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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清风动天地【修】 ...

  •   幼虫腺体尚未发育完全,吾剌骨无法控制异虫,偏偏桑斯努尔又收着信息素。
      当日局面,千钧一发而已。
      与现下……又有千般凑巧的相似。

      邓以墟是该让谢淮琅释放信息素的,如此他们也就能从这个境中境出去,不必四面楚歌,不必八方受敌。
      可邓以墟没有这样做。

      因为这是桑斯努尔的幻境。
      因为幼虫加买提出现在此。
      这是一个与他们两人都有交叉的人物,又正逢三尺祭长门钟声响……此间种种,邓以墟不信是偶然。
      加买提到底给桑斯努尔留下了怎样深刻的印象。桑斯努尔曾经又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一遍一遍地忘记。
      他很想知道。
      想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在第一军校,幼虫七年的他捏着汽水瓶,心猿意马。
      他知道那是桑斯努尔。是带他见过领略最狂野的异虫后,又带他去见世间最繁华的紫荆盛意的桑斯努尔。是在阳春三月冬雪化软时,把开得最好的一朵紫荆花折来送他的桑斯努尔。
      也是在他满身狼狈地爬到阿骨巢房时,吝啬得连一眼都不愿给他的桑斯努尔。

      这天以后,阿骨遁迹藏名、秘而不宣的雌君,也成了邓以墟心底不可言说的秘密。
      因为他开始发育了。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他就是提前成年了。

      夹杂着扭曲的恨意。
      这种恨意,在他陷入无休无止的发行期后更加明显。
      无法控制。

      邓以墟永远不会忘记,汽水的凉意瓦解他的体温,他第一次诚心实意地抬起头,把骄傲分给一个人的时候,谢淮琅又说了那句——
      我不认识。

      但也就是在此时,邓以墟发现了蹊跷——为何桑斯努尔在蕲邦有另一个身份?为何他摇身一变就成了谢淮琅谢少将?为何义特呼延玉会失守,为何桑斯努尔会幸存?
      从始至终,一定有什么内里的东西他没有发现。
      他要查。

      然而此事隐晦,又盘根错节,凭他在蕲邦的身份又有诸多不便,于是他便只能将眼睛盯在了谢淮琅身上。
      这是他接近谢淮琅的理由。
      不是借口。

      所以邓以墟一定不能让谢淮浪释放信息素破坏幻境。
      但,他也不能让谢淮琅挨异虫这一击。
      他不会再让谢淮琅为他挡着了。
      这是他答应自己的。

      于是电光火石之间,邓以墟猛地伸手拥住谢淮琅,手掌抵背,实实在在地将异虫那一爪子挡了下来。尖足划破手臂时爆出血线,在袭面的狂风吹舞下散成血沫。放在寻常,邓以墟的这一挡定是收效甚微,异虫何等气力,饶是谢淮琅这等身强之人也难以直面相抗,躲不开的下场便是连人带手拦腰截断。
      但这是幻境。
      而邓以墟体内融着分解试剂。
      然而即便异虫的攻击被瓦解了大部分,挨到邓以墟身上的伤还是深可见骨,几乎要将他的小臂削断,疼得他闷哼一声,原本白皙的脸上霎时全无血色。

      谢淮琅后颈上已经溅上了温热,满鼻子都是浓厚的血腥味,他脑子一片空白,太阳穴上青筋突突直跳。
      怀中小子哭声不再,像是连着谢淮琅的神思一齐断了线。
      邓以墟颤着睫毛,呼吸极其微弱,仿佛略微使些力就能陨了命。可这样瘦削单薄的身子,谢淮琅一只手就能箍到怀里亲,如今却抱紧了小幼虫,不错眼地看着谢淮琅,声量轻如雪片——
      “阿琅,你可还记得……你空手杀的……第一只异虫吗……”
      “我们不跑了……你放我下来……”邓以墟鬓角冷汗直下,他的血手无力地垂下,然而语气却森寒,“去杀了它。”

      异虫再度嘶吼着朝他们扑来,谢淮琅转瞬回神,抱着邓以墟闪身一让,稳住脚跟的同时也横着眉发出一声爆喝:“我放不下!你不许在我怀里没了劲!抓紧我,我操它祖宗!”
      长足异虫追得太急太紧,似若刀斧的附肢就贴在他们后边,也就谢淮琅这种体术和身手都如此变态的人,才能带着老婆孩子应付自如,不过也确实是不得空儿放下他们。
      可这些话听在邓以墟耳里却格外烧心。
      放不下。
      他看见谢少将牙关咬紧,红了眼。
      于是他用尽全身力气,不顾血涌地用那只伤势太重的手,抱紧了谢淮琅。

      邓以墟听着耳边破空的风声,贴着谢淮琅燠暖的胸膛,感受着那颗有力的心脏怦怦跳动,却忽然觉得睡意很沉。
      他失血过多了。
      好冷。

      “啊,啊……”
      一双嫩小的手抚上了邓以墟的脸,他睁着半垂的眼,瞧见了怀中那对清明水灵的大眼睛,这只婴幼虫正咧着没牙的嘴朝他傻笑,软乎乎的小脸堆得高高的,疏松柔软的头发蹭着邓以墟的下巴,有点痒。
      邓以墟眉眼舒开,也冲他露出了一个精神气显然不足的微笑。
      怀中小虫则报之以更粲然盛大的笑脸,郎朗笑声甚至在一片惊慌与惨叫声中绝了尘。

      是了,他不能睡,不可以倒下来。
      清风动天地,我命却由我,谁敢来拿……
      ——我杀了他。

      啪!
      谢淮琅一个翻身,臂力惊人地吊在异虫的一处起突骨刺上,邓以墟当时就觉得身子往下一坠,然而也不过眨眼功夫,谢淮琅便咬牙低吼一声,环着邓以墟往上收紧了力气,稳住了他。
      邓以墟微微吃惊。
      因为谢淮琅是单手抱着他们的。
      那只健壮有力的手臂越过邓以墟的膝弯托住他的腰,将一大一小牢牢抱在怀里,偏还能腾出另一只手抓住异虫的骨刺往上翻,顺着惯性往异虫的背部落去。邓以墟虽然力气也不小,但都是使巧,哪里有谢淮琅这仿若猛狼的狠劲。

      异形丑物疯狂蛆蠕着身体,试图将他们从背上甩落,但谢淮琅早就瞧准时机,翻背时便迅速掏了手|枪,往异虫脊骨上薄弱的地方连开几发,传到邓以墟耳朵里时却是闷沉的枪声。他知道谢淮琅是完全不顾射击时的后冲,直接贴肉怼了上去,开最后几枪时,谢淮琅的手都已经伸进了异虫的身体里。
      邓以墟记起桑斯努尔对他说过的话,连忙抬手捂住了怀里幼虫的眼睛。

      嘶嘶嘶!!!
      凄厉的叫声绕梁不绝,谢淮琅居然徒手,将异虫的主筋抽了出来!
      青白的粗筋拽在他手里,连着粘稠模糊的血肉,一寸一寸地从体内抽离,身下让人头皮发麻的哀吼逐渐微弱,异虫也颤着身体瘫软下去。
      谢淮琅那张骨相良贵的俊脸此刻就在咫尺,溅上了血溅上了肉,凶得能抢厉鬼的饭碗。

      邓以墟是第一次看他这样,很久都没有缓过神。
      他不知道谢淮琅是何时带他落了地,不知道怀中的幼虫是如何被他们惊恐地夺走,等到谢淮琅解下他的绑缚给他包着伤口时,他的神经才微微刺痛。
      他听见谢淮琅沙哑地问他:“为什么伤口还没愈合……为什么还没止住血……为什么还不见好……”
      邓以墟脸色惨如白纸,却还是平静地说道:“别念了,吵耳朵。”

      太轻了。
      邓以墟的声音太轻了,就好像一阵风,只要谢淮琅稍不留意,就轻易能从他手心里跑出去。
      “邓以墟,”谢淮琅的黑眸里情绪翻涌,“你不能死在幻境里,你不可以,不可以。”
      邓以墟用不受伤的那只手,捏住了谢淮琅的手心,安抚一笑,气若游丝地止了他后半句话:“我不会的。”

      杨津摸乱挤到了他们跟前,说:“由于异虫的突暴,三尺祭中止了。”
      邓以墟闻言,回头看向长门大殿,看那里果真闭了蜗室,只留着一座反着灿烂阳光的金字塔建筑。恢弘,壮观,但却冷冰冰的。
      杨津看见地上的血量,脸色一变:“你伤得太严重了。”

      -
      最终邓以墟被带到了杨津家里接受治疗。

      雌君通常是被进入的那一方,这种具有女性特征的雄虫,一般会因为交|配的限制而成为工种。
      作为工种的杨津家境普通,居所位于阿骨外圈,那里虫烟稀少,有时百米才见一户人家,孤独地坐立在疯长的黄草之中。
      为了节省路上的时间,杨津租了一辆异虫骨骼所制的飞行车,为减少行进过程中所受阻力,整车状似水滴,表面被磨得光滑无比。
      而上车后邓以墟才发现,车壁所用材料皆具有单向透视的功能,从外看不见车里的结构,但从车里往外看,却能一览无余。他虽在阿骨生活过两年,但因为军雌们对他的戒备,走过的地方其实并不多,如今看见飞行车缓缓靠近一片幽僻之地,他倒是觉着新奇。
      几道毁坏的栅栏零散地扎在各处,上面爬满了闪着绿色荧光的藤蔓,依稀可知这里曾经圈养过什么东西。为数不多的植物长得奇形巨大,最矮的一棵足有一间平房那样高,就依附在原本作军事防御用的废弃石柱上,叶尾随着风轻轻晃动。

      最重要的是,邓以墟瞧见了自进入恶殍国境后便不常见的花。
      五光十色,漫山遍岭,每一朵花如参天大树般遮天蔽日,花蕊上晶莹透亮,而理所应当的——这里也徘徊着难以枚数的危险异虫。
      在恶殍,花是一种被严格限制种植的植物,因为异虫们酷爱采食花蜜,所以在野外行走时,通常都需要规避生长着花的道路。而像这样规模巨大、色彩鲜艳的花簇地带,异虫无疑已盘踞成群。
      这里根本不适合虫族居住。

      车外光景飞速向后,杨津在驾驶位上风风火火地把转方向盘,头也没回地说:“因为恶殍的医院不许外乡人看病,所以我只能带你们来我家了。”
      血从邓以墟的手臂上渗出来,把他白色的衣袍染成了可怖的红,整间车内都透着一股血腥味,可见伤口极深。
      “真抱歉,你还得额外付一份洗车的钱。”邓以墟视线有些涣散,说话时胸口的起伏也很弱,“……我把你租的车弄脏了。”

      谢淮琅压着手臂血口的力度没半分懈怠,他让邓以墟枕在他肩膀上,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很紧。
      杨津牙关咬紧,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那张清冷漂亮的脸上没什么怒意,仿佛她从来都是这般厌世的态度:“你要是真感觉到抱歉,那就活着挣钱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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