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山》酌茗代醉

1、第 1 章 飘落满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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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下了大雪，落了洛吟山满肩。
　　木门推开吱呀一声，未等洛吟山动手，黑氅被人抢先一步脱下。
　　祁玉抬手拍掉雪花，冰凉在地上化开留了痕，木门被人随手阖上。
　　黑氅被安置在墙上，木桌上的饭菜映着烛光。
　　祁玉弯眼笑，明眸皓齿中盛着情。
　　“吃饭吧。”
　　洛吟山第一次不听话，待人转身之前把祁玉揽进了怀里。
　　在人额头落一个吻，冰冰凉凉的。
　　“阿玉，你容我撒个娇。”
　　祁玉没说应不应，只是反手捏了捏洛吟山的手腕。
　　“手都凉了。”
　　祁玉把头埋在洛吟山肩头蹭蹭，闷着声说:“我心疼了。”
　　洛吟山心里蚁噬般密痒的疼，被祁玉一句话激出来了。
　　“阿玉。”
　　他说不出别的话，只能不停地念叨人的名字。
　　祁玉也不嫌麻烦，洛吟山叫一声，他应一声。
　　絮叨半天，菜都要凉了。
　　祁玉嗔怪地拧洛吟山的腰。
　　洛吟山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我去拿个东西给你看。”
　　洛吟山终于肯把人给放开了。
　　祁玉进了里间，拿出一块红布，挪了饭菜，铺在木桌上。
　　洛吟山静静地看着人收拾，目光随着人影来回动，剑都劈不开。
　　直到祁玉往桌上轻放了两身衣裳。
　　大红嫁衣上整齐地叠着盖头。
　　新郎袍上居中地摆着锦冠。
　　绣的是凤与凰，寓意偕老隽永，却湿了人眼。
　　洛吟山想笑，可眼里的酸软让他扯不动嘴角。
　　又是喃喃地叫人。
　　“阿玉。”
　　祁玉也忍不住，泪先洛吟山一步落。
　　出口的话却不饶人。
　　“哭什么，我一个大男人穿嫁衣，是我亏。”
　　洛吟山凑近人，抬手用指腹帮人把泪擦了。
　　祁玉心想:手不凉了。
　　“是，我占你便宜了。”洛吟山嘴上说说不止，还得亲自行动。
　　祁玉趁机咬洛吟山的下唇。
　　呜呜咽咽地说着话。
　　“吟山，我们成亲吧。”
　　木屋里有暖意。
　　有大红囍字与交杯酒。
　　有人盖头落了地，有人配合地问:“祁玉，你嫁我吗？”
　　得到的答案是一个吻。
　　不按规矩出牌，没有锣鼓喧天，宾客尽欢。
　　散乱的人影和爱欲是誓词。
　　凛冬里的风雪是见证者。
　　祝他们百年好合，共赴耆老。
　　唱词不一定能成，但洛吟山深谙一个道理。
　　灯火摇曳，能融了眉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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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妻阿玉:
　　冬日安好。
　　战哭新鬼，愁吟老翁。军中冻伤死伤无数，许是你栽的花保佑我，半分病痛未染，稳步生风如我，让人生羡。
　　如今日军迫近上海，通讯皆断，不知这封信能否辗转送到你手中。怕又过一季，问好的时间对不上你的花期。
　　但我想你，够付一辈子赏花钱。”
　　祁玉把发黄的信纸叠好，放进木匣子里。
　　木匣子放在枕边，祁玉伸手拍了拍。
　　“你可真是长本事，三个多月一封信，不怕我不要你。”
　　祁玉起身下床，收拾完出了门。
　　留下满山迎春和高悬日头。
　　街上断壁残垣，逃难的人早跑没了影。
　　只有伫立在租界区的教堂钟声依旧。
　　祁玉推开门，一群孩子围过来叫他。
　　“先生！”
　　“今天学什么？”
　　胖小孩挥着断掉两根手指的右手，兴奋地跳。
　　胖小孩带头，引出一阵追问声。
　　远处教父走过来，低头向他问好。
　　祁玉笑着回礼，把双手背在了身后。
　　“祁先生今日教什么？”教父也来凑热闹。
　　“教杜工部的诗，《对雪》。有人丟词掉字，我得隔着千里教他。”
　　右眼蒙着纱布的小女孩眨巴左眼，没听懂祁玉的话。
　　教父却搭话:“愿上帝保佑洛先生平安。”
　　祁玉道谢，转身教诗，吟唱声响起。
　　“战哭多新鬼，愁吟独老翁。”
　　小孩儿们摇头晃脑，终于念到那砸进祁玉心坎里的一句。
　　“数州消息断，愁坐正书空。”
　　回山中木屋已经是下午，日头迫近西山。
　　算数，国文，祁玉把明日的教习内容备好。
　　忽然有人敲响了门。
　　“洛吟山的信，你收一下。”
　　送信员心中喊着见鬼，把信封甩给祁玉。
　　祁玉道谢喊着受累，不管人家的脸色多臭，祁玉高兴着呢！
　　送信员摆手，沿着弯曲的山道走了。
　　“吾妻阿玉:
　　夏日安好。
　　上一封信肯定是送迟了，我心里抱歉，光说想你不够。
　　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淞沪会战成了。
　　最后四昼夜拼杀，冰河破冻，军中喜悦之情弥漫。团长给我们每人一张信纸，写给家中亲眷。
　　他人见我动笔好奇，我便回答他们:‘我先生长得特别好看。’
　　他们都愣，我却不管，自顾自写着想你。
　　再等等我，回头把胜利和我一并送你。”
　　祁玉拿出信封里的空壳子弹，在灯下仔细瞅半天。
　　想看它个昏天黑地，眼睛却酸得受不了。
　　祁玉把所有东西都放进木匣子里。
　　又锁上门出去了。
　　祁玉轻易地原谅人，想把他头顶上的这轮月亮送人。
　　天公不同意。
　　山谷中遍地献花嫩草，祁玉挑着采，扎成一整束。
　　他想起来白天那群孩子。
　　“先生，明天您给我们带花吧！”
　　祁玉此时却不知道冲谁摇头。
　　“才不给。”
　　有人说他是穷酸书生，肩不能抗，手不能提。
　　身无长物全都指的是他。
　　但他还有满山的花。
　　偏心，全给洛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