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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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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吴邪彻底清醒过来时,已经到了第三天的下午。
猛烈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被子上。吴邪眯着眼睛,侧头一看——床上的另一个枕头软糯、蓬松,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张起灵应该已经出门好久了。
吴邪有些微微的不满。
他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突然发现身体十分清爽干净,应该是洗过澡了,甚至还换上了新睡衣,这些都是张起灵的杰作。
“……这还差不多。”吴邪咕哝着,艰难地拖着有如破布娃娃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一步一步歪七八扭地走进浴室。
然后他一手撑在盥洗台上,另一只手去够架子上的牙刷和杯子,一不小心就又把腰给扭了,真是雪上加霜。
吴邪呲牙咧嘴地刷着牙,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皮肤暴露在睡衣之外的惨状。
“靠。”这下他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声。张起灵根本不是什么大猫、猫咪的国王——这人一定是属狗的吧,不然怎么会把自己的脖子弄得青青紫紫,没一块好肉。
吴邪侧过身,扭了扭脖子,清晰地看到了腺体上还未消去的牙印,只要伸手轻轻地触碰,就带来一阵刺痛。
此刻,他突然想起了一首华语乐坛经典老歌,里面有句歌词叫“爱真的需要勇气”,如今他已经能深刻体会到它的含义。
鉴于身体的僵硬,他粗糙地整理完个人内务,等到换衣服时却犯了难。
吴邪站在50平米的衣帽间里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从身旁的衣柜里翻出了一件黑色高领羊绒毛衣。
这件毛衣的主人明显不是他,但吴邪唯一的那件高领毛衣——奶白色情侣款刚好送去干洗了,总之不在家里。
吴邪深吸一口气,做好一系列心理建设,终于还是把那件黑色毛衣套在了身上。然后他把领子立起来,遮住了惨不忍睹且少儿不宜的脖颈。
吴邪稍微满意了些。然后他走到卧室门口,一打开,就看见站在门外的徐管家。
徐管家刚抬起手,正准备敲门,于是两人都收获了一点小小的惊吓。
吴邪抚了抚心口,道:“徐叔啊,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还有几周才上班吗?”
“我前天接到少爷的电话,今天就从老家赶过来了,”徐管家老泪纵横,有种自家的水稻终于丰收的喜悦:“太太,您的身体可有什么不适啊?”
“呃,还行。”吴邪谨慎地说:“还能走。”
“——哎,不用不用,您不用搀着我了!”
在徐管家的帮助下,吴邪终于比他自己走快一倍的速度到达了客厅。也怪家里太大了,吴邪心道,其实有个几十平米的小家,两口子蜗居着也蛮幸福的。
他刚踏上客厅锃亮反光的灰色大理石地板,视线内就出现了一个不在他已知范围内的新瓶子。
这是一个奶灰色的陶罐,身型巨大而圆润。它的特别之处在于,里面插满了肆意绽放的纯白百合花,正散发出缕缕清香。
“这是……?”吴邪问道,声音里有种细微的颤抖。
“噢,这个花瓶,是少爷吩咐的。”园艺师刚好从花园回来,听到吴邪的问话后,忙解释道:“少爷说您不喜欢原来那个青花瓷的,让换个简单的。”
“简单吗……”吴邪走上前去,摸了摸那陶罐略带粗糙的磨砂表皮,又低头嗅闻了一会儿百合花香。
“少爷还说‘再插些花’。”园艺师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忆道:“他说您喜欢花。”
半晌,吴邪抬起头,迎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笑道:“谢谢,我的确很喜欢。”
张起灵已经不再是那只珍贵而脆弱的、光滑而不透风的青花瓷瓶了。现在那个茶几上放着的,是一只会呼吸的陶罐,里面装着鲜活的生命。
徐管家等在一旁:“太太,您想吃点东西吗?孙师傅一直在厨房候着呢。”
“也是先生吩咐的?”吴邪走到餐厅,孙师傅——主厨就端上了几道清淡的中式餐点。
徐管家恭敬地回道:“是。”
“……辛苦了。”吴邪几大口喝下半碗粥。他其实也想极力保持比较良好的吃相,但现在的确是饿坏了:“本来都放假了,又把你们给叫回来。”
吴邪有些歉意,其实他是存着让家里的佣人们早些回家过年的意思,然后待人都回老家了,再通知他们年后回来,这样张家那边也不好说什么。
没想到徐管家听到这话后却连连摆手:“没有的事!太太,还是您的身体要紧。”
“其实,”孙师傅平时少言寡语的,今天却破天荒的补充道:“其实少爷他……这些年来待俺们这些佣人都挺好。张家那儿给的薪水不高,他就自己再贴一些。大大小小的节假日还有奖金拿咯,比在别人家做事好多了。”
“是啊是啊。”另一位佣人附和道:“少爷还给俺老家盖了所希望小学呢……”
“几年前我老婆生病了,医生说要住院还得动手术,都是少爷给付的钱。哎,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他才好。后来我老婆说送点土特产,我还怕他嫌弃,但他直接就收下了,看起来还挺高兴。”
吴邪看着他们一张张淳朴却真诚的脸,拿着勺子愣住了。
一旁,徐管家发自肺腑道:“太太,这些话可能我来说不合适,但是少爷是真的把您放在心上的。您去年刚到家那会儿,少爷怕您吃不惯北方菜,还特地让孙师傅把口味做得偏甜一点儿;还有啊,您衣柜里的衣服,都是少爷委托时尚造型师定做的,叫什么……‘高定’?牌子是鹿易微蹬、阿麻尼啥的。听说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那些明星都穿不了这么高级的衣服呢。”
其实衣服哪有什么高级不高级之分,重要的在于人的心意。
吴邪哭笑不得:“谢谢他,也谢谢你们……多亏你们这些年为这个家的付出。”
“我们才没有做什么呢。”话匣子终于被打开了,一个看起来很机灵的年轻女佣道:“从我来这里工作,先生就从来没有带过Omega回家。一开始您突然来,我们都挺惊讶的。当时您与先生……呃,比较疏远,我们一直很担心。”
“但是现在好啦!”旁边的另一位女佣补充道——
“太太,您和先生,你们都是很好的人啊。”
“他们真这么说?”
“真的,我骗你做什么。”吴邪把桌上摊开的书又翻过一页。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某人的手臂越过椅子,双手圈住吴邪的肩膀。
然后他低下头,嗅闻着吴邪的后颈,发丝也因此在吴邪的脸颊上蹭来蹭去。
黏糊糊的,不让人安心做自己的事,跟猫咪有什么分别。
吴邪叹了口气,只好把书合上。然后他侧过身,把张起灵那两只不安分的手推远了些,换成自己的双手搭在靠背椅上。
张起灵突然问道:“在你看来,我怎么样?”
“啊?”吴邪疑惑了。这是还不满意员工们的高分评价,在求他表扬吗?果然是一只难缠的猫咪。
猫咪国王又黏了上来,颇有点不回答就不让自己走的架势。
吴邪与他脸贴着脸,只好回答道:“你……挺好的呀。”
“好在哪儿?”这是要刨根问底的意思了。
“好在……“吴邪掰着指头开始数:“英俊多金,品行端正、还顾家……在哪儿能找到这么好的Alpha?”
“那你很幸运。”张起灵终于放过了他,站起身来,眼里却带着笑意。
吴邪也笑了:“确实挺幸运的,能够在种种机缘巧合下遇见你。”
“不对,”他想了想,又改口道:“应该说,重新遇见你。”
张起灵也搬了张椅子坐过来,两人在书房台灯温暖的光线下亲密地靠在一起。
“今天工作辛苦吗?”吴邪像家庭主“夫”一样闲聊。他已经自觉将自己代入了这个角色,并不感到丝毫别扭。
“辛苦。”
“噢,孙师傅刚下班。”吴邪靠在张起灵的肩上:“要不把今晚剩的鸡汤再热一下?”
“……”张起灵沉默不语,半晌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啊?”吴邪疑惑了:“那你想吃什么?我去弄点儿简单的。”
张起灵叹了口气,又不说话了。
吴邪转念一想,一拍脑袋:“噢,原来是这样!小哥你指的不是吃东西对不对?”
见吴邪终于开窍了,张起灵勉强回道:“嗯。”
吴邪瞬间站起身来,飞速躺到一旁巨大的双人懒人沙发上,望着张起灵一拍大腿:“快来!”
张起灵刚准备解针织衫的扣子,就听到吴邪又补充了一句——
“快过来,我给你按按。”
于是,在某个寻常的冬夜,在北城温暖惬意的书房里,张先生正枕在自家太太的腿上。而张太太,正伸出两只手按摩着丈夫的太阳穴,一边不停地问:“这个力度怎么样?”
“很好。”张起灵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早在一年前,能够跟吴邪见面再说说话,对他而言都是一种难得的奢望。
“不错吧?我这手艺可是专门学的。”吴邪一边按,喃喃道:“以前都是帮我爸按,你也知道他身体不太好……”
“今年过年想回家吗?”张起灵突然问道。
“噢,我刚想问问你这事呢。”吴邪思索道:“我寻思着,新婚第一年就回娘家,礼数上恐怕不太合适,说不定还会被他们当成把柄……”
虽然两口子自己家里没什么问题,但只要吴邪出门,不管是做什么,总有张家的人在后面跟着。一开始吴邪还以为是张家雇的保镖,现在想来应该没这么简单。
这是一种监视。只要是在祖国境内,吴邪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所以他仔细盘算后,决定等年后,寻个好一点的时机再做打算。
“不是因为这个。”张起灵却摇摇头:“最近那些长老背地里有动静,我得盯着。”
“好吧,”吴邪还是有点小遗憾:“那今年就不回去了。先前我跟三叔报备过了,让他跟我爸妈解释去。”
吴邪望向窗外。干枯的枝桠上,前些天的雪还没有化完。往下滴落的雪水结成了小小的冰晶,看起来很是可爱。
“这还是我第一次过年不回家呢。”
“嗯。”张起灵的嘴角绽放出一抹几不可辨的微笑:“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无论身在何处。”
他抬手抚上吴邪的后颈,有所深意地轻轻捏了捏那块软肉,感受那里散发出来的、如雨后一般清爽的信息素气味。
吴邪被捏得邪火直冒,急忙避开那只不规矩的手。两人在沙发上缠闹了好一会儿,最后以武力薄弱的Omega的连连求饶告终。
“好啦好啦。”吴邪笑骂了一声,推开压在他身上的男人。
在空气中里的信息素气味还没有进入到白热化阶段前,吴邪捉住空档起身,飞速溜到门边,以后背贴门的姿势弱弱地威胁道:“别过来!张起灵你不累我还累呢!我需要休息!”
张起灵无奈地朝他招招手:“回来。”
吴邪怀疑道:“你保证?”
“我保证。”张起灵拍拍懒人沙发。吴邪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发现张起灵不再有什么过分的动作后,安心地躺在人怀里。
终身标记之后的猫咪居然变本加厉。吴邪心道,所以我把他当成猫肉靠垫,也不算太过分吧?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正当吴邪昏昏欲睡时,他感到身下的胸膛震了震,随即张起灵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明天我送你过去。”
鉴于吴邪的记忆恢复治疗一直没有进展,两人计划并与黑医生沟通后,决定把两周一次的催眠疗程改为一周一次,就从这周六开始,也就是明天。
吴邪撑起身,与张起灵的身体拉开一小段距离。然后他奇道:“你没事要忙?”张先生算是总裁中爱岗敬业的典范,有时连周末都没空休息。
“事情不多。”张起灵回道:“年终收尾不是我要考虑的。”
“行,”吴邪感恩地说:“张司机辛苦了,临时加班给你付双倍工资。”
自己给自己发工资的新晋张司机听闻,一把将吴邪扛在肩上。在Omega的挣扎中,大步跨进了浴室。
吴邪大喊:“你说话不算话……”
张起灵“砰”一声把门关上,里面传来模糊的声音——
“我不介意再辛苦一点。”
如果事情真的这样顺利发展下去的话,那么一切都会如童话故事那样完美:吴邪通过治疗恢复了记忆,寻找到能推翻老九门基因实验的关键突破口——有可能是一段文字记载,也有可能是某个重要药剂的藏宝处,总之这些证据足以扭转局面,与张家周旋一二。经过种种艰难险阻,两人将张家及其背后的灰色地带连根拔起,顺利脱身。故事的最后,Alpha和Omega——张起灵和吴邪重建了自己的帝国,过上了幸福恩爱的生活,白头偕老,相守一生。
事实证明,童话终究只是童话,只存在于吴邪美丽的幻想之中。
在吴邪第五十次被冰冷彻骨的水流浇醒后,他侧过头,看着头顶上那个达成今日目标后已然关机的器械,目光没有实质。
他的头发正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整个人的身体冻到发抖,狼狈不堪。水珠糊到了他的眼睛里,但他却无法为自己擦去——因为他的双手双脚都被固定在了实验床上。
如果以这反人类的唤醒方法作为计数,那么距离他被关到这里,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
吴邪不能动弹,但他的双眼却有如一把利刃,直直地飞向通电栅栏外又一次出现的那个人影。
“第五十次问话。”一个中年Alpha,戴着透明防护面罩,身着绿色隔离衣。尽管他全身都被捂地密不透风,吴邪还是从他露出来的双眼,第一眼就判断出了这个人的身份——
“李四地……”
李家如今的掌权者,李四地,或者可以称呼他为李叔。
李叔没有理会吴邪,径直走进实验室的这间牢房,靠在实验床边。
他像前四十九次那样问道,语气没有丝毫改变:“想起来什么没有?必须事无巨细地说出来。”
“没有。”吴邪冷硬地回答,这个答案也与之前毫无区别。他没有说谎,因为他的大脑清晰地告诉他:关于实验的那段记忆仍然是一片空白。吴邪甚至宁愿快点想起来,然后陷进瑰丽的幻想中,永远不要醒来。
但是现实总是太过残酷,无法逃避。
“张起灵在哪?”吴邪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尽管他的意识已经乱成了一锅浆糊。
“无可奉告。”李四地拍拍手,绅士地背过身。立刻就有Beta工作人员从暗处上前来,给吴邪擦干净身上的水渍,换上干爽的实验服,插上营养针。他们训练有素、动作熟练,好像这个流程已经做过成千上万次一样。完成这一切后,他们又如潮水一般退去了。
李四地回身:“张太太,现在应该叫你吴邪了。我劝你不要耍什么花招。”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啊。”吴邪无奈地撇撇嘴,耐心解释道:“你看我这细皮嫩肉的,稍微碰一下就破了。要真知道什么直接说出来不就行了,也省的反复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受刑’啊。”
“‘受刑’?”李四地嗤笑了一声:“你还没体验过这里真正的逼供手段呢,浇个水而已。”
“请你注意言辞。”吴邪道:“这怎么能叫‘逼供’呢?我又没犯法。敢问一个三好市民,眼睛一闭一睁就被绑到这里来了,能向哪儿说理去?”
吴邪这番话深得胖子真传,说出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颇有点理论到底纠缠不清的意思。
他这样“胡搅蛮缠”,是因为想从李四地嘴里套出话来。现在已知信息太少了,什么都分析不了。
但是这苏格拉底式的诘问总有尽头,李四地毕竟不是柏拉图,他也没有资格同柏拉图相提并论。
“呵,”李四地听闻,冷笑一声:“吴邪,不要耍什么花招,这里看得一清二楚。”他指了指天花板上明晃晃的摄像头。
“我一定配合。”吴邪侧过头,竭力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李四地高傲地抬头。随即他挥了挥手,那个秃头的Beta男医生钻了进来。他又一次谄媚地朝李四地作揖,然后招呼着手下的人搬一些稀奇古怪的催眠道具进门。
“第四十九次催眠治疗开始。”
一块黑布蒙了吴邪的双眼。在那声声劝诱下,他无从抵抗,陷入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