万里、电闪雷鸣……
　　他也知道，此外一定还有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齐一丸自小崇拜的任疾流任医生。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无比寒冷的冬夜，他潦倒地趴在散发着霉臭味的垃圾堆里，已经开始晕起白沫的那只眼睛被人砸得鲜血直流，怀里护着的，是一块被人咬了一口的面包。
　　而他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不，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从医，并不是因为有什么高尚的仁心。”
　　齐一丸抬头，一眼就看见了高楼外墙显示屏上的任疾流。
　　——年岁正当，意气风发，像一束闪亮的行星带。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美好。——虽然我是个无神论者，但我坚定地认为，令人神往的伊甸园只存在于以自己为上帝的天堂里。当你知道你拯救的人其实都是一群小恶魔时，我想你会理解我的，也许你们还会夸张地认为，‘悬壶济世’其实就是那些满嘴仁义的圣人强加给我们的一场道德绑架。”任疾流一脸无所谓，“更何况医生还是一个高危职业，即便是在技术如此发达的今天，猝死率也是居高不下。我们应该承认，之所以不断有人前仆后继地挤进医生这条行列，只是因为我们想满足自己的欲望。”
　　台下一片唏嘘，显然绝大部分人都不太赞同这位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博士狂妄的发言。
　　主持人问：“博士，您说的欲望具体又指的是什么呢？”
　　任疾流坦然说道：“救人一命后附加给自己的成就感，社会公众对自己的赞同，甚至是对垂死亲友无能为力的愧疚——从医不能让死人复生，但毫无疑问可以补偿自己内心的缺憾。欲望太多了，我也没有抹黑谁的意思，相反，我会因为他肯直视自己的欲望而深深敬佩他。”最后他还调侃了一句，“美丽的女士，如果有一天你躺在我的手术台上，那我也会因为为你怦然心动而愉悦很久的。”
　　主持人不禁羞赧低笑。

　　病历本的一角被风轻轻拂起，齐一丸的鼻尖眼角还有点泛红，看起来颇像是感动得要哭了，他迟钝地问道：“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了！”任疾流嗤笑，他揉了揉后颈，多年的负荷工作已经让他身体的许多地方都出现了劳损，“且不说我有没有这个精力，单凭你这独眼失明的状况，我是坚决不收的。”
　　任疾流看他的目光，其实与绝大部分人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一定要捡出什么区别的话——
　　那就是任疾流并不带恶意。
　　或者说，是毫不在意。

　　“……”
　　齐一丸沮丧地低着眸子。
　　但若轻易就知难而退，那便不是齐一丸了，他条分缕析地陈言：“任医生！您看您也不年轻了——”

　　任疾流瞪了他一眼，咬着后槽牙：“好你个小丸子，开口第一句就挺能得罪人的啊。”
　　但除却眼神威慑，任疾流也不能再做什么，他总不能跟年轻人干架——那样首先闪到的就会是他的腰。
　　齐一丸躲着打，忙道：“我的意思是，您也需要有人来继承您的衣钵不是？我虽没什么可圈点的，但对医学一腔热忱……”
　　“热忱能当饭吃吗？”任疾流气笑了，“滚。”

　　那必然是不能的，但凡对任疾流有一点了解，都应该知道他从不看重这些虚浮的东西。
　　齐一丸自然清楚。
　　“那我就直说好了。”

　　扑通——
　　齐一丸双膝一屈，直直地跪在任疾流面前，惊得任医生两脚一跌，差点没一屁墩摔下去。
　　“我聪明、能干，一点就通，师父说往东我绝不往西，除了眼瞎，真没别的缺点了。”齐一丸眼巴巴地看着任疾流，“任医生，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确定不收我吗？！”
　　任疾流：“……”
　　任疾流觉得此刻跪在他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具硬/挺挺的棺材板。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不过……
　　这到底谁收谁？！

　　“哟。”道同晓倚在墙边，吹了一声口哨，“这又是演哪出呢。桃园结义？认贼作父？总不能是程门立雪吧？”
　　这都哪跟哪，仲邪背着小手，悠悠探出脑袋，然后深深地看了齐一丸一眼，道：“其实你可以装义眼。”

　　齐一丸表情有些懵。
　　道同晓意味深长地挑了一下眉，在他印象中，仲先生可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

　　“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位非常杰出的医生。”仲邪迈步，他的身高正好能与跪着的齐一丸平视，“她是眼科领域的泰斗，收过不少学生，相信也会非常乐见你。如果你能选她作为你的导师，说不定还能省去治疗费用——你在钱这一方面，不正是捉襟见肘吗？”
　　齐一丸没立刻开口，像是真的在权衡这位即便在贰区都声名远扬的仲先生所说的话，然后才谨慎地问道：“那……有什么条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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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骨，博物馆。

　　杯套安静地躺在韩酌脚边，偶尔摇晃一下尾巴，他总会在书页翻动时抬头去看主人的表情，但毫无例外的，韩酌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轻轻用手指摩挲那些凹凸不平的字形，仿佛是在享受读书时的这份休闲时光。
　　虽然狗不会冒汗，但杯套还是感觉脊背发凉。

　　“上校，虽然我并不介意被观看，”韩酌缓缓转过脑袋，目光空洞，却并不让人觉得他是处于弱势的那一方，“但若你敌意太重，我心里还是难免很有负担的。”
　　邓以墟靠在床上，唇色苍白，几缕额发半掩，薄了几分佻姣近妖的气质，更多的是冷冽如霜。他闻言轻笑，被绷带缠着的细颈也慢慢滚动喉结：“我只是好奇，‘吞舟之鱼，陆处则不胜蝼蚁’——倘若大当家离了北商，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韩酌合上书本，淡淡地说：“自然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一点，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想当年，‘义特呼延玉’这个名字让多少虫族闻风丧胆，可最后，不还是沦为众人的玩物吗？”他的唇角似乎噙着一点笑意，“只可惜，若你当年不是只幼虫，若你有能力驱使信息素，结局或许会有所不同。”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真有些讽刺。”
　　邓以墟轻转了一下手腕，像是在试探自己伤口的愈合程度，似笑非笑地说，“那我且问你，若你当年不是只雏虫，若你像今日这般手握权势，你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