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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你认识我家家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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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澡,就洗了个把小时,洗得邓以墟手心都快破皮了。
杨津把屋里的台灯都抬了出来,摆上些读物,就坐在案首监督小孩儿们看书,时不时叮嘱他们调整坐姿,莫靠眼睛太近了。
然而总有几个调皮小鬼不安生,四处蹦跳,有的还请缨要去浴室那边问他们需不需要加热水,被杨津一手薅了回来。
去,去什么去!
杨津深呼吸,不停暗示自己,要谆谆教诲、春风化雨,不能给这群还没开明懂事的小孩做了坏榜样。
于是,她一个素日手笨的人,也开始拿起毛线团织起了围巾。
听说做这个有助于安神、静气。
来,同我一起吸气……呼气……
“……”
三十一看着缝隙宽大、不成样子的“围巾”奇形怪,几欲开口。
就在他实在忍无可忍之时,邓以墟和谢淮琅走进来了。
邓以墟发末还沾着水,身上的T恤长裤宽大,衬得他整个人更加瘦削单薄。不过精神气倒是足了些,热气将他的脸色烘得起了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脱换了白日里那副将死不活的样子。
杨津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谢淮琅身上,虽不冒昧,却也班班明显。
邓以墟自然将这一举动收入眼中,他知道,在中心十字路口时,杨津的眼神也在谢淮琅身上似有若无地多停留了一会儿。
邓以墟颔首微笑:“今日之事,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不必谢,也不全是我的功劳。”杨津搁了线团,示意他们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平铺直叙地说道,“免贵姓杨,单名一个津字,杨津。”她看向邓以墟,“请问如何称呼?”
“邓,”邓以墟从容地说道,“邓以墟。”
谢淮琅老老实实挨着邓以墟坐下。
杨津也没拐弯抹角,眸色清冷:“你原来的名字不是这个吧?”
场面安静了一瞬,原先吵闹的小孩也都闷不作声,似乎都在屏息凝神地琢磨着大人们话里的意思。
“……”邓以墟抬眸,“在此之前,你可是见过我们?”
“你,”杨津说,“我没见过。但从伤口的愈合速度来看,你是虫族不会错。”
“那么言下之意就是,”邓以墟不疾不徐,“你认识我家家虫?”
谢淮琅微微一怔。
原本一声不响的孩子堆也开始窸窸窣窣地讨论起来。
“家虫是什么?”
“应该就是爸爸妈妈的那种关系。”
“爸爸妈妈是什么?”
一个看上去比三十一小一些的孩子贴着两根食指,一本正经地讲解生物知识:“就是在一起睡觉之后就会生出小宝宝的人,我是在书上看到的。我翻给你看。”
“所以我们不能随便跟别人睡觉,家虫也是只能有一个。”
三十一失笑。
杨津没支开他们,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应该给小朋友们普及的知识,淡淡说道:“三尺祭时,所有虫族都跪了下去,偏偏你们没有,还遭到异虫暴起攻击,要么说明你们的信息素比整个阿骨巢房的都要强,要么——就说明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杨津没有指明是哪个外面。但前者假设显然不可能,如果有的话,长门钟上那位也就不会出现了。
邓以墟微笑,手指轻轻捏着毛巾,道:“我很喜欢跟聪明人谈话,这会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是吗?”杨津没笑,她的直长发被簪起来,依旧高冷貌美,却多了几分沉稳,“但如果这个聪明人与我站在对立面,我只会觉得很棘手。”
邓以墟垂眸看着一个持笔作画的小孩,淡声道:“你为什么要对我怀有如此大的恶意呢?是本能觉得我是一个鸟尽弓藏、卸磨杀驴的小人吗?还是担心我唯利是图,所做一切皆不过是在利用桑斯努尔而已?”
三十一轻轻皱眉,他觉察出邓以墟字字句句都在刺探着杨津,逼她摊牌,又丝毫没有保留情面之意。
有一瞬间,他对邓以墟的好感荡然无存了。
杨津身体前倾,质问道:“所以是吗?”
邓以墟摩挲手心,慢条斯理地说:“我若说是,你会信我吗?”
“……”
“行了,”谢淮琅悄无声息地揉了一下邓以墟的腰,笑了一下,“别打哑谜了,都快把我绕进去了。”
邓以墟当即舒眉展笑,歪了歪身子,客客气气地说:“我是吾剌骨,不过我更愿意你叫我邓以墟。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三十一被这一转变绕得回不过神。
杨津倒是从容,略略沉思,恍然道:“你就是吾剌骨?我倒是对你有所耳闻,不曾想你都长这么高了。”
三十一满脸困惑地问杨津:“阿姊,这是怎么回事?”
“阿骨遇事之前,你也才刚住进来,不知道也很正常。”杨津回忆说,“你可还记得十七前辈?”
三十一刚住进来时就已到了记事的年纪,彼时杨津曾领着他见过孤儿院里所有前辈的相片,他点头道:“就是那位一直资助我们的道同晓前辈?”
“是,”杨津顿了顿,“十七前辈有一位朋友,也常年给我们捐款,数年前还在院里同我们一起拍了合照。我虽不知他姓甚名谁,但对他弟弟却印象深刻。”
彼时杨津初见谢淮琅时,亦不知其名姓,只知这是个寡言少语的男孩,与她一般年纪,却常常死气沉沉。
杨津以为他是初来乍到,语言不通,才略有自闭,后来她发现并非如此。
大多数时间,谢淮琅都会坐在电视机前守着动漫,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杨津还会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一些中二的片段,久久沉迷。
但倘若他发现有其他人在场,情绪便会阴晴不定。
孤儿院的孩子们都不喜欢他。
他们常常会在背后议论谢淮琅,对他指指点点,但因为谢淮琅只是借居此处,也并非孤儿院里面的孩子,所以他们实际上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然而谢淮琅却很疯。
有一次,他甚至直接拿棒球棍敲破了一个比他大七八岁的少年的脑袋,鲜血溅了他半张脸,像是从他如墨的黑眸里喷洒而出一般。
也就是在这之后,杨津再没见过这个男孩。
“也是在今天这样一次三尺祭上,异虫失控冲向虫群,祸及无辜,我来不及逃,”腹部被划出了一道大口子,肠子都流出来了,杨津道,“是桑斯努尔救了我,也就是十七前辈朋友的弟弟。”
从未让凡虫一睹真容的神明下了场。
杨津再次看见了那个长了些许个头的少年,看见他翻上异虫,生生抽出了白花花的肥筋。
与今日场景分影重叠。
杨津说不出当时她情绪如何,她只知每次忆起那一瞬,便百感交集。
因为她清楚,初见时,桑斯努尔还不是桑斯努尔。
他不是虫族也不是储君。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为什么会这样……她曾经是问过的,但她得不到答案,也知道此事根本无关于她。
原先是什么样的又有什么关系呢?能护得了阿骨巢房中的生灵便就足够了,旁的问再多,又有什么用。
“但在此之前,这里时序紊乱,三尺祭我们已经参加过无数回了,却从未有这一情节的出现。”
三十一明白过来了,他道:“所以阿姊怀疑他们也不是这里的人?”
也。
幻境里的人物都会有一套自我保护意识,除非幻境濒临崩点,否则他们会屏蔽一切可能让他们察觉到自己是捏造出来的虚拟物的危险信息。
就如东路18巷里的未盲韩酌。
但显然,杨津和三十一不属于此类。
邓以墟果然想的不错。
在他知道别亦难是被幻境拖进来困了五年之久后,他便就在猜测,“阿骨灭绝案”会不会也是如此。
毕竟没有任何一套卷宗记录了阿骨虫族死数,世人只知,繁华的阿骨巢房一夜之间陷作空城,无一人一虫生还,可谓灭绝。
而今亲见,方知……
当年,桑斯努尔是凭自开了一个巨大的幻境,将整个巢房里的人都吸纳进去了。
一撮碎发滑落下来,杨津别了一下,毫无羞赧之意地说:“是的,而且我还很怀疑你们之间的关系。果不其然,洗一次澡就探出来了,正经兄弟情哪会——”
杨津像是才注意到周围似的,兴致缺缺地止了话由。
罪过罪过,这里还有鸿蒙未开的小骨朵。
但很快,杨津却又伤神抬起眼睑,看着那些因熬不住困意而瞌睡起来的孩子,道:“不过听了就听了吧,反正第二日人事变换,他们就会又都忘了。”
邓以墟望着窗外皎皎明月,偶尔会有几只扑扇着薄翅的异虫掠过月影。
他记得,他与谢淮琅并肩走在甬道时,月色已隐,天光大亮。
杨津说:“这里的幻境每日刷新一次。”
所以她才会在漏夜时,在这里等他们出来,因为她知道日夜交替后,他们或许没有机会再见了。
杨津把睡熟了的婴孩抱在怀里,看向三十一:“这个世界,只有我与三十一记得所有。”
他们两人只是躲进了无数境中境中的一个,孤独而绝望。
三十一抿着唇,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心酸地问他们:“外面已经过了多久了?”
邓以墟说:“五年有余了。”
杨津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她就像一朵霜花,何时何地都用冷静维系着她的意志。
她还有三十一要照顾。
多愁善感的情绪不应在她身上存留。
“雌君,”杨津目光沉静,她第一次这样叫桑斯努尔,“你会救我们出去吗。”
救所有人,一如五年前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