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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光明 这根蜡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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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自己丈夫进后院说陈家的姑娘过来了,老板娘就连忙出来见她们。
“二位姑娘,明儿就是十五了,天寒地冻的,怎就上这儿来吃馄饨了?”说罢,她又从将怀里的一个暖手炉掏出来递给了陈知槿,“我这儿只有一个炉子了,还望二位不要嫌弃,轮换着用用。”
“谢谢老板娘。”陈知槿双手接过。
妇人手里的炉子已经很旧了,金属的色泽都有些不正常,但胜在干净。
知九还没有反应过来,炉子已经到了她的手里:“小槿……”
“阿姐,我不冷。”
只是有点心冷。
老板娘瞧着她失明的双眼,莫名红了眼。
多好的一个姑娘啊。
“二位上次来这儿吃馄饨,掉东西了吧?”
“什么东西?”
知九率先问出了口,陈知槿则轻拧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板娘从袖子里摸出一支步摇,一个荷包,递给了知九。
“步摇,我们就是看媛媛可爱,送给她的。至于这个荷包……”
“柿子钱。”陈知槿接过话头。
“太贵重了,二位姑娘还是收回吧。”眼看知九又要把东西递过来,妇人连连摆手后退,不肯接受。
早就受过陈家的恩惠,一些柿子而已,不值一提。
“这是定金。以后,我每年都来这买您的柿子,可以吗?”陈知槿轻轻出声。
“可是,这么多钱,十年的柿子都不够啊!”
“您是觉得,我只能再活十年吗?”
“不是不是……”
陈知槿和知九不再说话,只是沉默。
“诶,好吧。”妇人看着面前的两位心善的姑娘,选择了妥协。
“阿姐,我们该走了。”
知九应声,将东西放在桌子上,又掏出几颗铜板付了馄饨钱。
妇人欲言又止,最后无奈叹口气,看着两位姑娘的身影,又快速冲进了房中。
知九已经上了马车,正要将陈知槿拉上来,老板娘提着一个篮子追来了。
“这是今年做的柿饼,不值几个钱。”
篮子的凹凸不平的纹路在手心印下了一些奇怪的触感,陈知槿眯着眼似乎在看她:“谢谢老板娘。”
“二位慢走!”
“姐姐慢走!”
张老板一家子几乎都出来了,目送着她们逐渐消失在一片皑皑白雪中。
“娘亲,那个漂亮哥哥怎么没来?”媛媛扯了扯妇人的衣角,睁着大眼睛娇声询问。
“有事就不来了呗。”满满撇撇嘴,有些不甚在意,反正他也没有瞧见那人长啥样。
“别说了。”最大的孩子已经懂察言观色了,她识趣地将弟弟妹妹拉回了房间。
夫妇二人面色忧愁地对望了一会儿,又分别将目光看向了山顶和她们离去的方向。
他们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包括身份。
出于对恩人妻子的尊敬,一家子祭祖、过清明的时候,也会去看看恩人妻子的墓,所以他们的子女非常熟悉那里,甚至还去那边采野花。
前天三个孩子去那边玩雪,结果发现墓碑换了……
还多了两人的名字,陈远,梁于淳。
而今天,来的两位姑娘穿着白衣。
“先义,京城里的传言,我一个字都不信的,”妇人情不自禁地掉了眼泪,“多好的一家人,怎么会这样……”
“陈兄……陈将军,应当是不喜欢功名利禄才会做个衣冠冢葬在这里吧。”张先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入了皇宫,是庇护,也是囚笼。
但愿她们,能幸福吧。
……
上元佳节,皇宫各处都挂起了漂亮的小灯笼,隐隐约约间还有欢声笑语高高飞过宫墙,闯入这片寂静漆黑、被人遗忘的小角落。
知九跟着陈知槿一起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发呆。
阿蓝、阿红面色忧郁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却毫无办法。
“小槿,我们回屋睡觉吧,外面太……太冷了。”知九想说的,其实是“太吵了”。
“嗯,回屋,”陈知槿淡淡应声,听不出悲欢,“阿蓝,我想喝点粥,你和阿红去御膳房看看吧。”
“好的小姐,我们马上就去。”阿蓝拉着阿红就往外走。
“我想喝凉的,等凉了再给我端过来吧。路上多走走好晾凉,免得麻烦。”陈知槿补充了一句,听起来很奇怪。
知九扶着她的手臂的手不自觉收紧,又缓缓松开了。
阿红顿了一瞬,脑子还未反应过来,阿蓝已经率先落泪了。
小姐只是,想让她们去好好看看花灯。
两个小丫鬟沉默着没再说话,只是继续走着,直到离那片繁华的人间越来越近。
知九先让她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又去理了理床铺。
“阿姐,你也……”
“我不喜欢看那些,你快睡吧。”
“我再独自坐一会儿,阿姐你先去睡吧。”
“……好。”
知九走到门口回头望了半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陈知槿,最终还是掩上了门。
黑暗,无尽的黑暗。
静默无声的空间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刚才隐约的欢笑声早已随着被关上的厚重木门,锁在了另一个世界。
“光明是什么样的?我好像有点忘了。”她自言自语地说着一些奇怪的话,又捋了捋袖子,伸出左手在桌上摸索,不知道要找什么。
“原来在这里。”指尖尽是坚硬冰冷的触感,她却轻笑着继续抬手往上摸。
“快了。”这一段摸起来,似乎并没有很硬,也没有很冷。
越往上,越温暖,越光明。
恰巧此时,有些滚烫的东西,顺着她紧挨着物体的食指划下。
手轻微地颤抖却没有缩回,这点滚烫好像能给予她温暖。
“找到了呢。”苍白的手紧紧握住蜡烛的顶端,有些灼热。
光明啊,反正她也看不见,还是毁掉吧。
手再次上移,掌心在一瞬间盖上了烛火。
然后,烛火熄灭。
她坐着静静思考了一会儿,手心的疼痛似乎一点都感觉不到。
门口右手边,好像还有好多蜡烛,再摸一下吧,把光明留在手心。
“嗒”、“咚”、“吱”……
脚步声、身体碰到柜子的闷响、凳子在地上平移发出的尖叫接连而至,她没来由地有些慌乱,最终被不知名的东西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撞在了墙上。
幸好,她及时用手撑住了墙,没有受伤。
“真是个废物。”她嗤笑几声,脸上满是嘲讽。
扶着墙挪了几步,她终于摸到了那个灯架。
顺着分支摸到了主干,蹲在地上的她开始从最底下那一层开始,一点点地挪动着,保证不错过任何一根蜡烛。
然后,再用手熄灭。
她的动作自然而优雅,似乎在享受自己所作的一切,就连痛觉都屈服在她脚下,变得麻木迟钝。
屋子的光越来越暗,只剩下最高处的一盏灯了。
娇嫩的手心早已起了一串水泡,有几个甚至已经破了皮,溢出了些带着血丝的黄水。
漫不经心地继续上移,这根蜡烛有些长,有些不一样的冷。
她懒散淡漠的神色渐渐收敛,越来越像一个失去了自己心爱玩具的孩子。
是冰冷的。
这根蜡烛,早就熄灭了。
满怀期待等来的,竟是失望透顶的结局。
而结局,是早就注定好的吧。
可如果,她从最高处开始,换个方式熄灭蜡烛,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失望,最后的结局,是不是就会完美了?
可惜,没有人能预知未来。
手紧握成拳,就地坐下的她,把头深深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地上很凉,可她一点都感受不到,也根本不想感受。
花灯,应该像往年一样绚烂吧……
今天晚上或许会有清冷的月光照在翘起的檐角上……
阿然现在又在哪里过元宵节呢?也不知道有没有吃元宵,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此刻,爹和淳叔应该在对饮吧?也不知道下面的日子好不好过……
阿姐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不应该来宫里的,怪冷清的……
物是人非了……
断断续续的微弱呜咽声让空荡的房间变得更加空荡,就像她心中无限放大的某些不知名的情绪。
自觉自己是一个情感淡漠的人,不容易流泪。
可所有的前提都是,她不在乎。
瘦弱无助、浑浑噩噩的少女在此刻才终于真真正正地清醒过来,意识到了自己失去了什么。
那是再也回不来的依靠和港湾,再也得不到的温暖,再也无法言说的牵挂。
家,散了。
她没有家了。
外面的人间再好,路过了就是错过了。
漂泊的游子,早已无处可去,只能寄人篱下,像狗一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