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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现在吭一声还来得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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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特呼延玉深吸一口气:“这是先雌君的遗志。”
“他已经死了,已经不是我们的信仰了,他的遗志对虫族没有任何的约束力!”
义特呼延玉似乎往前跨了一步,争道:“阿骨南邻不规城,东至人语,中有泽水横穿,没有比此处更适合收留这些幼虫的巢房了。况且我已估量过,若有大军压境,我们完全有机会将民众撤离阿骨……”
“义特,你说这些,有问过阿骨虫族的意见吗?”
“你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冒这样的风险吗?”
“你当人当太久了,是不是忘了,我们军雌的使命就是不顾一切地守护巢房?!”
“……”
即便战死,也要抽干最后一丝信息素,为巢房搭建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这就是他们毕生的使命。
“总之他们不能留在阿骨,尤其是你那个奇怪的弟弟。”
吾剌骨默默捏紧了手中的细竹,那张可见精致的小脸上冷漠无匹。
——你不知道他就是一个怪胎吗?在孵化池中呆了六年的怪胎!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恶心的混血种。
——他身上还没有虫纹,信息素也不好闻。
——这种东西当然不配称为虫族,什么,是人类吗?肯定不是啊!我瞧着,倒很像是公狗跟公狗生出来的杂种。
——你看见他哥了吗,除了雌君以外,我还没见过有哪只雌虫能散发出这样优秀的信息素。都是一个卵囊出来的,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他不奇怪。”义特呼延玉神色凌厉,强硬地说道,“我会对我弟弟负责,这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
吾剌骨冷冷碾碎了在自己脚间徘徊的蚂蚁。
奇不奇怪什么的,已经有太多人当着他的面说过了,义特呼延玉也已经否定过太多次了。
起初,吾剌骨还会怀疑地询问他哥,而义特呼延玉给他的回答从未有过动摇——
你不奇怪。
是哥哥对不起你。
你是因为在孵化池的时候没能得到充足的营养,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的。
你与所有人都一样。
一开始,吾剌骨确实深信不疑。
他爬上他哥的肩背,天上银河中缀满繁星,而他只盯着那一轮皓月。
他说哥,我太矮了,总有人挡着我,都看不见月亮了。
这时义特呼延玉就会哈哈大笑,抓着吾剌骨的小手原地转两圈,等到他自己也晕头转向时,才如同喝了酒一般醉醺醺地说:你会长高的,你会长得比哥还高。
到后来,吾剌骨便渐渐认清了——
他是很奇怪的。
他从见血与杀戮中感到快乐。
他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于是他会说哥,我想把所有长得比我高的人都杀掉。
义特呼延玉依旧把他扛在肩膀上,然后轻声对他说,吾剌骨,这些是你的骄傲,可你也要知道,这个世上总有长得比你高的人。你身上有一半人类的血统,不要忘了你的人性。
对于后半句,吾剌骨总是听不真切。
于是他只是满怀恶意地重复——我不喜欢有长得比我高的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其实也不确定这之中,包不包括义特呼延玉。
他只是这么想,想这么做,就这样说出来了。
军雌们冷哼一声:“需要我们再提醒你一遍吗,义特首脑。前几日,你那个‘不奇怪’的弟弟在甬道里枪杀了两只虫族。”
“若非桑斯努尔宽容,你以为吾剌骨还能活到现在吗?”
“他很危险!”
“……”
义特呼延玉罕见地沉默了。
他突然备感疲惫。
军雌们斥责他,同族们不理解他,甚至当他一人舌战群虫时,他都有勇气据理力争。
可唯独到了吾剌骨这,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吾剌骨不听他的话,他能做的,也就是尽力护他周全。
除此之外,他又能怎么办。
义特呼延玉那张气宇俊美的脸上显出一丝铁色,他掷地有声地说道:“你们以为,在阿骨,吾剌骨有什么底气这样干?”
吾剌骨神色一沉,未闻人语,一股熟悉的气息便将他细腻地包裹起来。
信息素。
是充满侵略性的信息素。
“我以为你的恶劣是光明正大的。”桑斯努尔没挨他太近,就落在他一步远的地方,颀长而倚,神态有些不羁,“没想到你还喜欢听墙角。”
桑斯努尔的语气很轻,似乎是为了不惊扰屋内的虫族,但在吾剌骨听来,却有那么些散漫的意味。
吾剌骨不想应他。
但却默许了这些信息素丝丝缕缕的缠绕。
义特呼延玉的话还隐隐约约传进他的耳里:“这些都是桑斯努尔允许的。你们比我更清楚,倘若现任雌君没有能力掌控一切,那么桑斯努尔理所应当会成为下一代雌君。”义特呼延玉有一瞬迟疑,但很快就有力地说道,“我是没有能力处理好这些幼虫,但储君有能力。如果我能说服桑斯努尔保下他们,你们是不是就不会有意见了?”
……
桑斯努尔挑眉:“这个距离,一般的虫族是无法窥听的。”也难怪里面的人没有发现吾剌骨的存在,他已经将自己的信息素收敛得很好了,“你的听力这么好?”
吾剌骨扯断了手里的蚂蚱腿,似乎在无声地警告桑斯努尔——
滚远点。
桑斯努尔也不着急,斯文地说道:“你哥如今进退维谷,你难道不想帮他吗?又或者说,你本来就是个没良心的,忘了你高烧不退的时候,是谁没日没夜地守在你身边。”
义特呼延玉是他唯一的家人。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他好的人。
即便这种关系是建立在血脉的联系上。
吾剌骨忽而想起失血那日,他污了桑斯努尔的西装。
那应该很贵。
如果他哥知道的话,一定会要求赔偿的。
而他们根本赔不起。
吾剌骨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桑斯努尔很喜欢吾剌骨直白的样子,说话时不免带上笑意:“我就是很好奇,为什么你这只毛都没长齐的幼虫,会老在我眼前晃。”
吾剌骨听不明白。
桑斯努尔也没有想要再解释下去的想法,他微微俯下身,问他:“你骑过异虫吗?”
吾剌骨脑海浮现出他在三尺祭上第二次见到桑斯努尔的情景。
与在药店门口所见不同,在桑斯努尔看向所有信徒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那个时候,吾剌骨就觉得他很有趣。
他心里油然生起一种情绪,一种想将他埋藏在心底的脏污尽数搅上来的、恶劣的情绪。
所以他才会在甬道里那样试探他。
但这一切都止于他对他说的那句“你太可悲了”之前。
吾剌骨变得非常讨厌他。
吾剌骨拍拍裤腿,站起身,尽量与他平视,冷冰冰地说:“没有。”
桑斯努尔笑意愈深,强势地抓住他的一只手:“今日正好有军雌赶着一批异虫路过阿骨,要不要随我骑上一骑?”
吾剌骨紧盯着桑斯努尔的那双黑眸,把几欲出口的“不”字,咽了下去。
鉴于他破茧之后各种残暴的表现,义特呼延玉明令禁止他接触异虫。
因为异虫是一种很可怕的生物。
吾剌骨绝对不能再因它们而变得更加可怕。
所以吾剌骨对异虫非常期待。
而他一直是一个完全无法克制自己欲望的杂种。
半个小时之后。
“……”
吾剌骨把手插进衣兜里,一言不发。
桑斯努尔带他出了阿骨巢房,择了一块宽阔的驯虫场,驱走了所有军雌,然后一声令下,将所有装有异虫的囚笼依次投了进来。
大大小小,把他们围成了个圈。
吾剌骨觑着那群在笼子里蠕动的生物,它们形态各异,巨大的嘴里细齿错乱。有些长的臃肿随意,褶皱的胸足上布满复眼,卷长的虹吸口器周围刚毛密集。有些则长得非常对称,毒腺肥肿透明,鲜艳的体节整齐排列,活动时肢体可以以一种变态的姿势扭曲……
最重要的是,桑斯努尔居然毫不考虑后果地使用信息素让它们亢奋。
瞬息之间,原本还安安静静的异虫全都躁动起来,铁笼铁链被它们撞得哐哐作响,尖牙利爪伸进笼中缝隙,深深插进不久前被一场暴雨冲刷过的湿润泥土里。
这要是削在他们身上……
吾剌骨捏住手心的软肉。
疯子。
桑斯努尔悠闲地缠着腕缚,将外袍脱下,半带挑衅地说道:“怕的话,现在吭一声还来得及。”
怕吗?
确实是的。
因为他吾剌骨还从来没有遇见过实力如此悬殊的局面。
但他不答这句,一拉领口,将脖子上义特呼延玉赠他的指骨贴着肉放好。
桑斯努尔的眼眸沉了一沉:“你知道如何驯服一只异虫吗?”
吾剌骨道:“砍下它的头,切断它的节肢,碾成碎末,再硬气的异虫也凉透了。”
“你那叫杀,不是驯。”桑斯努尔一瞥,声音不重不轻,“谁教你的?”
“没人教。”幼虫期的吾剌骨还挺好说话,“我自己悟出来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异虫也从来只可杀,驯不了。”
虫族也是如此。
“那你是没见过,蕲邦每年拨款养着一群人,专门驯这畜生。”
桑斯努尔说话间带着轻狷,不散发信息素时,吾剌骨只觉得他身上满是不入流的桀骜气,与他相貌衣装上显露出的矜贵截然不同。
吾剌骨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那不叫驯。”
桑斯努尔反问:“那叫什么?”
吾剌骨对答如流,似乎他开口所言,皆无后顾,亦无夹杂不必要的情绪:“虫族靠信息素支配异虫,而近国所谓的驯虫之法,是侵入它们的神经,随心所欲地摆布它们,让它们为自己战,为自己死,他们甚至都不必在意这些东西的感受、处居。你不觉得他们更像是在使用工具吗?”
驯虫师们日夜在异虫上耗费心力,并非是要教会异虫们如何听懂指令,而是为了让他们自己去学习适应使用这些工具。
桑斯努尔蹲下来,慢条斯理地给吾剌骨整理袖口。
他先是解开扣子,往上卷了卷,再拿出已经准备好了的护具给他套上。
吾剌骨不动声色地瞧着他,目光从他粹白的青丝辫往下,落在他那处散发荷尔蒙的喉结上,然后听见他一字一顿地夸了句:
“你好聪明。”
“……”
未知真伪。
“当狼已经养成狼犬了,再放逐它们归野,那必定也活不长久。”桑斯努尔道,“所以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真正驯服异虫的法子,为了让它们不对自己具有威胁,就要拔掉它们的腺体——”
桑斯努尔杀气腾腾:“——永绝后患。”
吾剌骨唇角弯起,似乎也因为这个想法而变得异常兴奋。
“但我此次并不想使用信息素。”桑斯努尔瞬间敛了戾气,“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真材实料地玩儿玩吧。”
吾剌骨笑意一僵。
“放!”
桑斯努尔一声令下,所有铁笼顷刻大开,奇形怪状的异虫上下攀爬着,它们吊在手臂粗壮的铁柱上,水晶质感的虫眼里闪着诡异的幽光。
吾剌骨双脚钉在地面上,无法动弹。
他看见异虫们磨着利齿贴地行来,窸窸窣窣的琐碎爬声不断传进他的耳朵里。
“小虫。”桑斯努尔不慌不忙也不带商量地喊道,“如果我带你骑上去了,你把贴心的那条指骨项链送我,成不成!”
“成……”
吾剌骨扫过天边压城的乌云,平生第一次紧张得说不出话。
桑斯努尔是认真的。
妈的,会死的!
对上这么一群暴走的异虫是会死的!
“——成你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