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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离草赠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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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玉最近总做梦。
梦里有真有假,有他亲眼目睹也有他白日臆想。场景轮番上演,让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先是树下影婆娑,旧事梦里磨。
洛吟山勾祁玉的手指头,问他:“阿玉,我喜欢你,想把一辈子给你。”
“你跟不跟我?”
祁玉当时傲得很,反问洛吟山。
“我有满山的花当嫁妆,你拿什么下聘才抵得上?”
洛吟山低低笑两声,非凑在人耳边说话。
“让伶仃终老,变与共白头。”
再然后是1937年的冬日离别,祁玉挂在洛吟山身上要一个承诺。
“吟山,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谷里种花吧。”
洛吟山当时点了头的。
只不过战火连天断了念想,潦倒饿殍腐尸成山,子弹随着黑鸦飞。
敌军在迫近,炮火,枪弹,然后死了人;毒气,病毒,然后失了据点。
祁玉明明没见过,但那分开的十二年,他陪洛吟山在梦里走了一遭。
再最后就是洛吟山捧着他的脸。
“阿玉。”
他说不出话,只是哽咽。
“我无愧于国家,但我失信于你,我对不起你。”
他在道歉。
有人哭了,招得祁玉心疼,舍不得骂他。
他洛吟山一双手,拈得了花,舞得了剑。
斩得了恶鬼,劈得了汉奸。
就是战火太多,力有不逮。
攥不紧祁玉的手,等不见一个祁阿玉。
“洛吟山,你要逼得我这个书生骂人了。”
可终究是梦,往往短暂,被来访打断。
“店家,这花怎么卖?”有人在叫他。
祁玉眨一双浊眼,拍拍身旁的木板。
“看中拿走,随心给钱。”
祁玉又躺回木椅上。
那人拿了花,半分钱没放,出门后看招牌——迎山,然后啐一句疯子。
可他祁玉迎着洛吟山回来看花,管别人如何看?!
教他盲文的柳先生来了。
祁玉进屋拿出信封,递给了柳先生。
柳清把信打开。
入目的是尘土,沾了血的白芍药。
柳清另找一张纸,对着写信上的内容。
“你千万别念出来。”
祁玉提醒他。
柳清应一声,很快写完了。
“给。”
柳清出门去,看见祁老先生仍坐在木椅上,侧身对着他,枯手一双,不断地在纸上摸索,像是在急切地辨认真伪。
嘴唇在动,表情认不清,但他知道,那是翻来覆去无数遍,祁老先生述诸于他的洛吟山。
祁玉一颗玲珑心,满身膏肓病,都随洛吟山入了土。
等他六十二岁老眼,浊泪湿襟。
以前他有满山花,如今1979年,他有满屋子花。
当初他使性子不让送信人给他念,偏想语气不是洛吟山他不信。
现在他自己在心里读,想着洛吟山给他念。
从扬州的颠簸路程到广东。
在信封里藏了三十几年的干花,补了当年舜华的空当。
纸上只有一句话。
“我爱你,刻进骨子里。”
他信了。
因为他等一个人,从弱冠到白头。
不怕那人不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