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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有客来 世人都道是 ...

  •   世人都道是——了却青丝三千万,一剑雪满天门山。却不知师父生平最讨厌这句了,要是听到谁说,定是要那人好看的。

      若潮想起那老秃驴当日的脸色,不免一笑,只是她即便笑了也是一片愁云惨淡。搭在柜台上的手动了动,账本又翻了一页。

      “不觉也有一年了啊。”她收回手,探入自己怀中,摩挲着那颗珠子。

      那物事温润,远胜过这世间最宝贵的玉石,从中一缕若有似无的气息滋润着身体,本应是能让人神清气爽精神抖擞的,若潮却只觉越发昏沉。

      春去秋来,冬雪已化,来来去去这么多时日,又是一年春好处了,她放下了,也放不下。

      放下了过去那江湖气,却放不下这心中愁绪。

      可她放不下又如何?她已是个废人,又成了各门各派明争暗夺的人物,她就是有去寻仇的心,也无那气力,若非师尊念在往日情谊上,再三帮她,她早就没命了。

      她不能死,芷珊要她活着。

      是以她即便日日受那相思之苦,夜夜在那噩梦中辗转反侧,也依旧活到了今天。

      其实当个客栈老板娘也挺好,反正就在这天门山边儿上,冷也不甚很冷,还能碰见巡逻的弟子,和他们打打招呼喝两口酒。

      门内弟子对她,有的不屑、有的惋惜、有的不舍。

      不过她都看淡了,她只是个喜欢喝酒的客栈老板娘,往后也一直是。

      她叫自家的小二又取了两壶清雪酿来,坐到了靠西南角的窗前。

      这客栈坐北朝南,同天门派惯有的风格相反,倒像是中原那边的味道。

      芷珊有次说她不喜欢冷,问她为何,她只嘻嘻一笑:“因为一冷了,若潮就打喷嚏呀?我怕你染了风寒。”

      若潮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望着桌子另一头摆着的空杯,怔然出神。

      她是掌门师尊捡来的,在一个于昆仑地界再普通不过的风雪夜里。那时她正缩在某户人家的墙角里,凛冽寒风险些将她冻毙了,朦朦胧胧将要睡去时,面前忽而站着个人。

      “资质不错,随我上天门山罢。”绝情仙总是这样自说自话,全然不问她人意愿的。

      “你是纯阴体,天分比我更甚,将来要成就一番大业,接掌我天门派,斩妖除魔,弘扬正道。”“站稳,出招莫要拖泥带水,好好练,我天门派的人不能不通剑法掌法。”“这柄剑你先用着罢,等日后你功成宗师,再下山去铸剑谷的剑冢取一柄别的。”

      她就这样稀里糊涂长大了,等她十六那年下山,带着几个师弟师妹一路去往幽冥古境时,才晓得别人是怎样瞧她的:“练功狂魔、足不出户、什么样师父领什么样徒弟”

      以及——年轻一辈的第一,最年轻的宗师。

      可叹,人生在世,意外总是颇多。她没能遂师父的愿,没斩妖除魔也没接掌天门派,她只是救了个妖兽,然后与之厮混在一起罢了。

      又一杯酒下肚,腹中已是有股火在烧。

      师尊应该不晓得,那一年是她这许多时日里最开心的,让她真正明白什么叫活着,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还是跳动着的。

      她不是什么练功狂魔,也不是什么没有感情的木头人,在最年轻的天才宗师之前,她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而已。

      可惜,终究是擦肩而过,故事来不及细说。

      窗外声音略有些嘈杂,脑海里的思绪像是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若潮一边倒酒,一边喃喃道:“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一壶酒不觉间下了肚,视线已然些许模糊。

      忽而有道女声传来:“哟,这么破的客栈,怎地还能听见这酸溜溜的话来?”

      闻声便知不是甚么正经人,定是个身段妖娆,行为放荡无礼之辈!

      她借着几分醉意,一拍桌子便站起身来,止住摇晃甩甩头嚷道:“小三子,赶人!”

      “哎!我看谁敢撵本姑奶奶我!”

      一道红影倏然闯入视野,速度快极,便是寻常的习武之人也瞧不分明,等若潮再定睛看时,一节软鞭已然拍在她面前的桌上。

      女子确是如她所想,一身红衣衬得那妖娆身段更不似凡间之物,一双细细弯弯柳叶眉,桃花眼水润润的像是能瞪出水来,双颊也不知是气得还是涂了胭脂,两抹红云腾于其上,朱唇涂得有些亮眼,端的是个倾国绝色的美人,只是眉宇间一点阴气,加上此时风风火火的盛怒,倒似那阴曹地府出来的女鬼,要害人性命了。

      “呵,十丈软红鞭,着红衣,我当是哪儿来的不守规矩的。”若潮拈起酒杯,冷笑一声,饮罢接着道:“原来是花丹彤花大小姐啊?”

      “知道本姑娘是谁还不——”“怎地,你那琉璃谷待不下去了,跑我这天门派地界捣乱来了?”

      女子刚摆出一副仰着脖子的傲气架势,就被若潮横着怼了一句,顿时气急道:“阴阳怪气儿的,你说谁呢!”

      “和你这女鬼模样的货色说话,可不就得阴阳怪气么?”若潮笑得很好看,只是没甚温度。

      花丹彤闻言是怒极反笑:“说我是女鬼?好,本女鬼今儿拆了你这破客栈!”

      “你敢?”若潮挑眉道:“你当这是你家?我这客栈可是天门派下面的,你可晓得我是谁?”

      “你是谁?笑话,我花丹彤还没有不敢拆的!你说你的便是了。”花大小姐一脚踩在椅子上,也不顾裙下的亵衣几近呼之欲出,兀自撩了下那如墨青丝,一脸张狂地瞪着这边。

      “我...”话到嘴边,若潮反而心境倏地沉下来,又恢复了那颓然一片的模样:“罢了,我只是个普通的客栈老板娘。”

      她瘫坐在椅子里,像是被抽干了全部气力,酒杯也被随意甩在桌上,发出铿郎的响声,在沉香木上歪歪扭扭地滑出一小段距离。窗外的春光落在她身上也失了色,像是融进浓稠的墨里。

      她朝对面拱了拱手,无精打采道:“花谷主,先前多有不敬,请恕罪。”

      言罢,竟是甄了杯酒,给花丹彤赔了个不是。

      花丹彤被她这一出又一出的弄得愣神,皱着眉瞧她,却也瞧不出个所以然。

      眼前的客栈老板娘分明是有心事,且是天大的心事,她自是知晓那不是她该过问的事情,也便安然坐了下来,冲身后的手下们打了个手势就叫他们各自去别处落座了。

      可她刚准备给自己也来一杯酒的时候,若潮忽而起身,白得像是死人的手掌压上了她面前的那个瓷杯。

      “且慢。”女子扯出一个算不得笑的笑容,眉间似是锁着化不开的愁。

      随后还不待花丹彤发火,她便朗声道:“小三子,去再拿个杯子来,再给我和这位姑娘上几道小菜,来两壶清雪酿。”

      这店里唯二的小厮凑上前来,小声对她说道:“老板娘..您这都喝了一壶了......”

      “让你来就来,我又喝不死!”若潮说着,叹了口气,摆摆手道:“那事都已过了一年了,今儿我可是烦得厉害,别来惹我。”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去、这就去。”那小三子连声应是,便一溜烟跑后厨去了,显然是不想触了若潮的楣头,别看这老板娘平日里待人平和,真恼起火来却也不是一般人招架得住的。

      “实在抱歉。”若潮这才又转向花丹彤,手一收,将那杯子挪到了两人侧边,又从身后扯了张椅子过来。

      花丹彤有些不解,面对这样一个奇女子她倒是也撒不出气,她看着若潮坐下,反而有些小心地试探道:“老板娘这是..在等人?”

      “对”若潮笑了:“我是在等人。”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女子笑得很苍白,是那种十分空洞的感觉,光是瞧着她的脸便觉得心里隐隐作痛,如今她就立在眼前,却教人以为她是一缕孤烟,马上便随风散了。

      这客栈的效率很高,不知是不是经常给人准备这些酒菜了,只一盏茶的功夫,东西便上齐了,不很奢华,但也足够精致。

      花生,虾仁,笋尖,酱牛肉各一碟,还有两碟杨梅。盘子是雕花青瓷,箸子是反倒是玉制的。虽不知是什么怪癖,但到底这客栈还是有些不同寻常。花丹彤正暗忖着,眼前老板娘又悠悠开了口:

      “那时也该是冬去春来了,天上却下了雪。”若潮望着窗外的萋萋芳草,有些出神。

      花丹彤对此颇有怨言:“恕我直言,你们天门山便是夏日飘雪也是常有的事。”

      若潮点点头,却又摇摇头:“她说要和我同去江南,看那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你在等他?”花丹彤奇道:“你怎知他不会来?既不会来,为何还在这苦等?”

      “是啊,不会来,我又何必等。”若潮惨笑,给三个酒杯甄了酒。

      花丹彤注意到,在给那个无人的杯里倒酒的时候,她的手很抖,洒出来不少。

      “芷珊...”她梦呓着,显然是有些醉意了。末了她又软下身瘫回椅子,仰天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捏着杯子的手重重落在桌上也不自知,只是嚷道:“你既心悦我,又为何做那等蠢事!”

      “叫我苦等、苦等...”她人也软在桌上了,那本就纤瘦到有些憔悴的身躯,如今似是化成了一滩水,只有幽幽怨怨的呼唤还在继续:“你来看看我罢...好好瞧我一眼,可好......”

      花丹彤看着眼前的人儿,不由太息:这好端端的一个女子,竟为情受困至此,想是终日里饮酒消愁,身段已然消瘦得显出几分骨感,只是分明能看出她有点练武高手的影子,却是个半点武功也没有的弱女子,倒是奇怪。

      想来其中也许和她的心上人有什么渊源罢,真是个负心的汉子,教人伤心至此。那句古话可真没说错,世间伤人至深者莫过于情之一字。

      不过芷珊这名字...于一男子而言,是否有些过于阴柔了?

      她望着已经醉倒在木桌上的老板娘,倒也不作它想,只是感慨道:“唉,真是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啊。”

      “你们老板娘醉了,我扶着她回去罢。”她招呼店小二道。

      “哎,那就多谢女侠了!老板娘的房就在三楼,题着“思无涯”三字的那间就是了。”花丹彤带来的谷中子弟少说也有二十号人,小二此时忙得正紧,只飞快说完,便忙他的去了。

      花丹彤也算是个宗师境的高手,虽不以力气见长,但抱个纤纤弱女子还是手到擒来的,她凑到近前,拦腰打横那么一提,便轻而易举地将那老板娘托了起来,脚下轻点运起了那琉璃三色舞,光影摇晃间,身形便腾空而起,飘飘然跃上了三楼。

      落地时掀起阵微风来,她鼻息间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意,低头再看,那老板娘睡意朦胧,好看的眉眼此时平息下来,即便憔悴非常也依然绝色,散发着一种安静恬然、浑然天成的美,那朱唇不点而绛,分外诱人,当真是个俏佳人,连她一个女流都禁不住想行一回那窃玉偷香之事。

      不过真要做了,怕是以这女子的脾性,要把自己生撕了罢?

      那歪心思只是电闪而过,她目光转而在阁楼的几个匾额上逡巡。

      “不是这间、也不是这间...思无涯....”她抱着老板娘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而后终于两眼一亮:“找见了!”

      却在刚要她推门而入时,那扇沉香木门竟忽地自己从里面打开来!

      她顿时吃了一惊,门对面的人更是讶异,随后瞥见她怀里醉倒的佳人,那人惊怒间道了一声:“师姐!”

      随后拔剑便往她面门上刺来!

      这一招不可谓不快,然琉璃谷少谷主功力自非常人所能及,足下轻点,身形霎时倒退而出,对方招式才堪堪落下,她却已然立在那三楼的横栏之上!

      可那人非但没就此罢手,反而更为光火,喊了一句“贼人受死!”便是一掌拍了过来!

      看那女娃子持剑的另只手也蓄势待发,花丹彤知晓这一掌过后她便会紧跟着再出剑招,她索性也不退了,身子一栽,脚边红影一闪而逝,身形瞬间蹿至那人身边,以毫厘之差避过了掌风,接着旋身抬腿,便是以雷霆之势抽了过去!

      这一招鞭腿却正是琉璃谷的腿法,碧玉琼华!据说练至极致,出招迅猛,只见其影,也算是琉璃谷的一门绝学了。

      不过她这是收了力的,一招击中也就是让那小姑娘冷静冷静罢了。

      见那丫头被踢得往前一耸,险些撞出栏杆的模样,花丹彤也不由哂笑道:“这点三脚猫功夫也要同本姑娘动手?倒是个仗义出头的好师妹。”

      她把老板娘安顿在那边床榻上,回过身来问道:“不过,这不是老板娘的房间么,怎地会有个天门派的小丫头?”

      “你!谁是小丫头!”那一身月白底青云纹袍子的少女嚷道:“我还没问你呢!你要对我师姐做什么!我警告你,这可是天门山的地界,就算我打不过你,我、我还能叫人呢!”

      她口口声声唤这老板娘师姐,莫非这一个小小客栈的老板娘,竟是那天下第一大派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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