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京华》枝上无

4、第4章 上元（四） 时移世易。

　　寡言男子看着忽上忽下、翩翩飞舞的蓝蝶，瞳孔蓦然瞪大！

　　他知道自己忘的是什么了！

　　女子临走看似絮叨的一句呓语，灯会上玩蝶的双刀侍卫，还有以及……离开时他暗自一瞥，看到那个一身玄衣、面目掩于鬼面的男子，正若有所思，回首望来。

　　仿佛夜色都凝滞，风压草低，有寒气朝他们而来。

　　他拔出匕首，朝女子方向刺去；当务之急，是得让她继续当人质。

　　但女子反应更快，临别之时留下言语信号，终于等到回音，在看到蓝蝶的一瞬，她就先一步跳入湖中。

　　他扑了个空，无奈下回身一挡，刀刃寒芒照得他眼眸一闭，等他再睁眼时，匕首已被劈为两半。

　　侍卫从天而降，拈刀尖而收其入鞘，转身回头，木质面具上是一张滑稽笑脸。

　　只是这一交手，男子已明白对方武力不同寻常。

　　而且，看了一眼湖中抓住靠岸矮木呼吸的女子。

　　是他们太轻敌！

　　她不逃，只是让自己不被抓；

　　她不求饶，只是拖延时间！

　　可以说，这一切，恐怕都没有偏离她的预料！

　　小丫头见有人闪现，翻身拔刀挡在他身前：“怎么回事？”

　　来不及多做回答，他瞅了眼天空暗云。

　　今夜，怕是难以善了了。

　　“逃！”他一把推开她，拾起断刃冲上前，与那个侍卫交起手来。

　　这时，侍卫滑稽笑容面具下露出的狭长眼尾更加上挑，像小孩子找到了合适玩具，他出招并不凌厉，却仿佛一张网，罩得寡言男子无可逃脱。

　　最终刀一横，腿一撑，断刃略过他的脸颊插入土中，压着他动脉，让他动弹不得。

　　小丫头对突如其来的状况有些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同伴陷入困局，虽不知那个侍卫怎么突然出现，但她大概可以知道他是为救人而来……

　　既然为了救人……若是人出事……

　　灵台清明闪过此念，她开始奔向湖边。

　　原来这就是那个女子跳湖的目的，逃脱他们的控制，让侍卫专心致志对他们下手。

　　“你算盘打得好，可惜，要落空了！”

　　她朝女子抓去。

　　寒风骤起，林鸟惊鸣！

　　阴云一霎散开，月光满洒，照在皑皑白雪上，如幕布一般，鲜明地映出一个矫健的身影！

　　那是一种极快的速度。缠斗的侍卫与寡言男子，伸手向前的小丫头，和湖边竭力抓着游着的女子……所有的一切都好似定了格。

　　像幽灵或鬼魅，悄无声息地，一瞬间就来到小丫头身边，压着她的手扑到地上，刀刃更准地划过她脖间经脉。

　　“别动。”

　　这是幕篱女子听到鬼面公子说的第三句话，声线虽低沉，却很让她心安。

　　这是尘埃落定，是一锤定音。

　　今夜上元危局，总算是结束了。

　　幕篱女子手脚并用地爬上岸，瘫坐着喘息。

　　“步步为营，请君入瓮，你们赢了！但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发觉不对的？”小丫头却不甘心，脸靠着刀尖扭身问道，“还有你，到底是怎么得知我们有问题的。”

　　“三年前天道不公，今日，还要继续捉弄吗？”

　　幕篱女子半天没有回音，鬼面公子见她只是呼吸，知她没有余力，答道：“恐怕是诗会入场，她看你们的表现，就懂了。”

　　“‘春风摈酒’楼满座高门，你有求于人，却始终执着于她，执着一个身无分文的女子，所以与其你有求于人，不如说，你们的目标就是她。”他继续道，“这位姑娘临别时对我说的话，也就是这个意思。”

　　他一边解释，一边不住用余光打量那个女子。她浑身湿透，水线沿着垂下的发丝不断滴下，看不清神情。

　　但他心中已很是敬重。

　　不同于初遇时对敏捷才思与从容行止的赞叹，而是这位姑娘身涉危局却临危不乱，情急之下用寥寥几句言语就道足了提示，又委蛇周全，从死中求生。

　　他……也确实有很多话，像问问她。

　　但还得收尾，侍卫压着的男子耗尽余力，发出喑哑的声调，他仔细辨认，听出是：“我……想……生……”

　　“都是她。”他用眼神指向小丫头，表情中愤恨浓烈，“都是她逼我干的！”

　　“……哈哈哈。”小丫头听了却不辩驳，只是大笑。

　　鬼面公子皱眉看着他们，没想到这个时候，两人竟然互相攀咬起来。

　　侍卫脚下加重了力道，终于认真起来：“你们交待出老巢，可免一死。”

　　“哈哈哈。”小丫头又笑，“你是良家公子，怎么能骗人呢？”

　　他们手上的血，已经洗不干净了！凭他们粘上的性命，犯下的罪孽，只怕阎罗殿前，也讨不了一个干净的轮回。

　　但或许那样也好，此生不得清白，死了就做牲畜，任宰任杀，离开人世的算计与腌臜。

　　“不过，我愿意说。”

　　小姑娘趴在地上，低低笑了，“只有一个前提，我要和他说一句话。”

　　“怎么，公子，您不愿意？您放心，他刚刚卖我卖得多干脆啊，难道我还能和他做什么商量不成。”

　　小丫头语气放缓，带着点天然的纯真。如果不曾遇到这些事，生在寻常人家，她现在恐怕正是这样，在父母膝下承欢，过着一个女子或织衣或裁素或读书或问娶、天真烂漫的生活吧。

　　鬼面公子打落她的匕首，一把踢远，用衣带束起她的双手，沉默着押着她，来到寡言男子面前。

　　侍卫也起身，同样束住男子双手，他跪起身，看着小丫头也跪下来，撑着手俯身身在他身边耳语。

　　两人跪在一起，头靠在彼此肩上，像是夫妻对拜一般，是最温柔亲昵的姿势。

　　小丫头情不自禁涌出泪来，她曾经对这一幕多么渴慕，可实现的时候却是死别。

　　三年前自己痛得瑟缩在床边，万念俱灰、一心求死，只有他在夕阳昏沉的光线里朝她走来，拿出半旧床单把她盖住。

　　他们说，他只比自己早来三天。

　　时移世易。她一字一句，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

　　去、死。

　　很好。他明白她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