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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梦远不成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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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子念叨花念叨了七八年,从一个及膝高的垂髫小儿变成半个大小伙子。
祁玉今日来,甩给他们一把草,里面夹杂着一株拇指大小的野花。
紫色的,小,但几个孩子轮着看,跟看宝贝似的。
街道上的报童奋力叫卖。
“□□撕毁《双十协定》,迫害□□发动内战。”
祁玉回过头来问:“念念呢?”
祁玉目光巡扫一圈,没人再吵着看花。
紫色的花辗转到教父手中,还是教父开的口。
“上帝使亡灵安息。”
教堂内的钟停摆了。
祁玉好像听见了远方的战火,顺着紫色的花绽放。
该早点给他们带花的。
他后悔了。
祁玉帮他们收拾衣物,教给他们送别诗。
离开教堂回木屋,身后一众人给他唱。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有人依依不舍想再来一遍,隔着百十来米喊他。
“先生!”
出口的不是唱词,而是变了调的“小心”。
祁玉看见路上的灰尘扬起,然后是翻飞的天空以及不断变化的人影。
长亭古道外芳草连不了天,有的是战火频仍,旧人归期不定。
祁玉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入目的是深渊里透出来的黑。
抗战都没伤得了他这身残躯,内战却扫到了。
祁玉没动,等着别人开口。
“得到真主的考验是我们的光荣。”
小孩子们泣不成声,胖小伙子哭得最响亮。
“不就是眼睛看不见了吗?”
祁玉想翻身下床,右腿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痛。
祁玉笑了笑,继续说:“以前看东西也是时模糊时清楚的,这样以后就不用惦记了。”
有人哭着喊先生。
他不应,只是说:“送我回木屋吧,那里才是我家。”
谁都走了,谁也没采花,祁玉偶尔大度也没人要了。
为了不错过洛吟山寄来的信,祁玉前几年在木屋外安了一个信箱。
今日去摸的时候,依旧是空的。
他怪人,一遍遍地问:“洛吟山,你在哪啊?!”
可灯烛不应。
屋内的寒冷,一寸寸沿着断掉的右腿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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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玉摸索着修葺木屋,身后的烟花炸开,能照亮满山的花。
拐杖被用来探路,却不小心敲到了人。
祁玉的心骤然紧了,想问些什么,却说不出话。
“您是祁玉先生?”
开口的人不是洛吟山,祁玉整个人绷得更紧,点了点头。
“洛大哥托我给您带信。”来人手里攥着信,踟蹰地开口。
“那把信给我,你走吧。”
祁玉开始轰人,身子连着拐杖一起抖。
来人像是注意到异样,抬手在祁玉眼前挥了挥。
“先生,您的眼睛,要不然……”
没等人说完话,祁玉就开口打断了。
“你别念,求你。”
“先生,洛大哥殉国了。”
“我知道,不用你开口!”祁玉接信的时候几乎是一把夺过,半点斯文书生样子没有。
祁玉稳住身形,然后又问:“尸骨呢?”
来人似是更抱歉只颤着音抖出两个字:“无存。”
祁玉比先前抖得更厉害,但终究没落泪。
只是一串问题连着问出口。
“尸骨呢?”
“起码把尸骨给我吧!”
“就只有一封信吗?”
来人回答不了问题,哽咽着说对不起。
“你走吧,白日里我的眼真的能看见,真的不用你念。”
一句话里两个真,掩的是祁玉的自欺欺人。
祁玉推开门坐在椅子上,手里的信不肯松开放在木桌上。
不用摸索,祁玉直奔里间。
又铺红布,再放嫁衣,只不过手里多了把剪子。
“洛吟山,你听清楚了,你再不回来,我就把这嫁衣剪了。”
“我这辈子,从来没嫁过你!”
可屋外欢庆建国,祁玉一双瞎眼,连这场景都没法替洛吟山看。
他祁玉一双手,能研磨,能描眉。
笔下能走名山大川,张口能吟李杜诗篇。
可就是唤不回一个洛吟山。
“洛吟山,是你负我。”
颠三倒四出口的话当不得真,可有时候人就是虔诚地相信魂灵。
他求他原谅。
“洛吟山,你是不是怪我送花给别人了,所以不肯回来?”
“可只给了他们一株,满山的花都给你留着呢!”
终究舍不得下剪,只是轰然一声,连桌带椅,碗摔得稀碎,人也倒了。
祁玉等了三十年,最终木匣子里三封信一颗空子弹。
祁玉放了木槿花进去。
朝开暮谢的花。
“等它萎顿了,我就不怨你了。”
祁玉呆呆地望着。
“只怨你一会儿,我也撒个娇。”
只是满山缤纷,枯死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