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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2章 折辱 她可以不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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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随来至堂前,妹妹晚妍已收拾妥当,鎏金冠,点鹅黄,鬓上插一枝牡丹平头紫,当真人如其名,鲜妍明丽。
她拂衣行礼,欲听聆讯,也等待大婚之日的女子都能得到的绢花插入发中。可……
这是?
云随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情不自禁站起身。
魏朝一向有女子出嫁簪绢花的传统,寓意喜结连理,馥郁绵延,芳香传久。但是自己所得的……曼殊沙华?
“这花……我不太认识,”赵云随不动声色,“不知可是《酉阳杂俎》记载过的?”
她斟酌用词,问出的话已很有余地。
夫人金氏皮笑肉不笑,径直答道:“是啊,俗称金、灯、花。”
听着最后三字刻意被拉长的语调,赵云随一时无言。
从前她在府里生活得不太平,没想到到了此刻,风波还是不肯放过她。
《酉阳杂俎》记:金灯之花与叶不相见,人恶种之,谓之“无义草”。
晚妍持牡丹之紫,而她,从来谨小慎微,到出嫁时,既要承担“花叶不相见”的殷切祝愿,还要忍受“无义之身”的隐含折辱。
不必自欺,也不必多此一举,金氏根本不屑遮掩她的鄙夷与轻视。赵云随是她眼里误进的一粒沙,拔不出,却也,容不下。
但这份厌恶到底所为何来?赵云随知道,却看不清,更没想到,金氏会在她大婚之日准备这样的“大礼”。
如此轻薄,如此不屑一顾,如此明目张胆!
沈嬷嬷看不下去,出声争辩几句,却被金氏挡了回来:“一个庶女,还想要怎样的荣宠 ?”
庶女庶女……她曾经,也被父母视如珍宝,只是自母亲意外离世,父亲扶持势大的妾室为赵家主母,她在家中的地位,已经贱若微尘。
至于众人欺软怕硬的由头,却是……
赵云随侧身望去。
紫绫罗,玄衣玉。面不怒而威,目不垂而悯,曾如惊鸿栖帝京,如今官至宰执,更让无数人为之侧目。这人与娘亲青梅竹马、鹣鲽情深,曾许山盟海誓,曾立不渝之言,曾盟白首约黄泉。是她的……
父亲。
少时他将自己抱在膝头,说要将她风光送嫁;而今他对她所受的屈辱不执一词,甚至不敢与她对视一眼。
这种沉默或许是为了息事宁人。可,她可以不计较无心之失,却无法对明晃晃的恶意视而不见。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笑道:“主母说的是,一个庶女的婚礼,本不值得您费心。您数日操劳,‘准备不当也是理所应当’。”
赵云随抓起簪花一把扔在地上:
“您放心,云随绝不会给人留下您的话柄。”
“你!”
金氏脸上阵红阵白。
没错,棠溪金氏是士族之首,权势不可比量,丈夫赵铮在数十年间升任丞相也全赖自己母家氏族,所以她行止由心,动作随念,今日这番准备,确实是有意要给赵云随个下马威。
可赵云随好大的胆子!
这不是当众给了她一巴掌吗?
她一口气堵在心中,又希望丈夫说些什么,管教管教她,不要嫁了人,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她回首看他,赵铮确实想说什么,却只顿了顿口;她目及到此,心知已指望不上,不由得冷哼一声道:“两不偏颇,老爷还真是一碗水端得平!”
赵铮开口欲何,她不能知晓,但他不言的原因,她却猜错了。
屋外传来喧嚷之声,云随顺着父亲目光望去,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笑意,瞬间懂了他噤声的理由。
一台二人小轿,一柄剥漆小号,孤零零地朝赵府而来,说是辰王百忙,无力亲至。
举止言谈,还有几分傲慢。
莫说辰王是皇室,便是寻常人家娶妻,也不至于如此寒酸。
辰王对这桩婚事是何态度,已是不言而喻不语自明。
但赵铮如何能接受?无论这桩婚事之中有怎样的利益周旋,云随都是赵家的女儿,辰王这样行径,让他在朝堂之上如何立足?
十几年宦海浮沉,赵铮心性沉稳已甚当初,他再怒,也没有发作,只当机立断,打算留住云随,明日再讨个说法。
金氏却掩唇而笑:“你气糊涂了!婚姻大事,岂是说取消就取消、说不去就不去的,不过受点委屈,又能怎样?”
是的,金氏不在乎嫁娶之间排场的悬殊,只要赵云随顺利出嫁,便是辰王府人,这平时滴水不进的辰王府,便有了联系的第一根弦……
赵云随却觉困惑,当初金氏对她嫁入高门多加阻碍,如今却没由来地热切起来,若不是移情转性……
便是有人从中斡旋。
她一番思索之下瞥见父亲神情,只见他一咬牙的功夫已由怒转思,当下心凉了半截。
赵铮的声音并不铿锵,却落地可闻,一字一句,如针一般刺在她的心上。
他说:“云随,今日,可能要你受些委屈了。”
赵云随觉得虽处明镜高堂,却有如面对沉龙出雾,压得自己气喘不得。
这一番陈词,用的是“要你”,而非“你要”,后者尚有“不要”委屈的可能,前者却没有自己拒绝的余地。
记忆中的父亲与眼前人的身影能够相合,赵云随却总觉陌生,像是十几年风雨龃龉,他已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已至连他的女儿赵云随自己,也觉得他面目模糊。
不待她答复,屋外又是一番熙熙攘攘,恭贺与夸赞之声不绝于耳,云随不消细想,就知道来者是谁。
这是今日的又一位主角,是真正的全城瞩目。
如果说她的婚事是苔下阴翳,贻笑大方;他与晚妍的婚事,则是城开花事,天成地全。
端王,彦圭。
无论眼前赵云随受到怎样的怠慢,端王对晚妍却是真正的上心。就算不看他迎娶时的仪仗,便是他与民同醉同归的主意,也能看出他的在意。
赵铮当下不敢怠慢,即刻送晚妍出门,金氏无心计量其他,情不自禁红了眼眶。
端王生得风流倜傥,便是牵绳上马,举手投足之间都自有一番气派。
他迎至自己的新娘,听惯来路上别人贺他天成佳偶、地久天长。不过……
端王勒马停身,回望赵府深宅。
四下一时静谧,不知他是何心思。
忽然,他立直身子,整个人在帝京春日里好似微微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