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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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开层层低垂的枝蔓，视野突然开阔了起来，迎面而来的是许久不见的眩目的日光。
在以安全为宗旨的路线选择下，三人徒步将近四个小时，终于穿过雨林，到达了一处较为平缓的坡地。
正午是圣朱尼佩奥这个太平洋小岛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昨夜断断续续下了一场小雨，如今在阳光猛烈地照耀下，水汽一层层地从湿润的泥土中蒸腾而上。空气变得潮湿而闷热，让人更加喘不过气。
但是比起危机四伏的雨林，此刻变得空旷的场景终于使吴邪为之一振。
三人寻到一处空地稍作休息。胖子打开水壶猛灌几口，喝了快一小半，才停下来说道：“胖爷我的情报没出过错，就在这附近了。”
张起灵点点头，接过吴邪递过来的水壶，把剩下的水全都消灭了个干净。
胖子在一旁打量，心道自己不是在车里准备了三个水壶吗，感情张老板只拿了一个。“那个……”胖子刚想随口一问，就被张起灵轻飘飘的一眼制止了。
半晌，他瞟了眼正在欣赏风景的还被蒙在鼓里的张太太，默默地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吴邪休息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来拍拍屁股问：“咱们啥时候上路？”
在胖子狐疑的目光中，他解释道：“别把Omega想得那么脆弱。再说，事情重要，总不能因为我误了时辰吧。”
“行，嫂子有担当！那小哥咱就继续……”胖子刚站起来把包背上，就看见本来在原地发呆的张起灵突然抬手，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立刻屏住呼吸，飞速蹲下，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在远离人烟的雨林边缘，吴邪耳侧传来自然万物喧闹的声音，最清晰的是虫鸣，其次是群鸟的歌声。过了好一会儿，眼见对面胖子那脸色都快憋着猪肝色了，吴邪的视线边缘处有个灌木突然一动，一道黑影闪过。
“追。”
他还没反应过来，张起灵就在一瞬间背起包，拉上他就跑，胖子也赶忙跟在后面。三人朝那个黑影消失的山坡飞奔。
吴邪以为初中体测就是他的体能极限，但此刻他只觉得脚下步步生风，一双脚硬是跑出了自行车的速度，这辈子没这么快过。
就在他不禁开始感叹自己有待开发的运动神经时，张起灵突然止住脚步，连带着他和身后的胖子也停下。
“是这。”张起灵侧过身让出路。吴邪和胖子往前一看，只见较为疏松的山间树林里，一幢平房赫然立于其中。但是这房子与吴邪想象的那种山野茅草屋完全不同，灰色水泥墙与崭新的落地玻璃，是前些年非常流行的极简主义建筑风格。
“这是？”吴邪刚问出口。面前两人十分默契地同时放下背包，然后从包里掏出漆黑的枪管，霎那间就完成了从徒步旅行者变身到军火小队的转变。
除了吴邪，张起灵只给了他一把防身手枪，现在还被他随手放在腰间。吴邪颤颤巍巍地拿出那把手枪，不熟练地拉开保险栓。然后他轻声问道：“你们这是要？”
胖子小声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不过吴邪并不过分惊讶，像张先生这样的世家Alpha，从小就会经受系统的枪械和格斗的训练吧。胖子也不用说，没有点武力输出怎么当情报贩子。
吴邪刚想上前一步，张起灵就过来把他按在原地，示意他蹲下躲在附近的树丛里。他说：“你留在这。”
吴邪本想再理论一番，但考虑自己的确是三人小队中战力最薄弱的那个，说不定还会拖后腿，反而于行动无益，于是他释怀地道：“好，你们去吧。”
在张先生和情报贩子的注视下，他举起枪来晃了晃：“我在后方坐享其成了。”
张起灵眼神一扫他手里的手枪：“保护好自己。”说罢，和胖子摸出了树林。
吴邪躲在灌木中关注着两人的动向。平房外的一圈没有任何树木遮挡，两人只能飞速闪到墙边。单面玻璃窗反射出外面的树影，里面的情况一概不知。
吴邪立起耳朵，仔细观察着那边的情况。树叶晃动间，两人摸到房门一人靠着一边，然后又互相比了几个手势，他不太明白。但是最后一个向前的手势很清晰，张起灵的意思是“进”。
两人端起步枪，胖子上前，刚准备踹门——
“别动。”
张起灵和胖子转过身去，一个男性Beta，穿着迷彩工装外套，样子很文弱，约莫三十岁。那人的姿势却和他的外表完全不同——他一手扼住吴邪的脖子，另一手拿着张起灵递给吴邪的那把手枪。枪口正紧紧贴在吴邪的太阳穴上。
吴邪双手举起，不得已被他押着走了几步。过了几秒，两人已经出了树丛，往张起灵和胖子的方向走来。
这个神出鬼没、出现在军火小队后方的男人笑道：“劝你们别乱动，枪可没长眼睛。”
“操！”胖子骂道：“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过奖过奖。”男人吹了声口哨，一只黑色的杜宾犬突然从平房的背后出现，跑过来亲切地围着他的脚转，还不忘对不速之客们呲牙咧嘴一番。
吴邪轻微侧了侧脸，问道：“刚才的影子就是它吗？”
“没错，你们的警惕性也太低了。不过我是Beta，没有信息素气味。要是Alpha估计早就被发现了吧，他们的嗅觉比狗鼻子还灵。”
他说着，瞟了眼远处的张起灵。
在这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中，张起灵道：“把他放了。”仍然是平淡的语调，却是命令的语气。
Beta男人回道：“你们先把枪放下。”
“我靠，什么美剧经典剧情。”胖子叫道：“主角为了拯救人质不得已放下武器，然后敌人出尔反尔把我们打成筛子是吧？”
“我要是真想那么做，刚才就躲在后面把你们一个个都打成筛子了。”男人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Omega，现在还好好地站在这呢。”
吴邪喊道：“别管我！”
男人一手捂住吴邪的嘴，在他挣扎的“呜呜”声中道：“快点。我在这深山老林待久了，对人类可没什么耐心。”
他说罢，张起灵就立刻把枪丢到一旁，举起手来，没作其他任何反应。
吴邪和胖子看他这样都愣住了。几秒后，胖子转头问道：“那个，张老板……”
Beta男人吼道：“快点！别拖时间！”
于是胖子也松手丢下枪，两人在男人“踢远点”的要求中，又把枪踢到几米远开外的空地上。
胖子叫道：“可以了吧？这他妈已经踢到西伯利亚了！”
“还行，”男人道，松开了扼住吴邪的手，但另一只手上的枪却没有放下的意思：“现在进屋，我会好好招待你们。”
吴邪放下手里的热茶，摸了摸有些青紫的脖颈。沙发对面，Beta男人悄无声息地坐着。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中，男人先开口道：“这林子十几年没外人来，还是小黑（那只杜宾）闻到味儿提醒了我。你们倒好，一来就端着枪。怎么？我还得乐呵呵招待不是？”
“哎，这话就不对了。”胖子道：“出门在外，总得小心为上吧。”
“哪个‘好人\'去人家家里做客会带着枪，还差点儿把我门给踹烂了。”男人不客气地回道：“这儿离最近的休息站有多远，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齐先生……”吴邪还需要点时间消化，但此刻他最关心的居然是：“你怎么变成了Beta？”他明明记得，小时候见过几次面的齐羽叔叔是个温柔的Omega，还会给小花、秀秀和自己糖吃，这点之前就跟三叔证实过啊。
“噢，这事啊，说到底还得感谢你们吴家。”齐羽这话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意思。他抽了口烟，半晌感叹道：“记得那时，我就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吧。好像就在昨天——时间这种东西太可怕了。”
“我是图鲁库卡这个保护区的护林员。”齐羽缓缓道：“当时圣朱尼佩奥的旅游业还没发展起来，只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南半球岛国。这也是我选择来到这里的原因。”
“本来想过几年就换个地方。没想到这一藏，就安安稳稳地藏了十年啊。”齐羽释怀地笑了：“后来科技进步了，消息也传出去了，九门的后人找来了。我居然突然轻松了，就像心中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只要我还记得。”
在齐羽叔叔断断续续的述说中，吴邪知晓了老九门惊天的秘密。张起灵说的没错，这个秘密与他密切相关，也是造成吴家现状的直接原因。
在这个远离九门纷争、几乎荒无人烟的林地深处，吴邪知道，从这里开始，从一刻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齐羽从Omega转变为Beta不是基因突变的结果，而是人为造成的。或者说，这是齐羽的个人意思，是他同意要这么做的，因为这是仅有的能让齐家脱离九门的手段。
“老九门能有如今的辉煌，是因为它牢牢掌握了Alpha帝国的命脉。”齐羽述说道：“九门各家为了同一个目的聚集起来，那就是制作出能让Omega变为Beta的转基因药剂。如果这种逆天而行的东西真能成功，对整个人类而言会是多大的力量？当然，他们这么做不是为了所谓的Omega平权，也许他们以平权为幌子，但实际上却是为了这种药剂背后不可计数的利益。以张启山带头的九门各当家为此陷入了狂热——他们投入无数人力物力，但转基因药物始终没有研发成功，倒是其他的一些伴随药物有所进展，比如现在市面上流行的Omega抑制剂，不就是霍家的伟大发明吗？”
看到吴邪点点头，齐羽继续说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老九门已经有了第二代继承人——也就是我这一代的时候，转基因药物总算有了眉目。为了梦寐以求的权力，原本隐藏于背后的利益纷争终于被放到台面上来了，九门之间的间隙被无限地放大。当然，鉴于实验的保密性，老九门不惜让自己的后辈参与实验。而我，身为齐家唯一的后人，避无可避。
“我们都是实验体。”齐羽有些悲哀地说：“我、你，还有他——张家的现任族长张起灵，我们都是……”
“什么？”听到这里，吴邪终于忍不住发问。他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什么意思？我，还有——”他的目光转向身侧靠坐在沙发上、像在假寐的张起灵。但吴邪知道他没有睡着，他一直在专注地听着。
张起灵感受到他的注视，睁开眼看着他，然后把手背贴在吴邪的额头上：“没事的。”他说：“不要紧张。”
吴邪才发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因为张起灵的这个动作，他过了一会儿就镇静了下来，抬眼示意齐羽继续。
齐羽望着窗外漫无边际的森林，好像陷入了深重的回忆：“九门无辜的孩子们，被当作实验体日复一日地关在实验室里，持续服用各种药物。后来，因为各种伴随药物的研发需要，实验体的性属已经没有限制了——他们把魔爪伸向各家旁支的Alpha小孩。但这些药物都有一定的副作用，总之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后来，是你们吴家的科研团队率先研制出了这种转基因功效的药剂。九门各家欣喜若狂，不惜以等各种方式获得这个药物的控制权。吴家雇佣的相关知情科研人员一个又一个消失，应该都遭受了酷刑，最后不知所终。当然，吴老狗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以药物还没有来得及通过临床试验为借口，极力拖延这笔黑暗的交易，让张启山他们抓不到把柄。后来，在这件事快东窗事发的时候，吴老狗为了保全后人，下令损毁了药剂的研制方法，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而那最初的药剂不多，仅容一人服用。按照九门的规则，这个药应该是给你试用的。吴邪，你是其余几个家族为了牵制吴家硬性要求的实验体。”
“那为什么最后是你……”吴邪眼眶红了。
“因为你那时太小了。”齐羽看着吴邪，露出他曾经见过的那种温柔的微笑：“吴老狗说，他不能帮你做决定——是选择继续当Omega，还是变成一个普通的Beta。他说，不应该把上一辈的恩怨继续深化下去，也不应该把吴家的未来强加于你身上。”
“吴齐两家达成了协议，我替换吴邪成为药物的实验对象；而齐家也得以在吴家的帮助下远渡海外，消失于世人眼中。”齐羽继续说，然后他看到吴邪发红的眼睛，安慰道：“你不用觉得愧疚。那时的我二十几岁，和你现在一样年轻，已经有了选择的能力。我是自愿变成Beta的，齐家也是自愿退出九门之争的。”
“我顺利从Omega转化为Beta，并且几乎没有副作用，唯一的问题是天气寒冷的时候腿脚疼痛难以下地，所以我选择了这个热带城市……”齐羽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然后继续道：“我的症状已经算轻微了，我的命运也比其他很多实验体要好得多。但一想到这药曾经有可能在市面上发行，我就浑身冒冷汗。好在它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吴邪低垂着头，双手捂住眼睛。
齐羽关心道：“是不是信息量太大了？你好像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这位圆润的先生，虽然你不是九门中人，但能够和他们一起出现在这里，说明张起灵很信任你。”齐羽笑道：“麻烦你陪吴邪到隔壁的小房间休息一下吧。这些年来，那间客房偶尔会有散居各地的长辈来住一段时间，但现在已经不会有人来啦。让吴邪休息，倒也不会不合适。”
胖子陪吴邪进了客房，两人坐在床边。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胖子隐隐约约的声音。
“好了，进入正题。”齐羽饮下一口已经变冷的茶：“张起灵，你这趟行程怕是要落空了。你们这些年一直在找我，肯定以为我知道药剂的配方吧。但很遗憾，吴老狗的确把它消毁了，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就算你在这里杀了我，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至于吴家——任凭那些张家元老如何对吴家的后人旁敲侧击，或者让吴邪成为张太太好加以胁迫，都不可能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我劝你收手吧。老九门已经坍塌殆尽，只有愚钝不堪的人会做那个帝国的美梦。你显然不是张启山和张家长老那样的蠢人。”
张起灵没有回应，齐羽继续自顾自说着：“话说回来，你的脸真的变化不大……”他打量着张起灵那张平静的脸：“还是面无表情，和十年前一样年轻。实验的副作用到你身上，居然是‘不老’么？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发现。怪不得你能从一个权力边缘的实验体、一个外族女子所生的身份低贱的Alpha小孩，变成张家的‘张起灵’。”
“长生，可是比转基因药剂更宏远的美梦啊！”
张起灵不说话，齐羽知道这是一种默认。四周又重归寂静，只有房间里胖子和吴邪说话的声音透过门缝隐约传出来。他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不过吴邪的声音总算恢复了点活力。
但齐羽知道张起灵听得清。张起灵不仅是因为身为长生秘密的拥有者而成为张起灵。如果仅是实验体，张家完全可以把他关起来。张起灵能成为张起灵，是因为他比张家其他后人更加强大，不仅在于作为Alpha与生俱来的基因天赋上，更在于精神上。
齐羽想了想，问道：“这事吴邪知道吗？”
“他不知道。”张起灵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沉。
好一对苦命鸳鸯，齐羽心道。然后他继续问：“这些年来，你还得不时回实验室吧？怎么跟吴邪解释的？”
“出差。”张起灵道。然后他在齐羽扭曲的表情中，终于提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我并非代表张家而来。”
他想了想，在齐羽越来越震惊的神色中道：“此刻我不是张起灵，而是吴邪的丈夫。我借由新婚蜜月的名义，避开张家的眼线把吴邪带到你面前，只有一个请求……”
“请说。”只要是跟吴邪有关系的事，齐羽还是愿意听听。
“齐家离开九门的时候，吴邪身上还没有显现出药物的副作用。”张起灵的神色很认真：“十年来，我也一直暗中关注他，没有发现异常。但在婚后一次偶然的对话中，我发现吴邪不是没有副作用，而是这种副作用不易察觉……”
他说：“吴邪失去了儿时的一部分记忆。”
“你是我们中曾经最深入实验核心的人，我想知道，有没有重拾记忆的办法？”
吴邪的状态不算好，体力也跟不上。因此三人在齐羽的房子借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才踏上返程之路。
吴邪走出几步，回头，发现齐叔叔还站在房门前没有进去。
齐羽看见吴邪回头的身影，微笑着朝他挥挥手，脸上是把一切全盘托出后释然的神情。杜宾乖乖地趴在他的脚边，朝霞照在他的脸上，为原本的场景平添一抹平静。
吴邪突然想起昨夜晚饭后两人的闲谈。
“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齐羽躺在沙发上，惬意地眯起眼：“我是一个Beta普通人。一个护林员，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整片森林都是我的居所。
“吴邪，你是Omega，你是张家的太太。但你同我一样，也有选择自由的权利。而且你的幸运在于，除了吴家，还有人在背后默默看着你呢。过不了多久，你会理解我的这番话。”
“再见。”齐羽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希望等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们还有机会见面。那个时候，再告诉我你的选择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