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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不能 卑微地仰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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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玉如姐姐早就告诉了我所有的经过,你是不是打算连我也瞒?我的好哥哥?”知九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怀然,有些无法抑制的恼怒,“你如果真的杀了我爹,也不会穿白衣吧?!”
其实,纸上写的,并不是什么陈述罪状的内容,而是让知九陪他演戏。
怀然确实有这样的打算,奈何他去松涛亭时得知玉如已经将事情经过告知了知九。
知九担心陈知槿的身体,根本就没有打算将这件不算很大的事情告诉她。
至于知九的身世,三问瞒得很好,玉如根本不知情,自然也不会说。
“你为什么要去战场?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知九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他覆盖着面具的额头上短暂停留。
那是她刚刚用茶杯砸他的那块位置,也不知道有没有烫伤。
“战场是历练的好地方,我太弱了,不能保护她。”怀然沙哑开口,“纵然冤案沉冤昭雪,可我如今没名没分,仍然不能行走在阳光下。自身不洁又毫无权势,只会害了她。值得与她相配的,不会是我。”
他根本无法想象,和她有未来,然后一起共度余生、生儿育女。
这份感情是纯粹美好的,可自己是污秽不堪的。
肮脏残破的人,又岂敢肖想高高在上的神明?
知九听见他不算好听,甚至有些难听的声音,不禁有些感怀。
可惜,小槿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九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的下一句话惊出了魂。
“秦启他是东周亲王。”
“你说什么?!!!”
“秦启本名周启,东周皇帝周梓旭的亲叔叔。”
知九的目光不停闪动,有些雀跃有些忐忑,还有些挫败无力。
身份之间的落差,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摇动。
她忽然间就懂了怀然为什么要和陈知槿闹成这样。
如果自己失去了清白之身,还是个无比普通的身份,她根本不敢生出任何的幻想,有的只会是惶恐不安。
“他……是真心的吗?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到我都认为自己快把他给忘了……他要娶我,只是权宜之计吧?”冷静下来的她,突然间想到那个人点名要娶她的时候,陈家正在风口浪尖上,“如今陈家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他若只是出于怜悯或者往日的丁点儿情分才出面,大可不必。”
“他回到东周才察觉到他对你的情感,是真的。我相信他的为人,在这种关乎终身大事的面前,从来不轻易开玩笑。他想娶你,是真的。”怀然看着她患得患失的样子,眸子暗了又暗,“他见了你爹最后一面,表达了自己想要娶你为妻的意愿,陈远大人……对他很满意。”
就算他不能和陈知槿圆满,至少他们能吧。
“真的吗?”
“是真的。”
知九不停地问真假,而他给她的答复,永远为真。
“真的就好,真的就好……”知九终于开心地笑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我以为自己是不幸的,原来最幸运的,一直都是我。”
找不到亲生父母,但在陈家她从来没有缺过爱,有吃有喝有穿。
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甚至还将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她确实是幸运的。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会回来的。”
他前不久去了东周一趟,早就已经做好了决断。
不计任何代价变强,然后留在她身边。
“既然要回来,今天又何必如此绝情?”知九的目光牢牢看向他,“你难道……”
“是,我想换一个身份,在她身边。”
“对啊,她现在看不见了。”知九低低地说出一句话,握紧了双拳,“只可惜我能力不够,否则……”
“我会亲手杀了他的。”怀然微眯双眼,身上的气息一时之间有些紊乱。
听见这话,知九猛然抬起头:“他不是你的亲哥哥吗?”
“如果他是你的亲哥哥,你会心软吗?”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自己腰间陈知槿送的双鲤玉佩,充分地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呵!杀了自己的亲人不说,还连累了这么多的无辜之人。若我真有这样的亲哥哥,杀了又怎样!!”知九双眸通红,一向柔和的面庞也染上了丝丝戾气,“若不是他从中作梗,陈家或许根本不会分崩离析!!!”
她根本不知道,他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你杀他的时候能带上我吗?我也想报仇!!!”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太危险了,我不想你出事。”
毕竟,你和他才是真真正正、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兄妹相残……
若是知九有朝一日得知二人之间真正的关系,肯定会难受吧。
“不亲眼看见他死,难解我心头之恨!!”
“你答应我,不要动手。”
“好,我答应你。”
怀然在心里舒了一口气,但他的眉头却从未舒展过:“小槿左手有烫伤,你知道吗?”
“什么烫伤?”知九显然有些懵,似乎还没从另一件事情中反应过来。
“她的左手掌心,烫伤恨严重,已经渗血了。”
“怎么会……自从她眼睛看不见后,就没有碰过任何有危险的东西了。”
“我担心她……有自虐倾向……”他斟酌半晌,才缓缓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一定要照顾好她,好吗?”
说不定,下一次,就会产生更可怕的想法了……
知九听此,才猛然惊觉……
小槿的悲伤,从来都不溢于言表,自从出事后,意志消沉的又何止自己。
毕竟,陈远才是陈知槿名副其实的亲生父亲,而梁于淳在小槿心中的地位,又何曾低过?
最难受的人,一直都是陈知槿。
“是我疏忽了……”知九咬唇缓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我很快就能保护好她了……在这之前,就拜托你了……”他的思绪似乎突然飘到了天边,喑哑粗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惆怅与不舍。
“你有没有想过,她根本不在意你现有的一切。现在这样留在她的身边,不好么?”
“你不懂。”
美好纯洁的画纸上,本就不该存在格格不入的黑色污渍。
既然不能在一起,不如早早……
可是……
“你这样留在她身边,算什么?”
“求一个心安罢了。”
看见他眼眸里闪过的复杂情绪,知九的大脑闪过无数句话,却最终融在了自己叹出的一口气里。
放不下,断不开……
卑微地仰望,小心地守护。
这真的是爱吗?
“知九,我能叫你一声妹妹吗?”他的目光闪动,带上了平日里面对知九时,不存在的其他情绪。
“当然可以,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哥哥。”知九没有感到奇怪,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同他真正地说话。
“妹妹……”他犹豫半晌,又轻又快地说了两个字,连带着抚过她轻柔的发丝。
小桑,哥哥很想你。
知九,我真的是你的哥哥。
“嗯,哥哥。”她大声回应,笑靥如花。
……
陈知槿呆坐在屋内,右手抓着断成三截的玉簪,仿佛丢了魂。
左手包扎的干净帕子早已因为她无意识地用力,被脓水浸透地很彻底。
或许得知了自己的妹妹是陈家养大的,又或许是因为陈远和梁于淳的死亡,怀浔对陈家的敌意已经没有那么大了。
所以,战场上的事情,她是知晓一点的。
怀浔没有理由把消息无条件告诉她,只是向她透露了一点:怀然亲自动手杀了本就命不久矣的陈远,提前结束了他的痛苦。
她很清楚爹的个性,也明白怀然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被仇恨蒙蔽的人。
所以,只有可能是爹亲自要求的。
她本来看得很开,但怀然去而复返,甚至下定决心要和她一刀两断……
是她始料未及的。
不挽留,是对他做出的选择的尊重。
而这,对他们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在逃避,她能感受到的。
她已经看不见了,和他在一起,只会是个累赘。
不仅如此,那道坎儿,她根本迈不过去……
陈家无罪,可只要她一想到自己的父亲总归参与了那桩事,害得他的亲人含冤惨死……
那种难以言喻的叫做负罪感的东西就会铺天盖地的袭来,让她喘不上气。
太在乎了,以至于她根本不能忍受感情之间那点细微的、潜在的裂痕。
如果一段感情使得两个人感到不自在,一个选择了逃避,一个选择了不原谅,那么最终只会有分开这一个选择。
质问、争吵,从来不是他们之间惯有的交流方式。
放手,也是爱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吧?
“花自飘零水自流……落花有意,流水有情……命之所归,竟是零落成泥、随波逐流……身不由己、心不由己……星离雨散、相忘天涯……”她连对命运的控诉都不敢歇斯底里,那小心翼翼的声音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凄凉。
冷,好冷。
如果能够选择一种死法,她一定会选择……
飞蛾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