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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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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一过,孤儿院里霎时变得空荡荡的。
廊道静谧,落针可闻,邓以墟拆下已被血染湿了的绷带,若不是又添新伤,看伤口的缝合程度,估计天亮就能痊愈。他没什么表情地替换了纱布,用湿纸巾擦去自己沾在自己指尖上的鲜血,一面往廊道尽头走去,一面将废弃的绷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谢淮琅已经等在门口。
他身上披了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搜出来的夹克,站姿有些轻佻,胜在打理得干净利落,加上他本就英俊出色的五官,一眼望去时,留下的印象居然还都是相当让人心动的。
他没去查看房间的具体情况。
事实上,在屋外虫声戛然而断时邓以墟就觉着蹊跷了。依据杨津的表述,谢淮琅小时候曾在孤儿院里待过一段时间,并且时光不太愉快,那么按照翻转幻境的目的,子夜刷新时此处应当会作为一个沉迷节点,也就会有新的人物出现。
但是什么也没有。
这里寂如死灰,没有一点生气,就好像凡俗皮壳被瞬间抽空了精气,索然而已。
邓以墟首要怀疑的,当然就是谢淮琅。
他把孤儿院里的幻境抹除了。
即便他们不久前才寸/丝/不/挂、耳鬓厮磨,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同床异梦。
邓以墟已迈出了第一步,就不可能再回头了。他有自己的算盘要打。虽然,他也很清楚有时谢淮琅会出乎意料地看穿他,然后再毫不留情地戳穿,不过这又有什么所谓呢,他是很享受跟这样一个看起来既喜欢自己又无处不在哄骗自己的人对弈。
不论他是谢淮琅,还是桑斯努尔。
甚至在这个有趣的博弈过程中,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他抽身去找杨津,究竟是真的想还柳渡一个人情,还是为了给谢淮琅留下可以操作的空白。
但邓以墟一时没想明白,倘若境中境真的被抹除了,那谢淮琅又是如何做到的?
他根本就没有闻到任何信息素。
“这个点阿骨的夜市应该开了吧。”谢淮琅很自然地将夹克脱下来,拢在邓以墟肩上,咧笑道,“这里的东西虽不能真的吃,但起码会有饱腹感,对维持精神稳定有帮助。”
幻境与现实具有非重叠线,大体类似于平行时空,其时间参照物是不同的,但差距也不会过大,因此滞留幻境的时间会由闯入者的体质和精神决定。
依据虫族研究所的实验数据来看,正常虫族在幻境中维持生命迹象的上限是十二年,其中自我意识往往在第八年左右就会被消磨殆尽,也就是说在最后的半途旅程,他们将会以行尸走肉的状态继续进行下去,不断耗尽肉身的能量,直至生命终结。这其实就相当于宣告异化,即便此后能从幻境中出来,其精神状态也会不胜人意,沦落为分不清虚幻与现实的疯子。
由于人道主义的约束,这一实验并未使用人类作为对象,但就理论分析可知,人类对幻境的耐受程度显然要比虫族低得多。上百只猴子被拖入幻境后的平均存活时间居然只有可怕的三年,而且它们还不具备贴合幻境的高级思维能力。
而今,他们进入幻境的时间不长,为防止异化,自然要确保精神的稳定。
邓以墟抬眼观察着他的气色,说:“我觉得比起吃东西,合眼休息一下对稳定你的精神会更有效果。”
白日里消耗那么大,又守了他一整日,谢淮琅就算是个铁人也会顶不住的。
谢淮琅却不以为意,只是神采飞扬地贴近他,说:“亲你会更有效果,不信咱们试试。来别躲,让我亲一下……啧,洗澡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上校,我不在的那几日你是不是没怎么吃饭,怎么比出征前还要瘦了?硌得我生疼。”
夸张。
邓以墟身材虽是纤修,但也算高挑,放在人群中亦是显眼的那个,也就是比上谢淮琅他才显得小一些,但好歹还能绰有余裕地一打十呢。
唇舌相碰的力道不轻不重,邓以墟被缠得连指甲盖都泛着粉红,正色道:“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谢淮琅殷勤地说道,“我现在脑子里都已经有一串菜单了,蜀酒江鱼、山肴野蔌,就等着把你掉的肉全部养回来。诶宝贝,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我虽不比笑安那小子有钱,但让你坐坐五层游艇品品鱼子酱还是绰绰有余的。”
邓以墟展颜笑道:“五层游艇——带停机坪的那种吗?”
谢淮琅“嚯”的一声,刮目相看:“可以呀上校,还挺懂行。”
“懂你个头。”邓以墟抵着他靠过来的胸口,戳他脑门儿,“你这个败家子。”
谢淮琅一脸受教,却毫无悔意:“重点是这个吗,嗯?我可是在为我们俩的生活幸福考虑。你也就屁股捏着有些肉,这腿瘦的,跪一会儿就淤红了,我在床上都不怎么敢使劲,你又是个怕疼的,欺负哭了怎么办……”
那还不算使劲?!
邓以墟毫不掩饰自己抽气的声音,说:“三两句都能拐到这档子事,三爷,您精力过剩了。我看鱼子酱派不上用场了,喂些苦瓜去去火吧。”
“怎么能这么说,你三爷我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自然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况且,我这精力除了使你身上,也无用武之地了。”谢淮琅抚上邓以墟柔软垂落的刘海,认真地打量他,“你难道忍心我看别人吗?”
“……”
你敢。
邓以墟后退两步,笑盈盈地望他:“堂堂谢少将,居然也会为我束手束脚啊。”月光洒在他的发丝上,给他身上流畅的线条渡了一层明辉,此刻,邓以墟才是那个宛若神明的人,“那我是该为此感到荣幸吗?谢——淮——琅。”
谢淮琅大步跨过去,邓以墟背过身跑没两步,便被谢淮琅严严实实捂在了怀里,肩背抵着胸膛,像是含着怕化了、捧着怕摔了,谢淮琅低头吻着他的后颈,痒得邓以墟忍不住直笑。
他那双美如玫瑰的眸子弯起来格外灿烂,仿佛其中有花团盛开,蜿蜒了千里。
荣幸的是我。
是你让我不舍得挪开眼。
谢淮琅贴在他耳边,呼吸温热,轻轻呢喃道:“邓以墟,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一辈子,百八十岁,太短了。
我不想再让你受伤了。
星汉点点,万千流萤从荒地中腾起,绕着葳蕤的草木繁花,像是提着一盏盏明亮的灯笼,将他们两人围了起来。
邓以墟看着眼前这绚丽的画面,不由呼吸一顿。
“阿琅……”
“在呢。”
人还被抱着,邓以墟只能回头看他,溢出笑意:“你变的?”
邓以墟大概不会意识到,自己只有在满心欢喜的情况下,才会对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揣着糊涂,然后明知故问。
谢淮琅装模作样地清咳两声,目光不移地笑道:“不止呢。你看——”
刹那间,点点萤火慢慢放大,像一朵朵恣意绽开的紫荆花,在人间开出了烟火。
邓以墟看见一间间商铺像被锐化了,棱角像被慢慢燃大的烛火照射一样清晰起来,然后喧嚣地落座在他们两侧。甬道两头来往熙攘,热闹的吆喝声充斥耳边,成虫幼虫携路而行,笑语欢声,连绵不断。
异虫聚首、荒凉偏僻的孤儿院已不见了。
这是夜市,阿骨繁华的夜市。
也是散满确幸、锦上添花的人世间。
谢淮琅放开了他。
热闹夜市这种繁盛的东西,不论对吾剌骨还是邓以墟来说,都遥远无比。幼虫时期,所有人都责备他是怪胎,不愿亲近他,他也因此少至喧哗之处。而义特呼延玉又忙于公务,与他不多的几次眺望人间,总是在阒静得毫无人情味的塔顶,于是俯瞰下去,吾剌骨只觉得万家灯火如蜂巢蚁穴,密集得毫无留恋可言。而到了蕲邦,邓以墟更因为虫族俘虏的身份闭门难出,自然更不理解什么叫做世俗的美丽。
就算是沿着三区不冻长河走的时候,风雪袭面,他也只有冷的感受。
可是,如果不曾见过盛大,他也许永远也不会为此喜悦。
邓以墟往前迈了一步。
也离远了谢淮琅一步。
他紧张地攥紧心脏,似乎连呼吸也凝滞了。除了惊喜,当然还有什么别的情绪。
邓以墟没有掉以轻心。
他知道谢淮琅没有跟步上来。
杨津说谢淮琅在孤儿院呆上了阵“无人问津”的日子,而邓以墟之前曾查到,谢淮琅九岁之时有过那么一次出境记录。
是与谢诠一道。
但在那之后谢淮琅就再也没有去过恶殍,至少明面上没有。
旁的他也没有权限再查下去了。
但他知道——
“——也就在“阿骨灭绝案”不久后的一个节骨眼里,中央一纸文书下来,谢淮琅便从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贵公子,成了陆军少将。”仲邪的视线穿过舷窗,落在了那片他已有许多年不曾踏足的土地上。
似乎变得更荒凉混乱了,也似乎没有。
道同晓没刮胡子,领带也没打,不修边幅地坐在仲邪对面,一脸要吃人的表情。
他是真的很想把这个雷厉风行的老头子脑袋拧下来,然后掰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浆糊——大清早就把他拐上高速空轨,也不说是什么缘由,直到他们飞越贰区,接近恶殍边境。
得,这才知道他是上了贼船了。
道同晓之前说了,他打死也不再来恶殍……
这老头子就是故意的!是故意的没错吧?!要不是看在我吃了你十几年七位数茶饼的份子上,老子分分钟掀开你的头盖骨!
“……”
平时也不见你这么积极,道同晓一贯的不耐烦,说:“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怎么就开始琢磨起那小子的军衔了?”
仲邪没搭理他:“谢总管那个老木头,可不像是能明白什么叫做‘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的人。更何况谢淮琅当时还无军功傍身,擢他的军衔,一定是有什么缘由。”
道同晓也不是个甘愿吃亏的性子,便开始酸言酸语,不怀好气:“噢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卑不谋尊,疏不间亲’,这谢家跟你非亲非故,你的公务身份也早在七八年前就被撤了,还管这事做什么。”
仲邪终于舍得看他一眼了,说:“防老年痴呆,免得有人偷偷卷了我七位数的茶饼跑路,我还傻乎乎地给人数钱。”
道同晓大言不惭道:“真当我喜欢喝茶吗,老子爱喝的是酒。”
“那你拿什么拿,以为我个小看不见吗?”仲邪如今手上没抱着兔子,戾气足得很,“道将军不妨也多动动脑子,你年纪也大了,也该未雨绸缪,别一天到晚让人牵着鼻子走,你那不值钱的样子,我看了都觉得寒碜。”
年纪大!不值钱!寒碜?!
仲邪虽未提及一名一姓,但堵得道同晓是心门发慌,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任疾流从后座上冒出个头,手忙脚乱地拦着道同晓,“不要动手啊!坐下!道将军,你就坐下吧!多少年的交情,为这点事大打出手,不值当!”
“是了!交情!”道同晓说,“否则我早把这嘴不把门的老头子扔下空轨了!”
仲邪不以为意:“哼。”
任疾流:“……”
可真行,这两人一位是德高望重的仲先生,一位是位高权重的道将军,在别人看来怎么说也是严肃正经的主儿,怎么一碰面就跟狗似的……
太狗了。
为免两人再次吵起来,任疾流只好接着方才的话题说道:“仲先生方才说事出有因,依谢总管的个性,多半是因为公事才升了谢淮琅的军衔,既然有这种事,必然有迹可循,可我却不曾听说他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战功。”
任疾流这话其实还是说得委婉了些,依照中央的规矩,总管任职期间,除非有重大功劳,否则不可直接提拔自己的亲属,更别说谢淮琅这种直系血亲关系的了。
但这规矩也终究是规矩,没搬上法律法规的层面,自然有人堂而皇之地无视,道同晓说:“未必见得是公事吧。军务总管不就升了穆谨的军衔吗,手笔一挥就是个上将,比阿琅那小子夸张了不知道多少。”
穆总管因为这个被诟病了许久,每年举报他的人都络绎不绝,仲邪道:“区别还是有的。蕲邦的军事格局自‘平中惨事’开始,就已经走向了独|裁,军务总管的权利比其下整个议会厅的权力都大。但政务总管不同,起草的文件、政策,都要经由议会厅决议审查,更何况此事还要对接给军务,没有穆总管的点头,绝不可能办成。”
道同晓这些年就是个专心打仗的武将,只管猛冲挑衅,在他看来的“分外之事”都有谢诠把关,对官场上的事情自然连一知半解也算不上。
道同晓无声地“哦”了一声。
仲邪缓缓道:“公事也不是没有,只是明面上没有罢了。”
议会厅的人都签署了保密协议,想从他们口中套出些东西显然不可能。
但雁过有声,蛇过有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如果说,谢总管早就知道谢淮琅与桑斯努尔的关系,那么为了稳定局势,也为了后续的动作,升他为少将也就情有可原了。
如果说……十几年来谢淮琅作为桑斯努尔的身份被有意抹消,以至所有不知情的人皆认为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那么查不到证据也就情有可原了。
孤儿院不过只是一个开始。
是谢淮琅遗忘的开始,亦是长门殿上神明莅临人间的开始。
邓以墟回头。
两侧灯影憧憧,谢淮琅还抱着手站在他身后,好整以暇,衣袂微扬,贵气中流淌着一种少年恣意的潇洒。
但邓以墟没过去。
他看见谢淮琅身上的长白发被玉冠高高束成一个马尾,金色的小蛇盘在他肩膀上,半身都藏在他的发丝里。
因为那不是谢淮琅。
邓以墟张了张口,想要喊出什么。
“谢淮琅。”
然而出声的却不是他。
是义特呼延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