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京华》枝上无

1、第 1 章 上元（一） 东风夜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入夜的天歇了雪，层层深浅不一的素白覆在五色琉璃灯上，光彩辉映，绮丽非凡。
　　黎阳夜雪，本是不俗的景致，现在，更有如白昼一般。
　　欢声笑语之中，快步走过一个身穿幕篱的女子。脚步匆匆，却很隐蔽，小心翼翼地避免与人触碰。
　　急迫之间带动的帘内衣襟，却……很是不洁。
　　好在上元佳节，尽是游客商贩，隐在欢声笑语之中，低调的她，并不惹人注目。
　　突然，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丫头撞在她面前，扒着她道：“姑娘救我！”
　　女子本能想要抽身，因她所处之境，并不适合引人注目，但小丫头梨花带雨甚是凄凄，也似真的走到绝境。
　　她叹了口气：“怎么帮？”
　　身后两个男子追过来，女子扫了一眼他们手中文书，情况如何，已大抵了然于心。
　　因为文书内容虽不清楚，但上头“卖身契”三字，却很是扎眼。
　　“姑娘，我爹死了，娘又病了，我穷得没法，才靠了他们。现在我娘也……”
　　小丫头痛哭流涕，“他们如今要把我卖到青楼。求姑娘发发慈悲，救救我吧！”
　　“你这丫头好不知好歹！”其中一个疤眼男子耐不住，拽起她的手道，“天下难道就你委屈？又有哪个女子是自个想去青楼的？”
　　“你自己贱命一条，能怨得了谁？”
　　贱命一条……女子闻言皱眉，看到小丫头身体一僵，便走近将她扶起，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我会帮你。”
　　另一个男子并不多言，只是紧紧盯着她，但眼神很深，让人不舒服。
　　疤眼男子嗤笑道：“就凭你？你这样子，能有几个钱？”
　　女子迎上他的目光，语调从容让他们不得不敛目：“所以这事，才简单。”
　　她环望一圈，计上心来。
　　酒楼“春风摈酒”悬出灯会谜题，参会者可录名在内，首奖是一盏仿制琉璃宫灯，虽不如宫内真材实料，却也很值银两。
　　热闹的酒楼一时安静，众人眼瞧着四人入内。
　　慢条斯理的幕篱女子，一脸凶相的两个男子，以及脏头灰脸的小丫头……
　　这四人在一起，画面有一种诡异的诙谐。
　　酒楼做的是聚人气立招牌的生意，老板对这场面也见怪不怪了。他慈眉善目，笑道：“客人参会，可需老朽帮忙？”
　　幕篱女子见老板眉目压风霜，似乎意有所指，她本想说些什么，却感觉手被小丫头猛地攥紧。
　　她看了一眼，摇头接过序牌，道：“老板客气了。”
　　这件事的症结，就在一个“财”字。所以，只要她能赢，便能以灯赎人。
　　疤眼男子性子急，起了火气跳脚道：“这么做太耗时了，你又不见得赢，还不如我直接把她带走……”
　　幕篱女子此刻却好整以暇，挑了个位子坐下，吹茶慢饮，头也不偏道：“逼良为娼本就为罪，大庭广众之下，你敢直接抢人吗？我劝你收点心，否则你什么也拿不到！”
　　女子话是如此，却不禁低眉细思。因家学渊源她略懂律法，逼良为娼虽是罪，可这文书却也是真的，不合理的买卖是一桩灰色生意，明知犯法，官却管不得。她敢这么说，也只是以势压人，春风摈酒楼大多文人雅士，世家子也多，谅那两人不敢造次……
　　男子当下也不再辩驳，忽听铜锣一声响，老板笑着点燃一支七寸香：“同时间内答题多者为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板出一题答者举手以示，一开始场内答声此起彼伏，后来却只有女子一步一答，可当几人以为她能胜券在握，又总会听到一个不紧不慢的低沉男声，步步紧逼。
　　一时竟也看不出高下。
　　有人嬉笑有人吵嚷，有人惊叹有人叹息，风月场上的一个游戏，谁能想到会牵涉一个女子的命途……
　　幕篱女子按下心神，她下笔总很沉稳，细吟之下确定答案便不再改，却往往一击即中。
　　这周身气度让在场有识之人都暗叹几分。
　　就这样，香燃毕，会终了。手下人将结果告知老板，却惹得他无奈一笑。
　　“姑娘赢了。”
　　闻言，安慰男子仍旧不悲不喜，盯着女子，不知道想什么。但疤眼男子顾不了多少：“那还不……”
　　话未说完，老板摆手止住，对着一个公子说：“这位公子却也没有输。”
　　幕篱女子忍不住偏头侧望，看向她最后的竞争对手。一坐一立的主仆垂纱，侍从面戴木质笑脸面具，正专心逗玩一只蓝蝶，其余不管；至于主人——
　　着鬼面，衣黑袍，只凝神端视前方。一言不发，周身却有一种杀伐气度，衬得鬼面愈发可怖，但这人也只静坐，端庄持重，又收这种气势于无形，所以并不让人害怕。
　　像是万般繁华落在他身上，如浮光掠影，惊鸿照面，于他，却是一等一的漠然。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幕篱女子看着这样的他，蓦然想到这句诗，顿时觉得尘音尽寂，有些心安。
　　众人看得热闹，都聚揽过来，好奇这终选怎么比。
　　老板侍上笔墨，笑道：“这最后一关，就请两位为彼此出题，答对且用时短者为胜。”
　　言毕点上梦甜香，这比试也就算开始了。
　　这考的是急才，短时间内作成谜题不算，还要拿捏难度深浅……鬼面公子细思片刻，见对面女子不慌不忙，微一闭目，便弄墨提笔，一挥而就；他不自觉眼角一弯，心底起过一丝揶揄。
　　出题时间已毕，鬼面公子拿起她的云笺细看，笺纸巴掌大小，但柳体字迹疏朗刚劲，难得女儿家有这样的笔力。只见诗题是：
　　“木生涧谷竞犹高，志凌云济路遥。一径身随千仞雪，春风无意暖江潮。（打一物。）”
　　文辞开阔却有悲思……男子不言，看向女子一眼。
　　幕篱帷幔隔开看不清面容，可行止落落大方，不喜不悲，如异世他乡偶然客居的云外惊鸿，格格不入，亦非同寻常。
　　他一时没有头绪，但料想出题脱不了眼前事，目光在周围物品逡巡流转时，在一盏纸船上定了格。
　　“舟。”
　　沉稳汉子不知结果如何，见幕篱女子接过答案后顿了一下，并不言语，也猜到了那人答对了。
　　但这毕竟涉及他们兄弟俩到手的钱财——反正答案是非全由个人来定，他眼睛一转：
　　“一定是答错了！”
　　幕篱女子摇了摇头，道：“公子好才思。您的谜题是什么？请出来。”
　　暴躁男子不满撇嘴，什么时候了，挣钱的事，死皮赖脸又怎么了？
　　寡言男子和小丫头都瞪了他一眼，只要稍一细想，便可明白，众人见证，容不得她抵赖。
　　女子轻微叹声，只所幸此刻不算身处绝境，只要答题再快一些。
　　但……是自己错觉吗？感觉刚才出题时，鬼面公子看向自己，笑了一下。
　　鬼面公子慢条斯理，将手中云笺推到她面前。
　　幕篱女子之题虽被猜中，但在短时之内作出已是难得。众人看得更加好奇，不知那位公子又会怎样出题。
　　他们偏头看去，又都愣住了。
　　素白云笺上，空无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