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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梁王堕马寻常事 ...

  •   长门钟又震了三下,站在表盘正中的小孩似乎回身瞥了一眼,但信徒们未曾注意到他这一举动,他们迎着晨曦,郑重地抬起头,全神贯注地凝望着金字塔上的一块与众不同的屏幕,上面没有鬼脸,有的只是用虫语写的几个符号——
      “肃”

      场面瞬间陷入死寂,难民何曾见过这般场面,只是立在原地,鸦雀无声。

      三尺祭已经开始。
      “他们在使用信息素压制我们。”邓以墟耳后的腺体很平缓地跳动着,但这种程度的信息素浓度对于使用DCP试剂的他来说并不值一提,他侧头问谢淮琅,“你有感觉到吗?”
      “现下幻境的挥发源是焦嵘和季越海制造出来的,信息素浓度根本不能与当年的相提并论,”谢淮琅置评,“太弱了。”

      邓以墟赞同道:“能把整个阿骨的虫族都调教得服服帖帖,这个信息素的强度堪比雌君了。这个小孩不简单啊。”
      谢淮浪凝神,看他:“你以为,一个小孩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邓以墟并不着急开口,眼底的情绪晦涩难窥:“此刻,或许不能。”

      谢淮琅缓慢地收回目光:“是了。有人将某只虫族的信息素汇聚起来,在阿骨形成一个包围圈,以屏退侵扰的流民和异虫。”
      阿骨之所以能在纷乱之中幸免,并不是真的有神明护佑。这不过只是一个幌子而已,能让虫族深信不疑、一秉虔诚的,也只能是比之强大的信息素。
      定律是很难被打破的。

      “起初确实是这样。”一只穿着高中清一色校服的虫族开口接了话。
      她将长外套卷在腰间,短裙角绕了一串回形针,膝盖上还有新鲜的创可贴,偏偏长发黑直,脸小而貌美,皮肤白皙得几乎一照阳光就能看见里面微青的血管。
      是一眼望去便知道很漂亮的类型。
      与她身上叛逆的元素格格不入。

      “所以一开始我们也并不相信有什么神明。但是吧,也没有什么比死亡更能催生信仰的了,那种妻离子散、饿殍遍野的场面,你只要见一次,就能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做。”她望着长门钟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况且,他已经向我们证明,他有能力持续地输出信息素保护我们。”
      这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是不是雌君,又有什么所谓呢。

      邓以墟略略探出脑袋,越过谢淮琅看向她。
      ——是只高挑的雄虫。

      视线交汇的刹那,邓以墟非常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你好,小姑娘。”
      这番言辞和风润雪,又辅之以邓以墟那张本就秾丽出色的面容,有种他从来对人便如此和善的感觉。

      这只似乎刚成年的虫族盯着邓以墟愣了好会儿神,才温吞地解释道:“抱歉,我这只虫平时比较喜欢多管闲事,你们不必理会我。”
      邓以墟笑意愈深,但他少寒暄,而是不疾不缓地说道:“姑娘奕奕有林下之风,是在下有幸,得姑娘打扰。”

      “……”杨津耳廓微红,也不知道是在回哪句话,“我不是小姑娘。”

      谢淮浪覆住邓以墟的视线,凉凉道:“邓上校,注意些分寸,别纵火。”
      邓以墟态度模棱地笑了一笑,才将目光投注到金字塔上那个大大的“跪”字。

      顷刻间,跪声齐起,所有虫族与难民伏拜一片,原本还人头攒动的中心十字路口只余下邓以墟和谢淮琅两个人修竹长立,在一片宽阔中显得格外刺目。
      也就在同时,谢淮浪忽然察觉长门钟上有一双锐利的鹰眼直直地刺向他们,紧接着他黑眸一顿,迅疾地拽着邓以墟侧身一退,几乎是在下一秒,一只利可削铁的多毛附肢便从方才邓以墟所站之处砍下,连带着撕裂风的冷声,在邻近虫族的背上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是异虫!

      有些个难民见状禁不住叫出声来,但绝大多数虫族并未有慌乱,他们像是失去了自我意识般,只是安静地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邓以墟知道这是信息素在起作用,又或者是……
      ——幻境的剧情本就如此。

      邓以墟脚步踉跄。
      这是一只体量巨大的异虫,腾飞时扇出的劲风吹得他发丝凌乱,不稳地摔在谢淮琅怀里,然而未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谢淮琅捞膝抱起来横跳了几步。
      但异虫与他们的实在太近。
      这个距离,邓以墟甚至能清晰地看见这些可怖生物腹背上鲜艳的纹路,它们薄翼扑打,以一种几乎称得上是变态的速度朝他们直冲,扫过之处一片狼藉。谢淮琅既要避免撞到人,又放不下邓以墟,任他身手再矫捷,其实闪得也相当吃力。

      邓以墟捏紧谢淮琅的外袍,低声喝道:“这里人太多,会误伤!去长门钟上!”
      “好,抓紧我。”
      谢淮琅旋身倒跃,借力将邓以墟在怀里起了一下,以避免他落下去。

      邓以墟被那突如其来的颠抱惊得不轻,紧闭双眼拽着谢淮琅的领子,然而很快他便发现,谢淮琅其实将他抱得很稳,只有耳边传来的呼啸风声才让他感觉自己正被带着移动。
      这种安全感,是除了谢淮琅以外,任何人都不能够带给他的。

      “啊啊啊——不要!不要!!”

      邓以墟猛地睁眼,才知他们这一小片区域的信息素束缚不知何时忽然被解开了,周遭的虫族和难民发疯似的往安全地带逃窜,根本不顾及身下是否发生踩踏事件。
      于是他瞧见,就在距离他们十几开步远的地方,有一只娇小的幼虫宝宝坐在地上,水汪汪的大眼映着跟前杂乱的脚步,不知所措地呜哇大哭。不远处就是幼虫被掀翻了的婴儿车,他身边都是已经失去理智的虫族,而那个发出求救呼嚎的幼虫监护师已经被虫群越搡越远了。

      邓以墟十指一紧,想也不想便脱口道:“阿琅!”
      长门大殿近在咫尺,只要他们不停步,很快便能挽回落下风的场面,然而谢淮琅却只是毫无犹豫地掉头,几个纵跃便带着邓以墟闪到了幼虫所在之处。
      邓以墟一伸手,将还在哭啼的婴幼虫安安稳稳地抱在了自己怀里。

      然而他们已是避无可避,只见等候多时的异虫疣足一挥,劈头向他们重重一伐。谢淮琅骤然反身,手掌托住邓以墟,将大人小孩尽然圈在怀里。
      邓以墟心脏猛然刺痛。

      他吃惊地抬头,眼帘里撞进附肢残影、獠牙尖齿。
      他看着血沫翻飞,只觉红尘变幻。

      檐上黑云翻墨,斜风沉闷,吾剌骨手里吊着一根细竹,百无聊赖地坐在屋前台阶上。
      细竹上残忍地串着连片的蚂蚱,自头穿尾,偶尔滴落绿色的稠血。

      吾剌骨盯着死透了的尸体,漫不经心地听着屋内的交谈。
      “义特,你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因为这几日义特呼延玉适逢发情期没有上值,等身体恢复之后,便立马有几位军雌上门议事了。
      “梁王堕马寻常事,何用哀伤付一生。”
      “你这是庸人自扰。”

      义特呼延玉的声音清冷:“平中惨事一起,如山林野火,殃及八房三百公里,死伤无数,直至今日仍有难民流离失所——你告诉我,这能简单用一句‘梁王堕马’就草草揭过吗?”
      “难道你觉得重来一次,你就能避免平中惨事再度上演吗?当年你没能下定决心摧毁平中巢房的孵化池,而选择可怜里面成百上千未见天光的幼虫,就意味着你没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情。”

      吾剌骨眸色一凝。
      平中,是义特呼延玉的故乡。
      而那里的孵化池,亦是孕育义特呼延玉和吾剌骨的地方。

      义特呼延玉冷声:“那不是可怜。”他咬牙,握紧拳头,一字一句地说道,“稚子无辜。”

      “所以整个平中巢房就为此陪葬了!”
      每只虫族对生养自己的巢房都有一种特殊的、无法抗拒的感情,据闻上一任在平中巢房战死的雌君就是因为太过思念故乡,才会在身体极度虚弱的情况下还将孵化工作挪到平中进行。
      “我知道,平中孵化池是滋育你的地方,你不愿亲手毁掉它,也在情理之中。”

      “你他妈知道个屁。”义特呼延玉很不客气,“是,当年雌君早就同我说过,蕲邦一向以和为重,之所以坐视不管,是因为一代实验体就被藏在平中孵化池中,为此,那些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但如果我真如你所说,为了避免你口中所谓的更大的损失而舍弃平中孵化池中无辜幼虫的性命,那我们与那些战争发起者又有什么区别?”

      义特呼延玉何尝不知毁一池或许能救一巢房。
      可在那之后呢?
      今日幼虫可以死,明日又该轮到谁?他们要这样一直卑躬屈膝地跪多久?
      已经太久了。

      上任雌君临死前托孤,将这些幼虫交付给义特呼延玉,为的就是不连累无辜。
      义特呼延玉无法拒绝雌君的意志。
      他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还未出世、还未经岁月蹉跎的幼虫就如此死去。
      凭什么……
      凭什么。

      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
      错的不应该是他们。

      “可你更不应该将当年平中孵化池里的幼虫尽数带到阿骨!若非我们近日得到消息,你是不是还打算一直瞒下去?你以为你是在救他们?你是想让阿骨重蹈平中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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