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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我说了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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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很烦!你能不能有点骨气!”话音刚落电话就砰的一声挂断了。俞钦海抓紧手中的电话话筒,电话里那个人带给他的羞愧难堪简直比杀了他还淋漓。他抹了把脸,拾起腿边的袋子,呆滞的离开公话亭。
他要是有点骨气又怎会再三再四的去自找耻辱?
可要这骨气又有什么用?小晴的病还是没钱治。他知道已经麻烦很多次那个人了,但是除了那个人他无法想起还有谁能帮他。
在A市他只有这一个朋友,狄子陵也是这么多同学中混的最不错的一位。他一直把自己和他当作是朋友的,这些年来他在老家,逢年过节都会打电话致意还会寄些应季的特产。狄子陵虽不是和他一般热乎,但至少,他心里想,至少也算是一个相识多年的朋友啊。
还在学校的时候,他就因为性格软弱而经常遭人欺负和差遣跑腿,他从来都是默默忍受,不会有半句怨言,知道很多同学都看不起他老师也不喜欢他的唯唯诺诺,可是人的性格有些部分就是天生的,他即使想态度强硬一点只会遭到更多的拳头对待,这点在他小的时候就深有体会,不听话就挨打,打到听为止。所以他早早就学会自我保护的法子——妥协。
而他的同桌狄子陵是真正的天子骄子,学习好家世好,即使倨傲冷淡也让人觉得理所当然,他不是不羡慕。可,这世上正是有许多种性格,才能弥补人与人之间性格差异所带来的缝隙。
而他,是任人搓圆捏扁的橡皮人。骄傲不应该会存在他身上。况且,其实他很在乎被人需要的感觉。
就像他女儿小晴一样,对他这个窝囊爸爸很是亲近。
所以,他即使是去卖器官也要筹到做手术的钱。小晴才十五岁,人生还没开始他怎忍心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凋零,他就快四十了,一个迅速衰老的机体和一个明日的太阳,他怎么会不懂取舍。
没关系,即使他不在了,也没什么人会记得他。老婆早和他离婚了,父母也早和他断绝关系了。人到中年了,回头想想,才意识到自己这辈子一个朋友也没有,一分存款也没有,甚至连一个能说句话的人都没有,他真是太失败了,太失败了。
若不是真的已经弹尽粮绝,连小晴医院的伙食费都交不出来,他是开不了口的。谁能没点点尊严?手机早就欠费停机了,他翻遍全部的家当才找到两元钱打电话,实话说他已经好几天都是接医院的热水充饥了。
拎着捡满废汽水瓶子的袋子,他站在太阳下一阵眩晕,天下之大,为什么老天一点活路都不肯施舍给他?
回到医院,他跟住医生苦苦哀求,医生许是被他缠烦了或是动了恻隐之心,隐晦的告诉他多在医院附近转转,兴许能碰到什么解决钱的法子。
小晴因长期只能待在病房和病痛缠身而心情不太好,俞钦海十分体谅理解,毕竟一个爱蹦爱跳的青春期少女成日只能困在着白色的方寸之地犹如坐牢。
“爸,医院的饭好难吃,我想吃碗咱家附近拐角的牛肉汤面。”小晴说的‘家’是他们刚来A市时住的地下室。
“不行,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再忍耐几天就好了。”
俞钦海收拾好病房,坐下来摸出手机,手机主页已被限制使用业务。
“爸,我想回学校,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我……,快了……”,俞钦海低下头装作仔细检查手机的样子。对不起,对不起,都怨爸爸没本事连你手术的钱都没有,不然你哪用受这么多罪。
他慌张之下不小心手指按住了开关机键,一阵叮铃铃的音乐过后,他突然发现手机又显示移动呼叫业务了。他摆弄着手机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有人充错话费到他卡上了?
还在苦思冥想,手机突然在手中振动起来,吓得他神经一疼,看见来电显示的三个字——狄子陵。
俞钦海惊疑不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果然屏幕又暗了下去。估计是打错了吧。
没过三秒时间,手机突然又振了起来,俞钦海想了想还是接一下告诉他打错了好了,免得他不停地打反倒耽误了他的正事。
“你好,我是俞钦海,你打错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道:“没打错,就是找你,你现在在哪?”
“在……什么事?”俞钦海绷紧了口腔的肌肉。
那人又顿了几秒才说:“不是你找我吗?”
可是,你不是已经拒绝了吗?把我说的一文不值,虽然事实正是如此悲哀。
“抱歉,那时候我心情正不好,所以说了些重话。”狄子陵的声音淡淡的,即使道歉也听不出情绪。“你在哪?我去找你?”
“没事,没事,是我不对,贸然打电话给你。”俞钦海不自觉的握紧手机。“我……在安义医院……。”
……
“不是,不是,是……小晴,我女儿小晴病了。”
“现在会不会太晚了,你不早点休息吗?”
“啊……好,在医院楼下等你。”
来的人比他高大半个头,远远望过去身材笔挺有型,一头打理干净清爽的短发,双目有神。除了气质成熟了很多面上几乎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
论起来这个男人比俞钦海还大一岁。
外表绝对不像37岁的中年男人。
“俞钦海?”
“是你吗?俞钦海?”他问。
“哎哎——是我,是我!”俞钦海急忙上前:“不好意思啊刚瞅着没敢认,老大你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帅电影明星样!”
穿过嘈杂的医院大厅,走到住院部猛一清净,只有微错开的脚步声和衣服摩擦声。
“什么时候发现的?”狄子陵问。
“就是去年秋天,小晴今年不是中考吗,学习时间紧张天天熬夜写作业,叫唤过几次不舒服头晕头痛,我以为她是学习压力大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俞钦海搓了搓裤缝,吞下舌根的苦涩:“哪知道她一直严重流鼻血,小晴不知道随谁,性子犟,我白天睡觉夜里去摆摊她几次晕倒了压根没和我说,还是她班主任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
“小晴,快看是谁来看你了。”俞钦海难得高兴的说。
“这是你狄叔叔,快叫人。”
一边手摇将病床升起时又兴奋的说了几句,小时候你狄叔叔还抱过你呢,还给你寄了不少好吃的、好玩的好衣服呢。顺便拿起支起来立在墙根的看护小床上的枕头垫在小晴背后。
病床上的半躺坐着的瘦弱少女看着眼前英俊的男人,甜甜的笑了笑;“狄叔叔好”虽然记忆里并没有见过,但这个男人是她这两个月以来唯一来探视她的人了呢。
没说几句,护士开始查房了。
俞钦海送他到楼下。
一路上嘴张了又合。
医院低矮的绿化丛在关了一半灯的路灯下影影绰绰,干燥清冷的风吹着,俞钦海掏出塞在上衣兜里一路的双手,艰难的开口:“……就是这么个情况,万幸的是我的骨髓匹配上了。”
狄子陵一句不发,眉头一直紧皱着。
俞钦海也不敢再说什么。心里忐忑的扭着头看着人车稀少的大马路。他知道这不是一笔小钱,没谁不用考虑的,哪怕是不借给他,他心里也不能怨恨人家,人又不欠他,不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刚刚狄子陵见到小晴的时候给她塞了一沓见面礼,也够缓几天了,剩下的他再继续想办法吧。
张嘴间哈出的冷气绵长:“开车慢点啊,老大,回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啊,医院离市里远,这边路上大车多。”
狄子陵摆摆手让他进去,俞钦海听话的回到医院大门口,看着狄子陵拉开车门、坐进车里,驱车离去。
医院里暖气十足,有点热。俞钦海站了好一会才返回病房。小晴还没睡,半躺坐着眼巴巴的看着俞钦海:“狄叔叔走了吗?”
“嗯,回去了。”
“狄叔叔给了我好多钱呢,爸爸都给你。”说着递出一沓按照人像朝上捋顺整齐的钞票。
女儿懂事的让他心疼,还记得前几年他收回亲戚给的压岁钱时,女儿据理力争,坚决不肯上交的小模样。
他说了小时候常听到的说辞——爸爸给你攒着,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可他没用,把女儿的压岁钱也花光了。
女儿洗漱完后,他轻手轻脚的将水盆端出病房,来到热水间重新换了个盆,打水端进厕所擦洗下身子。
他一周没洗澡了。狄子陵靠近他的时候,他真怕身上的味道熏到他。要知道狄子陵上学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爱干净,不喜欢人触碰他,哪怕是身为同桌的他。
上学的时候他一面是墙壁,一面是狄子陵,为了减少进出量,他几乎很少喝水,一坐就是半天,尽量缩在墙边。
这两面,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至少看在不好惹的狄子陵和坚硬的墙上,他不会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拽出去。
擦完身子,换了干净的内里,将收拾好脸盆塞进病床下,他端起放置了一会的杯子,嘬了一口温水。
慢慢地躺进陪护床上,顺手摁亮手机屏幕。
“吱呀”一声。
俞钦海猛地坐了起来。
钢丝小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声。
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亮,俞钦海愁苦的脸上已经泪流满面。
——狄子陵2013年1月8日22时57分向您尾号8119的储蓄卡转入人民币200000.00元。[颍庐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