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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二哥来接你回家【修】 ...

  •   谢淮琅并没有应声。
      邓以墟用一种更冷的声音说道:“杨津,你莫要忘了,这个幻境是桑斯努尔全盛时期形成的,境中境的数量多到发指,你怎么敢要求他救你们所有人出去?”
      想要破解幻境,要么等信息素自然耗尽,要么杀掉幻境中的虫族从而截断信息素的供应。而如今这个幻境,显然是桑斯努尔注入了大量的信息素塑造而成的,所谓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也大抵如此了。
      邓以墟很清楚,当时境况定是不容许桑斯努尔多做犹豫,要想救下全巢房的虫族,就唯有孤注一掷。莫说眼下无人能解此幻境,就算谢淮琅恢复到顶峰时期,救所有人出去也是挟山超海,天方夜谭。
      那会要了他的命。

      杨津没有再进步,她轻轻拍着熟睡婴儿的背,抬头看着墙壁上的一角挂钟。
      再过一个半小时就是子夜了。

      三十一忧心忡忡地看向阿姊,他亦知他们此举无可厚非,但他也无法劝服自己与阿姊随遇而安。

      幻境是里什么都有,阿骨、孤儿院,甚至那些早已逝世的面孔……可每当子夜一过,一切又刷新重来的时候,白日里被遗忘的自我意识却又恶作剧般复萌。
      他们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眼前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幻境在顽劣地折磨他们,让他们沉迷,又逼他们异化成为怪物,永远困守此间。
      然后他们会细思,此刻在他们身边的人,是不是已经被异化了的怪物,是不是曾经也同自己一样,来自外面。

      他们已经受够了,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可是他们还不想变成怪物,不想死。尤其越沉浸于幻境,越被那些承载着自己美好幻想的事物触动时,他们会更想活下来。

      “我确实没有资格要求。”准确来说,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要求谢淮琅这样做,杨津很清醒地说,“当年那次三尺祭后我就知道,桑斯努尔坐上神坛,不过是形势所迫、为人所逼。你第一次被奉为神明站在长门钟里时,才不过九岁,你懂什么叫苍生悲悯吗?”

      九岁……九岁。
      谢淮琅的中二病是七岁陪穆谨看动漫时耳濡目染的,九岁时谢谏入伍参军,谢诠因为公事要在恶殍待一段时间,为了照顾谢淮琅便把他也带在身边。谢淮琅记得,他是在那个时候戒掉胡说的毛病的。
      而他二哥的公事,是在阿骨办的。

      谢淮琅漆眸深沉。

      像是在给予某个提示,杨津掷地有声地说:“你根本就不想救阿骨。”

      衣装之下,枯藤般的伤痕开始如水流动,掌纹里那条红色血丝忽隐忽现,顺着手臂一直绕到谢淮琅的心口,穿过心房与腺体接通。
      这一刻,繁杂的记忆碎片像海啸般冲向谢淮琅,冲入他空白的识海。
      他似乎看见,也就是在这所孤儿院,也就是在这处客厅里,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小孩坐在地上,他眼前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主角历经众叛亲离、生死永别后孤独地站在雨里的画面,所有人都让他不要放弃,但他们自己却都在悲情之中放弃了,留下他一个人面对这些怪物。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周,漫长的两周。
      没有任何一个人来看他。
      连他二哥也没有。

      湿毛巾猛地甩在了谢淮琅的脑袋上,连带起的水将他的眼睛打得睁不开,紧接着他就感觉肩上一沉,重重后跌在草坪上。
      十六七岁的少年背着光,居高临下地问道:“就是这个臭小子欺负你们的?”
      “没错,二十一哥哥,就是他!”
      “他还说要打死我们!”

      谢淮琅用手背抹去遮眼的水渍,抬眼便看见躲在二十一背后的小孩。
      正是昨日招惹他的那几个。
      他们脸上或多或少都挂着彩,怨怼地瞪着自己,似是恨不能现在就狠狠地教训他一顿,让他尝尝苦头。

      二十一轻蔑地抬抬下巴,冲谢淮琅道:“那就先道歉吧。”
      “……”谢淮琅起身拍去嵌入掌肉里的碎石,冷漠地觑着他们。
      二十一恶生恶气地催促道:“哑巴了还是聋了?我让你跟他们道歉听不懂吗!”
      “道你妈逼。”发丝上的水还在往下滴,谢淮琅黑眸幽邃,“这事院长都不计较了,又关你屁事。”

      “你还有理了。”二十一气急败坏,“要不是因为带你来这儿的是捐款人,院长怎么会不了了之!仗着有几个臭钱就趾高气扬,不乐意待在这儿就滚啊。哦——差点忘了,你滚不了了,他们已经把你丢下了……”
      “我不是!我跟你们不一样!”谢淮琅一字一顿强调道,“我不是孤儿。”
      “你就是!”还抓着二十一衣角的小孩大声叫道,“每一个进到这里的小孩都不会被人领回去的!我们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而已!”

      谢淮琅握紧拳头,万千怒意涌上心头,一时混乱迭起,几阵热风卷过草坪,将绿草带向湛蓝无云的天空,再落下时,谢诠已经从院长室出来了。他的衬衫袖口往上翻折,露出白皙透有青筋的手臂,因为来得太着急,头发看起来还有些凌乱。

      谢淮琅坐在空地的一块大石头上,揪着自己的手指,不敢看谢诠。
      小孩的嘴角冒着血,衣襟上也有几处撕裂,一看就是跟人大干了一场。
      少年与他体格差距悬殊,如此都还能打得对方头破血流,谢淮琅也真是够猛的。

      谢诠走到谢淮琅跟前,俯身蹲下来,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温声道:“阿琅,对不起。”
      “……”谢淮琅别过脸,也不知道在赌谁的气,“你有什么错。”
      “我有错的。”谢诠轻轻拉住谢淮琅的手,“二哥来接你回家。”

      “……”
      那一刻,谢淮琅心中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过顷刻消弭。
      他其实所求不多,不要丢下我,率先牵起我,就够了。

      小鬼不记仇,只是慢吞吞地回牵住谢诠,嘶哑地说:“现在,我就要回家。”
      我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儿了。

      “好。”谢诠沾了一下他嘴角上的血,柔和一笑,“但是回家之前,我们要先处理一下伤口。”
      “……嗯。”

      但谢淮琅此时不会知道,他离回家……还有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
      这些年里,恳求的声音又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里响起。
      “二哥……我能不能……不救阿骨……”
      “我想回家……”
      “好疼……我不想再上去了……二哥……拜托你……”

      然而他得到的回答永远都是——
      阿琅,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
      杨津站在老旧的窗前,在这里,尚未被巨花遮掩的月光稀疏透进来,打在她眉眼之间,在睫毛下映出了一片虚影。
      孩子们已跌入梦乡,三十一也熬不住沉沉睡去,偌大的孤儿院,仅有她一人凭栏而望。

      杨津的闲愁不多,因为在这里的每一日都同她印象中的一样,忙碌、紧凑,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如今,她却不得不停下来思索这五年来她不敢远瞻的未来。

      半晌,杨津手里玩着一串回形针,头也不回地说道:“今日一见,我还以为传闻中的都是假的。”
      邓以墟挑眉,脚步未停,声音缓缓贴近:“什么传闻。”
      “嗜血成性,为所欲为,”杨津回身,后撑着窗台,面无表情地盯着邓以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社会怪物。这才是广为人知的吾剌骨,不是吗?”

      邓以墟淡淡一笑,像是毫不在意似的:“那你觉得,现在的我与传闻又有几分相似?”
      “……”杨津轻轻叹了口气,嘴角牵出一抹微笑,“三尺祭时,你本不必救那个婴儿。你自己不也很清楚吗,这些都是假的。”

      邓以墟笑意愈深:“你是在讽刺我虚伪吗?拼死拼活都要救下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婴儿,却拒绝了在这幻境里垂死挣扎的无数虫族。”

      他的发丝已干,柔软的刘海垂下来,给人一种无公害的感觉。
      可惜,邓以墟的眼神里从来就没有“无辜”二字。

      杨津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你患得患失了,我从未这样觉得。”
      她重新望向窗外,眸色净透,“虽然我不知道你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我能看得出来,你不希望他死。”
      杨津问:“他是你做出改变的原因吗?”

      邓以墟面色平静,不作应答。
      杨津自嘲地笑了一下:“也是,此事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来找你,不是同你寒暄的。”邓以墟言归正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所孤儿院在阿骨出事之前,就已经被一场大火烧成废墟了吧。”
      邓以墟在房间里闻到的不是霉味,而是燃烧的家具被水扑灭后经久沉淀下来的味道,浴室中木桶上的味道,也不是单纯的薪柴烟味。
      这所孤儿院走过水,烛天烁地。

      杨津的表情开始有了变化,各种情绪交错,最后汇集成了一道匪夷所思的目光。
      大火……废墟……

      子夜将近,杨津低头,终于瞧见抓着的窗沿上有一片烧焦的痕迹。
      她的精神出现了剧烈波动。
      显然杨津也已经到了异化的临界点,邓以墟道:“你已经快忘了。”

      杨津深呼吸了几下,才重新恢复冷静,道:“是的,死了很多孩子……院长也死了……幸存下来的,只有这些……”
      杨津没有把话说明白,但邓以墟已经从她眼神里读出了意思——活下来的除了三十一,还有今日这些闹着喊他作大哥哥的孩子。
      幻境将杨津内心深处最想保护的东西挖掘出来了,并以此作为困住她的羁绊。

      邓以墟毫无动容地说道:“你为了照顾这些孩子,放弃了蕲邦领养你的家庭,却不料在返回阿骨后不久卷入了幻境。”
      早在邓以墟听见“杨津”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便确定她已经被领养了。加之在幻境中所见的焚烧痕迹,便很容易推出前因后果。
      只是邓以墟没有料到,杨津都快异化了,自我意识居然还保持得如此完整,而且……
      为什么三十一没有任何异化迹象?

      但邓以墟已无暇顾及太多。
      子夜已至,月影鬼魅。

      邓以墟问:“你还记得柳渡吗?”
      那个与她在同一时间被人领养的女孩,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也是她挂念了许多年的遗憾。
      “阿姊,我们会见面吗?”
      “会的,一定会的。”
      “那说好了,拉钩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去吧,你的家人在等着了。”

      杨津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捧着一大束从路边拾来的白花鬼针,脸上绽着比眼下黄白相间的骨朵儿更灿烂的笑容。
      她食言了,她们没有机会再见了。

      空间已经在扭曲,似是罩了一层薄膜,让人看不真切。邓以墟用力抓紧受伤的手臂,霎时伤口|爆裂,绷带上雪里缀梅。
      他这时才看清了杨津的五官:“她现在很好。”邓以墟疼得皱起眉头,但却言语不苟,“她常常向我……提起你。”
      “……”
      然后邓以墟看见,那张干净出尘的脸上,滑落着温热的泪滴。

      “谢谢……”杨津笑开,用掌根捂着眼睛,泣不成声,“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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