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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不属于我的世界 ...

  •   每只虫族都有一定的自愈能力,但自愈能力完全继承基因,具有优良基因的虫族诸如雌君、军雌,其自愈能力更强,工种次之,且基因越优秀的自愈速度则越快。因此在恶殍,医院中最常见的病患便是工种,在战争时期则多见为军雌。

      待邓以墟醒转时,第一眼便看见了眼中血丝密布的谢淮琅。
      他半张脸上依旧沾着血,从眉心到下颔,有些骇人。身上还是那套沾血的衣袍,久时都已有了味道,但谢淮琅都没有理会,他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邓以墟,给他擦去身上的血渍,把邓以墟整理得一丝不苟。
      可是邓以墟知道,谢淮琅养尊处优惯了,其实是最看重细节打理的,想当初在星辰幻境里摔的那一跤都让他在意了许久,如今怎么就蓬头垢面的了呢?

      邓以墟叹了口气,偏过头,不错眼地看着谢淮琅,余光已经瞥入了窗外的月色。
      他嗓音很哑,问:“我睡了多久?”
      谢淮琅倒了杯温水,声音像掺了捧沙:“你睡了一整日。”

      臂上的纱布从肱骨缠到手腕,长长一道还泛着痛,邓以墟饮了小半杯水,脸色才略略好了点,然后他把水推给谢淮琅,说:“润润嗓,你干/得都快说不出话了。”
      谢淮琅没接,喉结滚动,迎头就问:“你注射的DCP是第几号的?”
      “……”
      DCP研发计划被勒令中止后,仲邪并没有放弃,而是将实验室挪到了地下,继续秘密开展他的研究,终于在不久前研发出了在食蟹猴身上试验后无不良反应的DCP六号。
      当初仲邪交于邓以墟的,就是六号试剂。

      但是邓以墟的凝血因子再造过于慢了,慢到几乎达到了抑制剂发挥效用时的地步。
      ——抑制剂的限制只是暂时的,而DCP是不可逆的。
      谢淮琅清楚,如果是六号试剂的话,不会出现这种机体性能退化的现象。
      邓以墟注射的DCP不是六号。

      明白过来的那一瞬间,谢淮琅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邓以墟冷淡地移开目光,骨子里的薄情又一次显露出来:“看来仲先生与你透了口风啊。”
      “这他妈重要吗!”谢淮琅爆喝一声,震得邓以墟的眼睫也跟着颤了颤,“注射三号试剂是会死的你不明白吗,啊?!”
      然而谢淮琅并不知道,建立六号试剂的耐受性需要一个相当漫长的时间,仲邪光是花在观察实验组和控制组表现上的时间就有五年,是四号、五号的两倍不止。只有完全建立起耐受性,六号才能真正发挥作用,且每次注射都要间隔半年,否则就会出现严重的休克现象。
      邓以墟握紧水杯,使出周身气力,厉声道:“但只有三号是最适合我的!”
      效用,以及留给他的生存时间,都是最适合他的。
      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所以即便是注射三号铤而走险,也没有关系。

      “咳咳……!”
      喊完这一声过后,邓以墟就脱力地干咳起来,苍白如纸的脖颈上咳出绯红,从软嫩的耳垂蔓延到锁骨。他躺在垫了两层发霉薄被的床上,躬着腰蜷着腿,咳得耳膜充血,心脏都要碎裂。
      瞬时,万千责难都无了踪迹。
      谢淮琅疼死了。
      他抱着邓以墟,把他抱进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瘦薄的背。他感觉邓以墟已将脑袋埋进他沾着血污的肩膀上,五指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咳声渐止,谢淮琅肩领周围便已经湿润一片。
      不是咳嗽时流下的生理性眼泪。
      是邓以墟哭了。

      除了那次在等候室,谢淮琅是第二次见他落泪。
      他很心疼。
      哪一次都是。

      邓以墟哭得克制又收敛,好像只有眼泪放了肆,声音却还堵在喉咙里出不去。谢淮琅只能听见他微小的啜泣声,却没能听见他有过任何一句宣泄。
      谢淮琅收紧手臂,轻轻蹭着邓以墟柔软的发丝,像一条找不到回族群路的野狼,难过又慌张。
      然后他哑声说:“对不起,我不该凶你的。”

      不,不是的……
      不是你的错……
      是我错了……
      都是我错了。

      邓以墟抵着谢淮琅,把脑袋埋得更深,贪婪地想抓住他的每一缕气息,可是每近一分,他的心脏就如同刀绞一般剧烈犯疼。

      他以为,他已经不会再这么疼了。
      注射三号分解试剂前,他也不知道,原来谢淮琅在他接下来不长的人生里,会有这么重要。
      他以为,五年前从阿骨回到蕲邦时,他就已经与桑斯努尔两不相欠了,于是他惜命地苟延残喘,活得一点也不像骄傲的吾剌骨。
      他努力说服自己,三年前的提前发育不过是一个意外而已,他不可能对一个不论是直接还是间接地将自己变成如今这般不堪的人怀有其他情绪,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
      他是恨他的,非常恨。
      恨他不辨缘由就将义特呼延玉定为叛徒,恨他的背影如此决绝,恨他为什么从未找寻过他,让他在不见天日的黑号子里捱了三月近百日的屈辱。
      他不知道,恨意入骨时,相思也燎起。

      数百个时日,他也在疯狂地想念着他。

      所以在恶殍第三战里,他明明有机会避开那次抵死的纠缠,却还是选择忽视,然后在一种连他自己也窥不明白的情绪驱使下,成了桑斯努尔的俘虏。
      之后便越陷越深。
      他让信息素侵蚀着自己,把恨意扭曲,交织成一张自缚的网。
      邓以墟也逐渐看不透邓以墟了。

      他以为,和谢淮琅做过一次之后,从发情期走出来之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可是没有。
      没有……

      他错了。

      邓以墟闷声喊着他:“阿琅……”
      却不知,他根本没说出来,只是干涩地碰着唇,溢着哽咽之声。
      于是谢淮琅没有应他,只是将他圈在怀里,将自己的体温过渡给他。

      -
      谢淮琅已经爬上了床,让邓以墟坐在他怀里,背抵着胸膛,两手圈住他薄而细的腰,忽然问他:“臭不臭。”
      谢淮琅这匹猛兽还在低低嗅着他的脖子,邓以墟微微偏着脑袋,闷声说:“臭死了。”
      “你香。”谢淮琅沉迷地吻了一下他白里透红的耳根,“分我一点,这样我们靠在一起就不臭了。”
      哭完之后还有鼻音,邓以墟望向透彻的窗外,从屋里往更远处遥望,就是繁华的阿骨中心,那里终夜亮堂着,耀过天上的星光。
      那么璀璨,那样夺目,却根本不属于他们。
      但也无所谓了,这样就很好。
      没有蝉鸣的话,有夏日也足够了。

      谢淮琅说:“看什么。”
      邓以墟握住谢淮琅的手臂,慢声道:“有时候,我真的会觉得,待在幻境里也挺好的。”不知是翻转幻境对他造成了影响,还是他原本就有这个念头,说这些话的时候,邓以墟竟然轻松地笑了,“有光,有月亮。”
      也还有你。
      “在这里,我们可以去捉破晓的第一缕光,行至水穷,坐看云起,然后枕着月色入眠。”说着说着,邓以墟还真的伸手去拢那一片缥缈的月辉了,“好像另一个世界。”
      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不属于我的世界。

      “……”
      谢淮琅覆住他的手,喊着他的名字,说:“这个世界不够美。”
      邓以墟有些愣神。
      “你将得到的世界,将比幻境给你的更美、更好。我会亲手送给你的。所以,”谢淮琅把五指扣入他的指缝里,轻轻揉住,“答应我,你要活下来。”
      邓以墟眼尾的薄红还未褪去,他慢慢把手掌翻过来,与谢淮琅掌心相贴,十指交握。
      他有些恍惚:“不择手段也要活下来吗?”
      谢淮琅拥紧邓以墟,说:“没错。不择手段。”

      此时叩门声响了两下,不等邓以墟回神应允,门缝里就已经探出了一个小脑袋。邓以墟在看清来者之后,触电似的把手抽出来,慌张之中一掌打在了谢淮琅要吻他的唇上。
      “三十一!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随心所欲地进人房间啊!”杨津的声音已经追在后边,但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房门前已经堆站着一群小孩子,他们身上穿着的都是简单干净但显然已经涤洗过许多次的衣服,最高的不过才到邓以墟腰的位置,最小的还不会走路,软哝哝的小手上还抓着一个奶瓶,正眨着眼睛,不通人事地看着眼前暧昧的一幕。

      邓以墟不顾乏力的身体,撑着手就要从床上蹦下来。
      谢淮琅抢先捞了回去,说:“别动,我下去。”

      叫做三十一的小孩正是其中最年长的一个,他连忙解释道:“阿姊,可是我已经敲门了。”
      “敲门了也……”杨津脚步还没到跟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声,她一个头两个大地回身快走,还不忘嘱咐道,“三十一,要懂礼貌!”

      三十一闻言,双手贴住裤缝,态度认真地鞠了一躬,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热水烧好了,我只是来让你们去洗澡的。”
      扎着小辫的女娃娃抓着三十一的衣角,从背后探出脑袋,好奇地问道:“三十一哥哥,他们在干什么呀?”
      一个小男娃抓着自己已经褪色了的背带,自告奋勇地举起一只小手:“我知道!纪录片里动物受伤了会舔伤口!因为唾液有杀菌作用!”
      “……”
      不想教坏小孩子的邓以墟此时只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对对对,狮子、老虎都是这么做的!”
      “还有狐狸!”
      “还有狼!”
      三十一连忙两步站到小朋友前面,做了个安静的手势,道:“好了好了,现在两个大哥哥要去洗澡了,有谁想帮忙带路的吗?举手!”
      说着,三十一两手相交,也做了个举手的手势。

      “我!”
      “我!”
      有的甚至蹦了起来:“我也要!”
      “这么多人啊,”三十一伸手往右侧一指,笑着说道,“那就排成队安静站好,照顾好弟弟妹妹,不要推挤。”

      话音稍落,原本乱哄哄的小孩群就井然有序起来,不吵也不闹,乖巧懂事地站成一列,让邓以墟有些怔忡。他看见他们脚上的袜子很松,显然是穿了很久了,为了防止滑下来,很多都勾上了回形针。
      三十一是个非常有礼貌的小孩,而这种礼貌又建立在过分的老成和从容之上。他不卑不亢地解释道:“不好意思,因为太久没有客人来了,所以弟弟妹妹们都很好奇,说什么也要跟过来看看。”

      邓以墟颔首一笑,那双一向被人嗔恶的血眸此刻淹没在月色之中,比过了世间所有火红如霞的玫瑰。
      “没关系,我挺喜欢小孩子的。”
      几个小女孩当即眼闪星光,盯着邓以墟一动不动,像看一块从来没见过的大蛋糕。
      很期待,但又小心翼翼的。

      邓以墟当然察觉了这些目光,他拖着重伤的右手,刚要下床,谢淮琅就先上前挽了他,让他稳住步子,然后才堪堪放开。
      邓以墟走到那几个小女孩跟前,从兜里掏出那个雕工精致的打火机,递出去,温和地说:“送给你们。”
      上面缀着的几颗钻石还在月色下闪着迷人的光泽,那几个小女孩如获珍宝似的捧在手心里,脸上洋溢着幸福:“大哥哥,这是什么?”
      邓以墟想了想,说:“是能给人带来温暖的东西。冷的时候,可以用它来点火,但记着别拿手去碰,会烧到自己。”

      掀盖,簧片上的重锤敲击盖子后发出非常悦耳的一声“叮”响,几个小女孩盯着打火机上的焰色,眼里也潋滟明净。
      “好漂亮,”她们抬起眸子,“就像大哥哥一样。”

      三十一止道:“四十、四十三,我们不能收人家东西。”
      “小玩意而已,不要紧的。”邓以墟眯了眯眼,笑着说悄悄话,“这个打火机是那个很高的大哥哥的东西,去跟他说谢谢哦。”

      小女孩们顿时明白过来,脱队撒开腿跑到谢淮琅面前,笑面如花地说谢谢。谢淮琅下意识后撤半步,待到反应过来时表情还有些空白。
      其余的小朋友也争着要看这只漂亮的打火机,蹦着跳着把谢淮琅围成了个水泄不通的圈,而谢淮琅在其中就像个被欺负的大人,不知所措又一筹莫展。三十一见状连忙把最小的婴儿接过来抱怀里,刚想远离这个混乱之地,低头便看见小婴儿也弯起眼睛笑了,冒着奶味的小嘴一鼓一鼓的。
      他们的欢笑声飞得很远,而邓以墟身形如竹,背着手立在月色浅淡的地方,眼底浮着笑意,将这一幕永远地烙进了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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