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荣枯镇（6） ...
-
思罔楼竟然还有第四层。
第四层是阁楼，很矮，一站直就会碰到屋顶。里面很黑，没有窗户。到了夜晚，像是张开的黑黢黢的漩涡，仿佛一切丢进去的都会被吞噬殆尽。
护卫粗暴地将柳无言和洛旧扔了进去，锁上了阁楼的门。
两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地板很凉，有些湿漉漉的粘稠的液体。洛旧用食指抹了一下，是发黑的血液。
黑暗成了最好的遮掩，洛旧害怕的表情完全消失了，露出了她最本身的样子，冷漠的、残酷的。眼瞳漆黑，像是两个黑洞，要将所有看见的都吸进去。
洛旧出声：“恩人，你还好吗？”
失去了灵力的柳无言就像是拨了壳的蜗牛，露出了柔软的内部。她有些茫然，虚弱地靠着墙角。冰冷、潮湿，她为自己的感受感到兴奇。她是清墟派掌门之女，生来就是修真者，从来都是被灵力保护的，这还是她第一次触碰到真实的世界。
柳无言迟钝地回答：“我还好。”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洛旧出声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
柳无言：“我该做什么？”
居然问一个凡人自己该做什么。
洛旧诧异。
之前她就对顾清梦和柳无言之间的相处模式感到很奇怪。柳无言是《青云路》里顾清梦的官配，按理来说两人应该是情侣，但这几天下来没有并没有看到他们之间有任何的暧昧，反而都是顾清梦下指令柳无言照做。简直像是上下级。虽然《青云路》是大男主文，这也太奇怪了点。现在离开了顾清梦，她居然问一个凡人要命令。
简直像是一台机器。
有点像正道的林渊。
洛旧下意识勾了勾唇。
“恩人，你能带我出去吗？”
柳无言：“给我一点时间。”说完，她就地盘腿而坐，闭目，不再言语。
“嘶嘶”黑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柳无言警惕地睁开眼睛，握紧了剑柄。
墙角挂下一根细细的白色蛛丝，一只黑色的小蜘蛛快速地滑落，最终和蛛丝分离，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细小的嘶吼声。
洛旧：“是蜘蛛。”
柳无言松了口气，额头上滴落一低冷汗。
“嘶嘶”奇怪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这里蜘蛛真多，柳无言心想。
“嘶嘶”声音近了，就像是再她耳边发出似的。
！
就是在她耳边发出的！
她猛地转头，一个硕大的人头出现在她的脑袋旁边。长长的头发盖住眼睛，嘴角夸张地咧着。
柳无言下意识地挥剑，触碰到一个温热的物体，顿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人头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墙壁上。
柳无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人头居然是一位女子。
女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嘴角依旧大大的咧开，不断地发出“嘶嘶”声。
洛旧看向四楼深处，那里有一堵墙壁：“诸位，你们好。”
半晌，墙壁后走出了一位女子。
孙招娣犹豫半晌，靠近了倒在地上的女子，小心地扶起了她。倒下的女人很顺从地靠着她起来了，表情不变，依旧机械式地发出“嘶嘶”声，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洛旧觉得她有点眼熟。是第二次轮回的时候，倒在地上，戒妄想用血液救的那个姑娘。
一个麻木、绝望，接近死亡的女人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感觉有点奇妙。
孙招娣带着浓浓的乡音：“她没啥恶意，俺替她说声对不起。”
洛旧：“姑娘，她是怎么了？”
孙招娣叹口气：“她女儿被他们带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她从此受了刺激，就一直这样了。囡囡才这么点大，他们这些畜生！”说着她呸了一口痰。
洛旧语气吃惊：“他们连小女孩也不放过？”
“他们都是变态。”墙壁后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只手又把她按了回去。
只听见女孩对另一个人说着“翠姐姐，他们不在。”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洛旧：“你们有几个人？”
孙招娣目露警惕：“好多。”
洛旧不再追问：“姑娘，你是梁国的人吧？”
孙招娣瞪大了眼睛：“这你也知道！俺还以为俺掩饰的很好呢。”
洛旧：“我也是梁国人，我是梁洲城的。”
孙招娣热情地拉住了洛旧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是长期劳作的手：“俺是罗山镇的，可巧了。妹子，你咋也来了这个狗屁镇子。”
孙招娣叹气：“都说这里是好地方，有机会成为仙人。谁知道这都是这些狗杂种说的慌，专门为了骗俺们这样的姑娘。俺看你俩气质不凡，怎么也来了这里？”
他们也不算说谎，若是有修仙资质加上运气好，是真的能在荣枯镇成为修真者。但对绝大部分的普通人而言，幸运从来不会眷顾他们。
洛旧：“这世道难过啊。”
孙招娣感同身受：“是啊，在那里也是活不下，在这里也活不下去，又有啥区别呢？”
“孙姐姐！”墙壁后的“莲姐姐”不赞同地说。
孙招娣下定了决心：“阿莲啊，让他们出来吧。”
墙壁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最终，她们还是走了出来。
带头的就是“莲姐姐”，瘦而不柴，皮肤白净，只是脸上一刀刀疤破坏了整体的美感。她紧闭着嘴唇，有着数不清的愁苦。后面跟着一个年纪小些的女孩，是刚刚出声的那个。脸圆圆的，眼距有点宽，像个小福娃。接着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瘦地和麻秆一样，畏畏缩缩的，不敢抬头看人。
孙招娣介绍道：“这是阿莲，小圆，盼娣。”
阿莲护在另外两人身前，眼神警惕：“孙姐姐，你可不知道这人皮下是个什么东西。”
孙招娣：“阿莲本来是跟着她们家小姐来的，结果一到镇子就被他们这些狗东西盯上了。她家小姐隔天就被他们带走了，再也没回来过。阿莲心眼好，没啥恶意，妹子你别介意。”
洛旧瞄了她们三人一眼。第二次循环的晚上，她们三人都没有出现。
洛旧：“你们都是来到镇上，被他们绑来的？”
小圆从阿莲身后探出脑袋，一脸天真：“是的。我和娘亲在客栈里睡得好好的，第二天就被关在这里了。娘亲被她们带走了，姐姐，你有见过我娘亲吗？”
阿莲摸了摸小圆的脑袋，眼睛红红的。
洛旧一愣。
她不懂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母亲不见了，只知道大家很悲伤。还是个孩子啊。
洛旧感到出奇地愤怒。
真是该死啊！
这个肮脏的、毁了无数可怜女人的思罔楼！
这些极其虚伪，表面是正人君子、实际是禽兽不如的“书生”们！
这个高高在上，将自己的成就建立在吸食无数女人的血与骨髓的卿山居士！
都该死。都活该被怨灵困在这个循环中，一遍一遍地死去！
洛旧强忍住怒火。明知小圆看不见，还是露出了最温和的笑容：“小圆是吗？我见过你的娘亲哦，她在外面过的很好，一直想接你一起过去。只是她那边发生了点事情，一时半伙没法过来。她很挂念你，特意叫我来告诉你这件事。小圆再等等，你的娘亲很快就会来救你了。”
“真的嘛？阿莲姐姐没有骗我。”小圆开心地笑了，“小圆是好孩子，小圆最听话了。虽然这里真的很难过，但小圆会好好等娘亲的。”
阿莲忍不住转过头去。
气氛沉默了起来，只有那个失去了女儿的女人一直在坚持不懈地发出“嘶嘶”声。
突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阿莲肉眼可见地慌张了起来：“他们来了，他们又来了。”
孙招娣眼神坚定：“阿莲，你带他们躲在后面，这次轮到俺去了。”
“不要，孙姐姐，你会死的，会死在那些男人的手下的。都怪我，怪我这张丑脸，都怪我。”阿莲哭出了声，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在那张带着难看的疤痕的脸上显得分外难看。
盼娣抖得更厉害了，她死死捂住小圆的嘴巴，不让她发出任何声音。
孙招娣推着她们三人：“躲起来。你们一定要活着出去，会有人来救俺们的，一定。”
孙招娣看向柳无言和洛旧：“妹子，你们俩也快去躲起来。”
阿莲忍着眼泪，一把拉过了柳无言和洛旧。
孙招娣枯燥的头发，有些丰腴的身体，粗糙的双手，都这么被墙挡住了，洛旧再也看不见了。
柳无言怔怔地盯着墙壁，眼神没有焦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墙壁外传来了一阵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来的不止一个人。
“啧，怎么这间屋子就剩这么个货色了？这可不行。”男人的声音传来，有些耳熟。
“早上送来的那两个呢？听说那两个可是上等货色，那个狗东西因此得了不少银子，人呢？”男人接着说。
孙招娣声音颤抖：“这房间只剩俺一个了，没有其他人。”
男人嘲笑：“自作聪明。”说着，就朝洛旧她们的栖身处走来。
孙招娣着急地挡在书生前面：“大人，这里就俺一个，真的就俺一个，俺愿意跟你走。”
男人不耐烦地挥开了孙招娣，孙招娣发出一声痛呼。
洛旧抬腿，柳无言拉住了她的衣袖。
洛旧朝她一浅浅一笑，张了张嘴，嘴型说的是“我等你”。
柳无言的手伸在空中，却失去了要抓的东西。
“哟，不愧是上等货色。我服气。”男人一眼就看到了出来的洛旧，眼睛一亮。
洛旧笑着，眼神冰冷。
来的还是熟人的，晖春堂的那个书生。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荣枯镇（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