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京华》枝上无

2、第2章 上元（二）

　　这……这是认输了？

　　疤眼男子先声夺人，拍手笑道：“我们赢了！”

　　规则要求答题准确有用时短者胜，这公子连题目都没能写出，岂非不战而降？

　　鬼面公子却摇头，按住云笺，看着女子郑重其事道：

　　“这就是我的谜题。”

　　“啊？”疤眼男子快把白纸瞅穿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首奖眼看要到手，可不能看它飞了吧！

　　再说白纸一张，能是什么题？他当下一拍桌子：“你……你这不是耍赖吗？”

　　幕篱女子闻言微微皱眉。

　　小丫头瞪了他一眼，另一男子也皱眉看他。

　　今日上元佳节，参加灯会本就是一时兴起图个热闹而已，这位公子显然出身不俗，还没必要在这样的事情上戏耍他人。

　　那人性子急，说话也如此口无遮拦！

　　幕篱女子拦住他，轻声道：“我知道了，请容我慢思。”

　　鬼面公子听到侮辱时，眉头微蹙，略有不快，看见女子替自己解围，愣了一下，情绪也有所缓和。

　　这样一位知书识礼的女子，不知怎么和那人扯上瓜葛？

　　但这题原是他占了便宜，所以他温声提醒道：“谜底是一句唐人诗。”

　　幕篱女子还来不及反应，低头一瞥，小丫头靠着她，紧紧攥着她的衣袖，此刻，也抬头看她。虽有提示，可事关他人生死……

　　她苦思冥想，正欲提笔时，香尽辰至，已不必再猜了。

　　鬼面公子却很耐心，只说请答案一观，女子顿笔，题了一句：“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他点头笑道：“姑娘想取‘白’作‘苍茫’之意，已是妙想；这一题是我刁钻了。”

　　他只是单纯享受比赛过程，赢了也不怎么欣喜，默写下答案，递给老板以证公允。

　　老板风月场上惯见奇思，此刻也不由得好奇起来，看毕抚掌大笑：“确实‘切题’。这场比试，当是这位公子赢了。”

　　小丫头望着满座宾客，心一下沉到涧底。她忍着不掉眼泪，出了门，扯着幕篱女子便嚎啕：

　　“你为什么不尽力？为什么不说他写错了？你输了，就要负责的！”

　　字字声声，竟把她定成了罪魁。

　　“不好意思……”虽然平白而生的指责让幕篱女子心生不愉，但小丫头平生遭变，也并非不能理解；“我再想想办法……”

　　办法不是没有，她正打算开口，不防小丫头拉扯之间没有分寸，将幕篱整个扯落下来。

　　女子一霎间白了脸色。

　　没了幕篱的遮挡，她的衣服完全暴露出来。

　　褴褛的衣衫张着伤口，隐秘的污秽与埃尘……像是，被撕扯的，凌乱不堪的痕迹。

　　有人掩面惊叹，目光之中已见鄙夷。

　　女子当下仓皇，蹲下去掩住面容，攥着衣袖的指尖紧得发白。

　　“姑娘，没事的，你可以站起来了。”

　　细缝中只有一线光，她只来得及看到黑袍从天而降，落在身上，宽和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女子如同看见救命稻草，紧紧揽住，掀上兜帽遮住脸庞，又透过缝隙，去看笼罩她的身影余光。

　　是谁？

　　“一个玩意，不值如此。”

　　是鬼面公子！

　　她隐身在罩袍之下，苦涩，庆幸，遗憾，复杂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

　　但她不是软弱的女子，并未落下泪来。

　　鬼面公子没有察觉女子的心波流转，他先一步侧过身，挡在她面前，拿出宫灯给了那两人：“拿了就放人吧。”

　　这公子眼力着实让人钦佩，见她不过寥寥几面，却对她的处境了然于心，出手相助，也是一针见血。

　　收了灯，结了债，那两人也不多事，当下拱手告辞。

　　幕篱女子松了一口气，正要言谢时，却感觉小丫头巴巴靠过来，神情姿态仍旧可怜：“多谢姑娘！我刚才说了混账话。现在，能麻烦姑娘送我回家吗？我……我有点害怕。”

　　女子正想说什么，小丫头抱着她的手，靠得更紧，神情更加凄凄。

　　当真吓坏了似的。

　　此情此景已不容她拒绝。

　　“公子。”

　　幕篱女子拢住黑袍，离开之时，转身看着鬼面公子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应该，很有钱吧。”

　　“……”

　　风波已了，鬼面公子却还留在当地。

　　这时侍从跟了过来，眼光始终追着蓝蝶，却问：“公子，这样好吗？”

　　“没关系。”他曾有一个相似宫灯，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可惜已经碎了，今晚有了情报，便走这一遭，但想来即便找回，也是妄图。

　　碎了的东西，再如何相似也不复往初。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现在，他更在意的，是幕篱女子的最后一句话。

　　他凝神看着侍卫手中翻动的蝴蝶，张翅而飞却始终受困，刚刚幕篱女子有关的画面却蓦然浮现心底。

　　“公子。你应该很有钱吧。”

　　黑袍罩面的瘦弱女子蓦然回头，拢住鬓边发丝，一双眼就这样向他望来，仿佛踮脚也要呈上所有的渴望，这冬日风中如同星辰一般灼烁，让他情不自禁驻足，情不自禁回首。

　　灯会烛光流影黯淡，早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已经没人了，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越走越无人烟的山道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寒鸦低鸣。两个女子紧紧相偎，外人看来可能会觉得她们亲密无间——

　　可只有幕篱女子自己知晓，小丫头抱紧她时，压上她腰侧的那柄短刀，可不是开玩笑。

　　她被刀刃威胁，这也是刚才，鬼面公子在侧，她无法寻其帮助的原因。

　　“我救了你，你恩将仇报？那你先前所诉，也都是假的了？”

　　“不是。”小姑娘凄然笑道，“都是真的。可那是三年前，三年前无人救我于水火，三年后我只好自己来报复这世间。”

　　小姑娘微一闭眼，过往的一切如走马灯一般浮现在眼前。她听着娘亲的身音一点点淡下去，哭着找人求救，可无人问，无人管，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被推搡着摔在地上，迷蒙之间被送进昏烛罗帐……从此不见天光。

　　言谈之间林内忽有声响微动，女子惊喜望去，有人抱拳而出：“姑娘，你遇到麻烦了吗？”

　　女子脚步猛地一顿。

　　先前两男子面容带笑，正一步一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