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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1章 嫁女 “ ...

  •   “梧中鸣凤”是个什么样的词?

      从前的人心中或许没有概念,但看今日赵家嫁女,便该有几分了然。

      从上京最南的漓水之岸到最北的扶望山之野,尽然结彩张灯,红妆铺掩,十里一席,无论小吏草民,皆可入席一饮。

      皇族之礼却也惠及白衣,这就不能不让人称赞新人的品行。

      上京城大雨多日不绝,大婚当日天色却忽地放晴,湛蓝如翡,城内桃花亦是灼灼开放,像是天地贪杯,也来贺这新人之礼。

      景美人相宜,这场婚礼,城中无人不恭贺。

      入关城谋富贵的年轻举子称赞王城的气派:“丞相赵家,果然不同凡响。”

      同座之人却笑得不怀好意:“不知你羡慕的是谁的排场?”

      那人之前便风闻今日赵家二女同日出嫁,笑道:“一家之女,难道还有厚此薄彼之说?”

      那人笑意愈深:“这你就不知道了…… ”

      ——赵家嫡女与端王算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至于那庶长女赵云随与辰王的婚事,却是女子无皮无脸,硬要攀附皇族高枝。

      这眼神是明晃晃的不屑与嘲弄,即便揶揄也称不上善意,举子听了沉默,望向这座古老的城。

      天空风雨已歇,城中风雨却好似久久没有断绝。

      “你是怎么做事的?”

      赵府内宅一院,小丫鬟误撞祝酒杯,精绝嫁衣瞬时污浊。

      这样重要的日子!这样不该的过失!陪嫁的沈嬷嬷气极,当下就要惩治丫鬟,那丫鬟吓得脸色苍白,当即跪下叩头,直道饶命。

      “嬷嬷,”有温和声音从帘后传来,女子掀帘而出,她眉目清秀,姿容虽不出众,难得的是周身的气度,自有一番平和从容,像初春的柳叶,恬淡而疏朗。只是神情看不出悲喜,哪怕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

      赵云随转向小丫鬟道:“我记得,你入府没几日?”

      “是,”小姑娘嗫嚅道,“我……我娘当初难产,爹病死没几天,我活不下去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夫人收留了我。我笨手笨脚,冲撞了姑娘,求姑娘开恩,饶我一回吧!”

      沈嬷嬷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入府没几天的小丫头片子,规矩礼仪还没教导好就送到这来,那个女人可真是不怕外头说闲话,恐怕眼前这场意外,也在那人意料之中。

      云随顶着丫头错愕的眼神将她扶起,笑笑以示宽慰;又对沈嬷嬷说,“嬷嬷,您先消消气。既是无心之失,就饶了她罢。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补救。”

      云随展开嫁衣,酒色沿袖摆纹路蜿蜒而下,像绮丽而难堪的一道血迹。

      “怎么补救?今日便是婚期,没有足数的织娘赶制衣裙,也没有这样礼制的服饰可暂代一用!”

      云随不着一词,虽然心急,却静得下性子。

      她略一思索,抬头舒眉一笑:“有了。”

      她当即拿出针线,动作不徐不疾,脸上也是一脉从容平和,像庭外流云一般宠辱不惊。

      沈嬷嬷侍立在侧,情不自禁感叹:难为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心性。

      成了。云随落剪,只见袖上污处,已是一束瘦峭红梅,蜿蜒而上,花纹孤弱,却直挺而立,显出一脉顽强不屈的生机。

      云随笑道:“可惜我的绣工并不太好。”

      眼前难题已迎刃而解,沈嬷嬷心上无忧,表情也宽泛活络起来。她服侍云随换上嫁衣,笑道:“姑娘的绣工,也不算辱没了它。”

      这却不是阿谀,云随织绣剪裁的功力很是纯熟。沈嬷嬷不禁遐想,这应是自小学起来的吧,以往衣服破了旧了,是不是自己浆补好的呢……

      桃花煊煊炀炀打湿窗扉,云随自窗观流云,日光落在她脸上明灭不定,看不出她是何心绪。

      末了,她收回眼神,轻声道:“嬷嬷,我们走吧。”

      已到了拜别尊长的时辰。沈嬷嬷应一声,先一步走入院中,却看见几个丫鬟倚着墙根,嘟囔着什么。声音落在她耳中,听得她眉头越皱越紧。

      “随姑娘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先是得了端王青眼,不成后又被辰王相中,纳入府中,可都是皇家啊,皇族的气派尊严,威仪荣耀,也够家族仰仗一世的了!”

      “什么‘尊严’‘威仪’的,依我看,重要的是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风光体面!”

      “你傻啊?丞相家能差得了吃穿?”

      “不差能跟皇家比?”

      “可别说了!”另一个小丫鬟插嘴道,“丞相皇家都好,就是跟咱没有关系。要说还是出身最重要,晚妍小姐嫁给端王,也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理所应当,我听说随姑娘当初,就跟咱一样,也是乡野里上不得台面的小丫头呢……”

      “就是说,都不知道是不是相爷亲生……”

      “还不去当差,胡言乱语地说些什么!”

      丫头们见状一哄而散,沈嬷嬷松口气,一转身,正看见云随站在门口,右手还是掀帘的动作,明明身着红衣,却仿佛一支瘦弱青竹。

      不发一言,只是站着。

      沈嬷嬷见眼前人是显而易见的失意,忙笑道:“姑娘,玩笑话,不成体统,姑娘可别往心里去。天底下谁不知道,云随姑娘是入了族谱的,是相爷真正的血脉……”

      “嬷嬷,我没事。”

      从入相府开始,这种闲言碎语还少了吗?语言就是一把无形的利刃,逃不开,避不了,索性也不在乎,因为说这话来伤自己的人,不关心你痛,不在意你开心,只为满足一种窥探的欲望;因之动怒动情,却并不值得。

      只是……她们好像很艳羡,羡慕自己如今的生活。

      云随抬眼,下意识大口呼吸,微风拂过她的鬓发,神色是显见的郁然。

      在她们心中,身为女子,有个好出身,有门好亲事,就是几世修来的难得福分了。

      可如果能选择,她情愿时光能够回流,不用为无意的婚事烦恼,就回到当初的鹤渚小家,与母亲一起相依为命……

      赵云随想到此处,忽地心口一窒,这寻常人家最平实不过的场景,已是她口不能提、心不敢念,难得的美好光景了。

      “姑娘……”

      沈嬷嬷把一切看在眼里,知道她又想起来当年事,却不知怎样开解:茕茕孑立地在相府撑了这些年,从不见她外露什么悲伤,像是不小心摔着了,明明自己疼得厉害,还要笑劝他人,不要忧心。

      譬如此刻,她察觉到沈嬷嬷的性情随自己而低落,立刻展露笑颜:“我已不是小孩子了,没事的,嬷嬷。”

      只是,赵云随没想到,当初她入相府,为的是寻亲;而如今,她唯一的血脉亲属,在她大婚的日子,见了她,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云随,今日,可能要你受些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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