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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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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吴邪第一次自己清醒过来,而不是被水流暴力浇醒。
在庆幸之余,他发现并没有人来,或许这次醒来的时间比每天固定的问话时间要早。
吴邪睫毛微动,到底还是没敢睁开。他想,也许是安眠药没打够,不知道那个负责注射的护士是故意还是疏忽了,总之他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周身的环境。
他轻轻一动,才发现自己手和脚的束缚都被解开了。
原来不是一直拷着的么?打了安眠药就放心地让他活动了?不过这不到10平米的牢房,加上通电栅栏,再加上头顶闪着红光的摄像头,想自由活动倒也没那么容易。
吴邪装作睡着的样子,自然地翻了个身。然后他将脸埋到手心里,制造了一个摄像头看不到的死角。
无论是他所在的牢房,还是围栏外的走廊,目之所及处没有一扇窗户。这里的灯也一直开着,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身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不时从外面的走廊穿过,但几乎没有人关注熟睡中的Omega的情况。
或许他们都认为吴邪只是个弱小的Omega,所以并没有布置警力。他们以为不用严加看管,就能把他按在病床上,按得死死的。
发现这一点后,吴邪不知道是该气愤还是高兴。他无声地咬了咬牙,闭上双眼,努力听着四周的声响。
这一批实验员的脚步逐渐远去,下水道的水流声在这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更加清晰,似乎还有什么声音……
很有规律,好像就在床头靠着的那面墙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挠着墙,一种很尖锐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吴邪瞬间联想到了不太好的事物,比如《午夜凶铃》等恐怖片经典场景。
但是再恐怖都没有不知要关到何年何月的未知恐怖。
于是他屏住呼吸,头枕在手臂上,另一只手作了个自然下垂的姿势,刚好碰在那面墙上。待那个奇怪的挠墙声再次响起,吴邪也握拳,轻轻地敲击了一下。
这声音在整个实验室中显得微不足道,甚至不易被监控摄像头的录音设备捕捉,然而墙后面的东西却清楚地听见了。
因为不到一秒,那尖锐的抓挠声就骤然加快,听得吴邪混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他无声地骂了一句,然后仔细分辨着这抓挠声的规律。
不知过了多久,待吴邪已经对这声音习以为常,甚至感到昏昏欲睡时,他终于绝望地发现——这不是什么谍战片里经典的摩斯密码,它就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挠墙声。
并且这个声音的拥有者不是野兽就是女性,要不就是变装皇后,吴邪猜想。因为很少会有男性拥有这么长的指甲,即便是某些喜欢做美甲的男性Omega,会选择的甲片也是比较基础款的类型。
联想到老九门的种种所作所为,再联系这里的环境,吴邪只能将这个地方与齐羽所说的、他失去的记忆里的那个神秘地下实验室划上等号。令他震惊的是,经过这么多年,这个实验室居然仍未废弃,仍在秘密运行……
因此可以推断,这里关着的实验体肯定都是人类,墙后面那间牢房里的人是女性。至于是Alpha还是Omega,因为一整面墙的阻隔,吴邪闻不出来。
但是这位女性已经明显不属于“正常人”的范围了。
想到这里,吴邪无声地叹了口气,又回到原先的睡姿。
这一切都要从那个寻常的周六说起。吴邪兴高采烈地乘坐张司机的车,到达那所他经常造访的黑眼镜的私人医院。直到吴邪挥手告别,踏进医院大门,再走进黑眼镜的私人办公室,这里都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在于那支香。以往黑眼镜在进行催眠治疗时,总是二话不说直接进入正题。事发那天,他却在开始之前点燃了那根熏香,美名其曰可以加强疗效。
鉴于西方神秘学中的确有用香辅助治疗的方法,吴邪没有多想就随他去了。结果催眠结束后,当他醒来时,看到的不是医院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冰冷发灰的实验室瓷砖。
想到这里,吴邪不经在心里痛骂了自己几句。都这么大人了,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
现在回忆起来,这件事最大的嫌疑人毫无疑问就是黑眼镜。也许是黑眼镜受到李四地的指示,两人串通好了将他绑架。但吴邪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是李家的势力再大,也不可能大过张家。李四地选择在北城行动,相当于在太岁爷眼皮子底下动手了,把张太太从医院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可没那么容易。二是,如果这件事本身就是张家那些长老指示的呢?以此来威胁张起灵?也不像……催眠治疗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了,为何他们要选择临近春节的时候动手?
也许关键点不在于春节。吴邪绞尽脑汁地想,那是因为什么?还有什么跟平常不一样的?
——终身标记?
莫非是因为他和张起灵终于完成了终身标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强行清除标记什么的让对方痛苦——ABO经典虐恋剧情?
突然,走廊里传来阵阵脚步声。
一行人站定在吴邪所在的牢房前。一人刷卡,其余几人鱼贯而入,为首的还是那个李四地。
“第九十九次问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见张起灵。”
“说了多少遍,交易结束了。张起灵不会管你了。”李四地无语道:“吴家怎么摊上了你这么个‘天真无邪’的Omega?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
“从你嘴里吐出来的我一个字都不信。”吴邪如同咸鱼一般直挺挺地躺在实验床上,看向天花板。
但是他的声音里有种隐藏不住的颤抖。
连清除终身标记这种剧情都想到了,吴邪发觉,其实他的内心非常不愿意去设想另一种可能。首先,黑眼镜就是那个人找来的,跟胖子的性质类似。像他们这种雇佣关系,黑眼镜中途反水的概率有多大?这些有没有可能是他全权布置的?如果真相真的是这样……
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是张起灵带他去圣朱尼佩奥找齐羽,一步步诱引他参与催眠治疗。张起灵步步为营,居然只是想获得他脑海中被遗忘的那段记忆。到底是什么值得他大费周章,不惜以婚姻作为赌注?
难道是……齐羽所说的那个已经被销毁的基因配方?或许那唯一的备份就在自己的脑子里呢?想到这里,吴邪止不住地心颤。如果真是这样,只要唤醒自己那段记忆,吴家与齐家耗费两个家族的力量所销毁的转基因药物就能再度现世,到时……
在这之前,吴邪的感性始终居于理性之上。他绝不可能怀疑张起灵——他们刚刚终身标记,互诉衷肠;且他相信张起灵,一如张起灵信任他。
也或许,张起灵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张家族长,没有什么猫咪国王,也没有什么小哥。“小哥”只是他虚构出的幻象……那么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所有的爱意都是假象。
吴邪一旦想到这件事,后颈就会隐隐作痛——那是终身标记后的腺体在发挥效用。这种精神上的“背叛”对于恋人而言是爱的规训;而此刻,它就如一道枷锁,让吴邪无法呼吸。
李四地摇摇头,用怜悯地眼神看着他,意思是你没救了。
吴邪转过头,目光放空,直直盯着天花板,心道这李四地也有可能是在挑拨离间,自己要是着了道就不好了。
但是张起灵,你要如何让我相信你呢?吴邪悲哀地想,快一百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还说什么一起过年……过个屁的年,清明节都过了,一起过儿童节还差不多。
待每日的“现场清理工作”结束,李四地和那些神出鬼没的实验室人员又像潮水一般退去。然后秃头催眠医生进来,开始每日的催眠治疗。
吴邪在陷入深层睡眠前,模模糊糊地想:无论是一百天、一年还是更长时间,这些人仿佛有十足的耐心等着他开口,好像笃定他一定会开口似的。
李四地一直采取的手段是温水煮青蛙式的——他们不采用严刑加以逼迫,每天注射安眠药后还会把束缚带去掉,好像生怕吴邪受到伤害。仔细想想,这和他的绑架行为是相悖的。也许他们正忌惮着什么,也许是吴家已经在和他交涉,也许是其他,总之在连犯罪分子都没有确定前,这些假设都极易被推翻,再多的猜测都显得无用。
现在的问题在于,即便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一百日有余,吴邪所知的信息还是太少了。至于基因实验的那段记忆倒是有点进展:他偶尔会有一刹那的闪回出现——漆黑的走廊、微弱的荧光绿灯光……但这些场景中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但在不知道这些场景的用处之前,他绝不会向李四地开口。
又一次催眠结束后,吴邪突然被一声巨响惊醒。
他瞬间从床上坐起身来,半晌,心跳才恢复正常。
吴邪检查了一下——束缚带没系在身上,现在应该是半夜,而他的大脑中还有着安眠药的余韵。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剩走廊墙壁最下方微弱的应急灯光。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他摸索着下了床,然后凭借方位感,轻松地摸到了栅栏边缘。
吴邪伸出手试探了一下,栅栏果然没电了。整个实验室的电都停了,也许是因为那声巨响。
控电室被炸了?营救Omega行动终于开始?吴邪按耐住马上从这里出去的兴奋,伸出到栅栏外摸索了一番。
不是监狱那种老旧的门栓,应该是改成了智能控制门,需要刷卡。
这可难不倒他。吴邪从容地摸回实验床,然后把床头的“每日闹钟”拽了下来,连着水管拖到门边。
他拿着那个像淋浴头一样的东西重重一锤,“咣当”一声,控制开关应声而碎。
吴邪满意地打开门,握紧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做的坚硬的武器,终于解气了些。然后他猫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踏出了那个关了他一百多天的牢房。
得亏圣朱尼佩奥的经历,吴邪谨慎多了。他没有把用过一次的道具“闹钟”丢到,而是拿在手里防身。
好不容易步入走廊,手持武器的Omega却瞬间怔在原地。这个场景与他无数次闪回中的那个走廊非常相似。只是回忆中的走廊更加老旧,而现在的这个却崭新异常。
这应该不是某种预知——吴邪深知自己没有这种天分,这个场景是真实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中的。此刻可以肯定,他所处的实验室就是过去老九门的转基因实验室,且它曾经也经历过这种大规模的停电。至于从旧到新的转变——应当是重建。
十几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齐羽话语中那些含糊其辞的部分,是否隐含了整件事的全貌?越来越多的谜题出现了,而吴邪却无暇思考。
——必须等出去再说。
事不宜迟,吴邪屏住呼吸,在几乎黑暗的环境下,跟着应急灯走出几米。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又从原路折回。
他想起了隔壁那个同他一样被关着的女人。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或者说是人道主义精神,吴邪直觉一定要去看看,即使耽误宝贵的逃生时间,即使那里可能已经没有人了。
但是只要她还活着,他就必须把人救出来,或许还能得到有用的信息。
回去的路好走多了,吴邪数着步子,熟练地摸到隔壁牢房的栅栏门,然后熟练地用“闹钟”把控制开关敲掉。
随着沉重的“嘎吱”一声,这扇门终于被打开了。
吴邪勇敢地探身进入,他小声问道:“有人吗?”
四周很安静,没有人回应。吴邪只能摸着墙,一步步往里走。
“别害怕,我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我也是被关进来的。”吴邪呼唤道:“我带你出去。”
还是没有人回应。实验室里漆黑一团,安静得可怕。
难道已经被带走了?吴邪思索了一番。
一阵破风声响起,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逼近——电光石火间,吴邪只看到一团黑影。
这个东西看不出人形,糊成一团,黑得比这漆黑的实验室还要深重。
吴邪飞快举起那个淋浴头抵挡,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它扑了上来。
“啊!”吴邪只来得及大叫一声,就被这东西团团缠住。
吴邪被那团东西扑倒,然后被糊了个满脸。
挣扎的时候,他发现身上那团东西好像是——人的头发?
顿时他的脑袋都快要炸开了,无数恐怖片的经典剧情像走马灯一样飘过。
吴邪大叫一声。他的手和脚都被缠住了,使出吃奶的劲都没能挣脱。
正当他感到绝望之时,巨大的爆炸声从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接连响起。
爆炸结束后,整个实验室都抖了抖,天花板上的无数石灰被震了下来,直直落在还未反应过来的吴邪脸上,熏得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然后下一秒,热浪从走廊的一头袭来,带来猩红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实验室的场景。
这个头发怪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身上离开,缩到了最里面的角落。
有什么东西爆炸了,火势马上就会蔓延到这里,必须赶紧走。但是因祸得福,这爆炸声显然也从头发怪物那里救了吴邪。
吴邪惊魂未定地爬起来,干咳了几声,望向那团怕火的东西。
突然,他像闻到了什么,敏感地嗅了嗅。空气里夹杂着地下室独特的霉味以及燃烧的刺鼻气味,还有——
“Omega?”吴邪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角落里那团黑漆漆的头发。
它就是那个挠墙的女人?等等,现在的它还是人吗?
角落里,那个蓬头垢面、整个身体都被蒙在厚厚长发里的女人突然站起身来,朝吴邪走去。
吴邪怕得往后缩了缩,在满地狼藉的地上飞速寻找那个淋浴头,随即就在一堆垮塌的桌子残骸下发现了它。于是他捡起在挣扎中慌乱掉在地上的防身武器,叫道:“别过来!”
“我不想伤害你!”
听到这话,正在向前逼近的女人突然像按了关机键一样停住了。
看来她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吴邪猜想。她仍然是个人类,曾经也可能是个漂亮年轻的Omega少女,但是她被关在这里,在日复一日的囚禁中变成了现在这个怪物的样子。
女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她好像很多年没说话了,声音沙哑异常——
“救……救我。”
吴邪借着火光,走到她的身旁。然后他蹲下身,把铺在Omega额前的长发拨开,里面露出一张面无血色的脸。
她的嘴唇已经干裂了,呼吸也异常微弱。她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了无希望的病人,但潜意识里,她仍然没有放弃。
也许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刻。吴邪急切地问道:“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玲……”
吴邪撕下衣摆的一角,然后捧住她的脸,把她脸上那些脏污轻轻擦去。他打量着这张近乎脱相的脸,极力搜索着记忆中九门各家亲眷的样子,但却一无所获。正当他想放弃之时,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双眼睛。
“玲……你是霍玲?”吴邪叫道,霍秀秀那双机灵的眼睛和她实在是太像了。
吴邪只听说过霍家小姐霍玲,但从未见过她。因为从他记事起,她就不再出现在九门的聚会上。霍家对此也避而不谈,搞得别家都以为霍姑娘生了重病,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了,所以也不敢在霍老太太面前提,怕惹她伤心。
原来霍玲被关在了这里,关了十几年。
吴邪牵起了她的手,安慰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吴邪不认为霍玲是被霍老太太亲手送进这个地狱的。霍老太太再狠,也不可能对自己的亲身女儿痛下毒手。现在想来,霍老太太对霍秀秀的喜爱,说不定也与霍玲有关,也许这是一种赎罪。
想到这里,吴邪坚定地指了指走廊的方向:“我们快走,我带你出去。”
正当他想拉起霍玲,原本毫无抵抗的女人突然抱住了他的腿,然后死命往一个方向拖去。
吴邪踉踉跄跄地被她拉到一处墙边。到达目的地后,霍玲松开了手,在地上到处摸来摸去。
吴邪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能在一旁看着。过了一小会儿,可能是找到地方了,霍玲在一块平坦的地面抠挖了一番。随后,她抬起头来,用眼神示意他看。
吴邪蹲下身去,借着火光,看到了地上突然出现的一行字——
“02200059”
这是?吴邪仔细辨认了一番。这八个数字明显是经过长年累月、年复一年的重复书写而完成的,因为它已经像雕刻一般深入到地板的表层以下,难以想象它的创作者需要多么强大的毅力。
吴邪颤抖地问霍玲:“这是什么?”
霍玲还是笑语盈盈地看着他。随即她的笑容突然变了,变得扭曲而恐怖。
下一秒,她飞速贴到墙边,两只手的指甲在上面又划又拉,弄得整面墙斑驳不堪。
直到足够多的墙灰在墙边堆成一团,霍玲终于满意地笑了。她把这堆石灰重新推到那行数字上,只用了十几秒,就把那处地方完全遮掩,不留一丝痕迹。
霍玲站起身来,面向同样是Omega的吴邪,露出像孩童一般亮晶晶的、寻求表扬的眼神。
吴邪的眼眶里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水,他摸了摸霍玲干草一般的长发,道:“做得好。”
然后他蹲下身,准备背起霍玲。
“我说吴邪,你背得动吗?”
吴邪转过身。一位不速之客突然而来,还是那身粉红衬衫,西裤皮鞋。不过他的衣摆已经被火烤得有点焦了,即便这样,这个Alpha仍显得很潇洒。
“小花,你怎么在这?”
解雨臣转了转手腕,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问吴邪,而是直接走到霍玲旁边,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手刀。下一秒他背起昏迷了的霍玲,道:“没时间解释了,跟紧我,走。”
说完,他飞一般地冲出了牢房。
“小花……”吴邪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你如天神下凡一般出现,我心里十分感激。”
“不用谢,咱俩谁跟谁啊。”解雨臣回头,对吴邪眨了眨眼。
“——那敢问您老能多带个强壮的Alpha手下来吗。我也是Omega,也需要人扛着走啊……”吴邪留下两行清泪:“你试试打一百多天营养针,其他什么东西都不吃。”
“我看你挺有力气的,还有功夫说话。”解雨臣横了吴邪一眼,脚下倒是放慢了不少。
于是吴邪终于能够喘口气,没想到小花这时又补了一句——
“多派个人来,那是另外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