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男人的春天》易于塔

2、第2章 俞钦海闭着

　　俞钦海闭着眼睛抱着手机，脑子里活跃的如同放电影，画面不停回闪。
　　高中的时候，俞钦海个头和现在差不多，但比现在要瘦个三十斤，胳膊腿细的跟麻秸杆差不多，他是从县城考到市里的高中的。
　　本来是佼佼的尖子生，从小在父母的期许和老师的关注下对自己的学习信心满满。来到市里重点高中结果第一场摸底考试就露馅儿了，成绩吊车尾不说，还因为口音乡土味浓厚上课回答问题被同学嘲笑。
　　久而久之他就更沉默寡言了。
　　可是一个怯弱的人存在，并不会让周围人感到舒服或愿意放过他，反而变本加厉的欺负他，特别是上课铃响期间的几秒钟，蒙头盖脸的衣服遮住了他的视线，一把将他推倒在桌上脸朝下，然后一堆杂乱有劲的拳头和巴掌在哄笑声中落在后脑勺和背上，三五不时来一次。而让他课间去跑腿，代写作业，逼他说话然后学他说话的样子，一群人夸张地笑他都是轻的。他总以为这样暗无天光的生活要持续到高中毕业，无时无刻不想一夜长大。
　　而狄子陵和他就是一个天一个地，即使俞钦海从未见过，但走到哪都能听到狄子陵的传说。这等云泥之别他从没想过会和狄子陵产生交集。
　　去教学楼下小卖部帮人跑腿买饮料，他听到女生同学小鹿乱撞情窦初开的议论着狄子陵会谈钢琴。男同学则说他多牛逼，成绩好不说打架还厉害是跆拳道黑带之类的话题。
　　这个刚解决温饱不久的时代，特长兴趣等精神培养，只知道埋首学习的他闻所未闻，在他的世界犹如天堑。
　　直到高二文理分班，不知道为什么狄子陵在分班后晚了两周才来到学校，年级第一的狄子陵成了他的同桌。
　　狄子陵是个高个子，腿长身板直，站着犹如一堵薄墙，能把俞钦海遮得严严实实的。
　　俞钦海不敢直视他，睨眼偷摸摸地观察着同桌。狄子陵眉骨隆起，鼻骨挺直，微微有点驼峰突起但英俊不减。面无表情的的脸上写满了不好接近，看到穿着土气低着头的新同桌，也只是冷淡的一扫而过。
　　前后桌找他叙旧套交情的举动被狄子陵一概忽视。
　　看到遭到一视同仁对待的同学们，俞钦海心里面暗暗松了一口气。
　　摸底考试的成绩对他的打击很大，但没抵挡住他苦读的心。高中寝室23点准时熄灯，厕所里有常亮灯，他经常待在这里，好在同寝室的同学虽然同样不喜欢他，却不会欺负他，只是漠视他。
　　是他难得的喘息处。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大家都入睡后，轻手轻脚的离开寝室。他小声背着英语单词，狄子陵推门进来了。如同上课的时候一样，狄子陵并没有理他，洗手当要离开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迟迟不走，存在感十足。俞钦海嘴里念念有词，好奇看了眼狄子陵。
　　久到俞钦海以为他有话要说时，狄子陵出去了。

　　六点了。
　　查房动静由远而近。
　　北方的冬天，外面已经朦朦亮起，医院活动的人渐渐多了。俞钦海看了眼还在睡的小晴，打开手机，仔细反复看着短信，脸上慢慢流露出一丝笑意。
　　不是梦啊……
　　他兴奋急了，去到一楼的缴费处，补交预存后，等到了公交车直奔淠河路，下了车没走多远就闻到了浓郁的牛肉香气，热气腾腾的牛肉汤敞开锅盖滚沸着。
　　“来一碗牛肉汤面带走，老板。”
　　“好嘞~要烧饼不？”

　　一碗牛肉汤面一路护在半敞开的棉服里，还热乎着。他舀了汤进小晴的碗里，在小晴渴求的眼神里，又夹了一筷子面条。
　　两人分吃着一碗牛肉汤面，幸福满满。
　　吃完，他把狄子陵借了救命钱的事告诉了小晴，告诉她狄叔叔是他们家的大恩人，将来一定要好好回报他，早点养好身体，未来哪怕他去当牛做马也不能辜负狄子陵。
　　小晴也十分感念只见过一面的狄叔叔，想和狄子陵通话亲自道谢一番。
　　俞钦海看了眼时间还不到8点，太早了，再等一等。
　　事实上他多年不曾梦到高中生涯了，再不像刚离开校园那几年，常梦到弄丢准考证或从未写完试卷的无助懊恼中惊醒。
　　可能是见到久未交集的狄子陵出现在视线里，又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记忆深处原来完全没有褪色，他收拾好碗筷，心里轻快，坐在床边又打起了瞌睡，继续梦到了高中生涯。
　　这天上课，同桌之间互相批改试卷。
　　他对着整洁干净几乎如同标准答案的试卷，舍不得在上面勾勾画画。
　　窗外金黄色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地面卷起翩跹飞舞的落叶，干燥的秋风钻进交头接耳讨论的教室里，带着丝丝桂花香气。
　　当看到自己红色片片的试卷，俞钦海内心叹息着。
　　他不得不承认，学习是需要天分的。
　　99%的汗水，抵不过1%的天赋。
　　当然，他不是没看到同桌学习认真的模样，就是心里发酸故意这样想。
　　“土老帽，这是你的试卷啊？错了好多哈哈。”任课老师刚一出去，俞钦海桌上摊开的试卷就被后排的男生抢走，看着错了一片的试卷哈哈大笑，引来无数人侧目。
　　俞钦海窘迫地想要拿回试卷，男生四处躲闪。他狭小空间内行动不便，凳子推到桌下站起来回身去够，男生瞬间将试卷团成一团，随意丢的远远地。
　　砸到了其他同学，引起一声怪叫。同学捡起落在桌子上的一团，展开。
　　“哎呦，俞钦海87分。”满分150分的试卷还没到及格线。
　　哈哈哈哈，一阵哄笑响起。
　　议论声慢慢响起——不是说他县里第一名考过来的吗？
　　——天天在厕所里挑灯夜读是他吧？
　　——难怪身上一股怪味。
　　俞钦海低着头，浑身僵硬着无法动弹。
　　狄子陵皱了皱眉像是无法忍受耳边的喧闹，大力挪开凳子起身走到嘴咧到嘴丫大笑着的同学面前，抽回了试卷。
　　周边的小部分同学收敛了笑容，看着若无其事的狄子陵将折叠起来的试卷放到俞钦海桌上。
　　俞钦海抬头，眼里畏怯窘促，嗫嗫嚅嚅良久：“谢谢……”
　　“切！”被抢了风头的恶作剧者，搬动桌子向前挤压俞钦海的空间，又不解气地狠狠踢了一脚俞钦海的小腿。
　　乍疼之下，俞钦海扑向了他的同桌，他怕引起厌恶，奋力一扭偏离了原定着地点，可是空间太小难以躲避，双手撑在了桌上，狄子陵犹如被他环抱在怀。
　　他知道同桌不喜欢人触碰，幸好还有空余。对上狄子陵的眼神，连忙道歉。
　　听到动静回来的任课老师，狐疑着看了一圈恢复安静的教室。
　　“我是让你们对试卷！不是让你们打闹闲叙话的。这里是教室不是菜市场！要让我看到闹哄的样子都给我出去。”
　　“哼，都继续吧，还要老师挨个请你们吗！”

　　“你不笨，就是里面的一些逻辑思维没反应过来……”
　　老师话音刚落，周围浓郁的讨论声响起了。
　　俞钦海微微抬头看着出声的狄子陵，对上狄子陵平静的眼神，下意识地埋下头。
　　脸微微的发烫。
　　“你看这一题，你把这个……套进去。”狄子陵边说，边在草稿纸上勾勾画画。
　　俞钦海顺着狄子陵的思路仔细一想，清晰了然。心里感激地萌生了微微亲近的意味。
　　同桌是个大好人！
　　他内心一直以来微妙的小小嫉妒也随之消散。
　　他没钱，但他有劳力可以做，每天来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将狄子陵的课桌凳子擦的一尘不染。正好月初座位轮换，避免长期单个方位导致斜视，他们的座位从侧面换到了中间。两边出去都方便，每次看到桌上水杯过半，课间俞钦海就及时去水房打水满上。
　　狄子陵默认了俞钦海的殷勤讨好。
　　后桌同学看在眼里，由此俞钦海又多了个外号远扬——舔狗。

　　“爸爸，9点了。”细软的声音将俞钦海叫醒。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手机。“好，爸爸这就给你狄叔叔打电话。”
　　电话没有打通，小晴遗憾的先去检查了。
　　等到10点半左右，狄子陵电话回过来了。
　　“喂，俞钦海。”
　　“老大早上好，我没打扰你吧？是这样的钱我收到了，太感谢你了！真的太感谢你了！”说着就感到眼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嘴里不住的道谢。
　　电话那头虽然看不到狄子陵的表情，可俞钦海能够想象出狄子陵一定又是面无表情的样子，面冷心软依旧。“小晴想和你亲自道谢，我把电话给小晴……”
　　“狄叔叔，我是小晴……”等不及的小晴刚拿起电话就紧紧地贴在耳边。“谢谢叔叔，好的，叔叔先忙工作吧，有时间来看小晴哦。”
　　良久，不舍得挂断电话的小晴喃喃道：“狄叔叔真是好人”
　　“是啊~”俞钦海附和着：“你爸爸何其幸运，认识这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