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柿如意》木乙何

2、哑奴

　　待将少年的妹妹后事打理好，已是深夜。
　　梁于淳领着少年一路走到将军府，向他介绍着一切事宜：“陈远将军是如今昭国的开国功臣。将军夫人十一年前因为肺痨不幸离世。如今府里的正式主子，只有陈远将军和她的女儿陈知槿小姐。当然，我也算半个主子。你本来是要先去小姐那边的，但是夜已深了，怕是不妥，你就明天再去见小槿吧。还有啊，小槿喜欢……”
　　梁于淳突然停止了说话，因为他发现，少年好像没有听他讲话，只是低着头走路，失魂落魄，手里紧紧攥着镯子，银色面具在凉意的秋天中更加冰凉。梁于淳只好解下腰间的佩剑，用剑鞘戳了戳他。少年回过神来，眼神悲怆茫然。
　　“你去那间屋子睡下吧。如今你已经从那个深渊中逃了出来，纵然亲人已逝，你也应该好好活着。不为他人，只为自己。还有，你别伤心了，我还伤心呢！小槿说了要给我煮莲子羹的，这么晚了，陈远将军铁定给我喝光了！还有啊，你的住处找知九给你安排。”语罢，就要转身离开，少年却冲到梁于淳面前跪了下来。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又连连磕了几个头。
　　“披风？小事而已，不用记挂。我的好几个兄弟，在战场上失去了生命，是我亲自给他们盖了披风安葬的。”梁于淳笑笑，好像毫不在乎，“只是可惜，有些兄弟的尸体，已经找不到了。你其实，挺幸运的。”
　　少年抬头，看见了梁于淳笑容的里悲伤。
　　“副将大人，小姐给您准备了热腾腾的莲子羹，我给您放卧房了！”远处，一个身着鹅黄色裙子的小姑娘快步走过来，笑眯眯的说道。
　　“果然还是小槿最贴心了。”梁于淳故作深沉地点点头，“你快起来吧，让知九给你安排一下住处。”
　　“咦，这就是新来的小侍卫呀？这好好的白衣服，又黑又红的，还有个大洞。长得虽然瘦了点，但个子还行。戴着个面具，也不知道英俊不。”知九好奇地凑过去，想要近距离看看，少年却连连退步，“哎哟，还怕人呀？算了，你就先跟我走吧。”
　　梁于淳却将知九拉到一旁，小声告诉了她少年的一些情况，知九点点头，向少年挥挥手，带着他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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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呐，这就是你的卧房了，桌上有留给你的一碗莲子羹，等会我就叫人给你准备热水，你好好洗个澡，明天才能干干净净的去见小姐。”知九看着眼前呆愣的少年，心想这不会是个傻的吧，“茅房出门右转直走再右转就到了，知道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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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那个小侍卫已经在外面等着见您了。”知九将簪子别在她的发间，又拢了拢几缕她飘在身前的长发，捋到了后背，“那个小侍卫，无趣的很。昨天晚上我跟她说话，正眼都没瞧过我一眼。我们收留了他，至少也该客气一下吧！”
　　“他刚刚失去亲妹妹，又在吴府遭受了凌辱，还是个哑巴。他能在今天早早等候在门前已经做到最好了，没什么值得苛责的。再说了，像你这么聒噪的人，我身边有你一个就够我头疼了。更何况，还有淳叔。”陈知槿无奈道。
　　“啊？他是吴府来的啊？！”知九突然感到有些浑身不舒服。
　　“对啊。快叫他到正厅来吧。”
　　“是，小姐。”
　　陈知槿站起身，沉思几秒，面无表情。悲天悯人，她能，善解人意，她懂，冷漠至极，她是。她真正关心的人，除了父亲，淳叔和知九，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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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会写字的是吧？知九，把笔墨拿来给他。”陈知槿看着眼前穿着一袭不合身的白衣的少年，那冰冷的银色面具透出两道阴冷四溢的目光，面对她的眼神毫无畏惧退缩。她缓缓道，“我问，你写，或者点头摇头，可行？”
　　少年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女，一袭水红色织锦长裙，外罩的薄纱用金线绣着几朵栩栩如生的木槿花，腰间挂着一枚双鲤玉佩。两只锦鲤的背部为橙红色，腹部则为白色，一前一后，尾巴交叠，于空中游，而无所依，末端缀着长长的橙红色流苏。头发用一根金色蝴蝶步摇简单地挽了一个发髻，随着少女的轻微晃动，蝴蝶展翅欲飞。精巧的耳朵上缀着红色珠子状的玛瑙，华贵非凡。那垂在脑后的如瀑青丝，衬得她线条柔和的圆脸分外白皙，嘴唇红润，鼻子娇小，那黑白分明的杏眼里明明尽显温柔，却又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几岁了？”
　　十五。
　　“才哑没多久吧？”
　　点头。
　　“贵族出身？”
　　少年握紧手中的毛笔，紧抿着唇，艰难地点点头。
　　“为什么戴面具？”
　　沉默。
　　陈知槿皱眉：难道长得过于不尽人意，对自己的容貌不自信？可是，淳叔明明说，他小妹长得很漂亮来着。难道不是亲兄妹？i
　　“我不嫌弃你的长相，府里许多侍卫曾经在战场上搏杀，脸上有疤的很多。”
　　少年只是黯然摇头，不作任何回应。
　　陈知槿觉得，自己好像在少年的雷区边缘反复横跳，心里原本一些要问的话，好像不太适合再问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
　　摇头。
　　“不想告诉我？”
　　沉默。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好不礼貌！在吴府那样的地方呆过，你家族还辉煌过，我看你这种人也就……”知九还想继续说，却被少年冷冷地盯住了，甚至，少年顺势不带任何掩饰地瞟了一眼少女。
　　呵呵。
　　他在心里轻笑，嘴角上扬，满是嘲讽。
　　“知九，不要多嘴。”陈知槿面色严肃地看了她一眼，“既然你不想告诉我，那就算了吧，我这个人随和，不喜欢强迫他人。我叫陈知槿，以后，就唤你哑奴吧。”
　　点头。
　　“还没吃早饭吧？留下来一起用吧。”少女淡淡开口。
　　知九一听这话，瞬间就把手放在身前，在少年看不见的地方，向少女摆手示意。
　　少年摇头，执笔写了几个字；副将在前院等我。
　　陈知槿挥挥手，道：“嗯，去吧。阿蓝，给他带路。”门外的丫鬟应声，领着少年去了前院。
　　“小姐，您就不应该对他这么客气的！”知九生气地撅着嘴，有些不服，“他那种货色凭什么对您这样……”
　　“哪种货色？这样是怎样？”看着知九愤愤的神情，少女叹了口气，“只要触碰到他的底线，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要小瞧他。而且，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就不要再往别人伤口上撒盐了。以后不要再说那种话了，我不喜欢听。”
　　“好吧，那小姐，您咋看出来他这么多内情又这么……这么凶残的？这么危险的人，将军咋想的，怎么就放心您一个人面对？”
　　“淳叔告诉我，那个玉镯子，料子极好。更何况，他字写得十分端正有章法，定是有高人指点过的。至于哑巴一事，若是天生的，如此好的家境，定会学有章程的手语。可是从得到的消息看，他只会简单的比划，甚至简单的比划也很生疏，那就定是才哑不久。吴泽润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他经历了凌辱还能活着。亲妹妹才离去，经过一个晚上的调整就能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如今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却也无牵无挂，不怕死的同时，还可以拉几个垫背的。但我觉得，他不怕死却还不能死，活着可能有其他的原因。至于爹的用意，可能真的是因为他武学天资好，前途无量，或者同情可怜他，想让他好好活下来。总之，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陈知槿托腮沉思：明明大仇已报，亲人已无，也没有对生的渴求，却还活着，为什么呢？难道他家族的覆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哎呀，小姐别想了。您才十四岁哎，想这么多没用的干嘛！快吃饭吧，您的黑米粥都快凉了！”知九拉着少女的手臂，转向了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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