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楼》玄乙同学

5、第四章 “青溪的情

　　青溪是十五楼艮卦门的名字。
　　也是江湖客栈的名字。

　　江湖上客栈不少，但其中最多的，还是这一名为青溪的客栈。中原四城，随处可见。

　　这天晚上，东鹊城的一家青溪客栈里，又迎来两个客人。
　　一个是极为漂亮的少女，发辫上装饰着银环，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另一位是个少年，个头不低，却显得有些单薄，从侧面看过去，纸片儿似的。
　　那家客栈的掌柜也是青溪门中弟子，姓韩，单名一个卯字。
　　客栈的一层是小酒馆，以方便住在客栈里的客人饮食。
　　韩卯是惯会察言观色的，见两人在桌子旁边坐了好一会儿，又不喊小二点菜，心里便有几分疑惑。

　　他走过去，“两位，来点儿什么？”
　　那少女一双大眼睛“骨碌碌”一转，对准韩卯，“有酒么？”
　　“那必须有啊，我们青溪客栈的酒可不比平常酒楼，都是专门从佳酿大户倾香亭那里买来的。”韩卯发挥他的特长，口若悬河，“两位要多少，马上给客官送来。”
　　少女朝他招了招手，“青溪…不是能买情报的吗？”
　　“情报也有！”韩卯热情不减，“情报都是最新的，来自全城各地的青溪门中弟子，马不停蹄送到我们这里，绝对准确。”
　　“怎么卖？”少女就问，“据说内容不一样，价格也不一样吧。”
　　“是的，最高等的情报呢，那就是最详细的了。”韩卯保持微笑，“姑娘要什么情报可以和我说。放心，我们有原则，一不卖假，二不拒客——就是说，青溪所有情报无论大小，都是保真，而且不管是什么人来买，都是不会拒绝的。”

　　少女对跟着她的男孩挑了挑眉。
　　意思是，这个人废话有点多。
　　韩卯没看懂她的意思，职业素养要求他不可怠慢每一个顾客，“姑娘是…要酒还是要情报？”
　　“一壶酒，要最好的。”少女掏出一锭银子，豪爽地往桌上一拍，“最好的是什么酒？”
　　“广寒仙。”韩卯露出非常标准的笑容。
　　“哟，不简单哪，听说用来酿广寒仙的桂花，是来自月桂谷的。”少女见多识广，“行，就要广寒仙。”

　　“好嘞。”韩卯扯开嗓子，冲后台喊：“广寒仙一壶——”
　　喊完他继续对少女道：“情报呢？”
　　少女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向你打听一个人。倾香亭门下的一个小徒弟，不能说话，只会比划的那个，知道么？”
　　“除阴阳二室秘辛，江湖一切情报，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们得不到。”韩卯像讲绕口令似的，“当然知道，姑娘想要他的全部资料，只要…”
　　他竖起食指，“这个。”
　　“行啊，给你。”少女知道他说的是又一锭银子，握在手里却不急着给出去，“我有一个疑问，倾香亭与你们青溪同为十五楼，身处一个阵营，你们就肯随便将门内之人的信息透露出去？”
　　韩卯听罢，笑了笑，“姑娘此言差矣。”他道，“青溪不只是十五楼的一员，更多的时候，还是要靠卖情报和开客栈养活整个门派弟子的。答应加入十五楼，不过是维护一点江湖安定而已。”他凑近少女耳边，“不瞒你说，整个青溪，算得上是江湖人数最多的门派。”
　　“我们八门之间，不是唇亡齿寒的关系。”韩卯说到这儿，脸上市侩百姓的烟火气褪下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真正江湖弟子才有的表情，“彼此不过合作而已，不整天算计，已经很不容易，要知道，竞争从未消失。”
　　“你这小掌柜，到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少女饶有兴趣地将银子放在他手中，“同为江湖人，小女子叶锦歌，兄台怎么称呼？”
　　“韩卯。”他回答，收了银子，转身去柜台里拿出一只小锦囊，“叶姑娘要的情报，便在这里了。”
　　“多谢。”叶锦歌点头。

　　“还有一句话，要说与姑娘听。”韩卯道，“青溪情报，只可让购买它的人看。”
　　叶锦歌挑眉。
　　“望姑娘看过之后，当下以火烧之。”韩卯道，“以免后患。”

　　“锦歌。”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看着韩卯走开，开口道，“你干嘛要打听倾香亭弟子的消息？”
　　“瑭哥和我说了那个夏家的小徒弟。”叶锦歌就说，“小逸知道驭水夏家么？”
　　“略有耳闻。”叫做李逸的少年回答她。
　　“夏家这一代兄弟姐妹三个，除了倾香亭门下的那个小哑巴，其余二人，都是江湖中不可掉以轻心的对手。”叶锦歌尝了尝杯子里的广寒仙，评价：“酒确实不错。”

　　李逸便也学着她的样子将面前的酒喝了下去。

　　叶锦歌在自己的客房里，打开了那个锦囊。

　　房间是单人的，不大。桌上只摆了一盏很小的烛台，火光摇摇晃晃地，岌岌可危，随时都要熄灭的样子。
　　叶锦歌将情报拿到灯下，读完了上面的字。
　　“驭水夏家，江湖操纵水之最强者。新一代夏家族人有三，长子夏银竹，蛟龙伴身；二女夏廉纤，东鹊护城河底幽府之主；三子夏嘉澍，十五楼倾香亭弟子，执双剑，儿时与女子沉炎定下婚约。”
　　“原来如此啊，怪不得。”叶锦歌将其内容悉数默记下来，随后把情报放进了一旁的火苗里。

　　这时，窗外闪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看不见了。

　　叶锦歌却不觉得意外，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户边，将窗子推开了一条小缝。
　　一只通体漆黑的猫从窗子的缝里钻了进来。
　　那黑猫跳上桌子，它脖颈上拴着一个空心的雕花小球。
　　“你怎么来了？”叶锦歌对着黑猫张口，“不会是来监督我的吧。”
　　“多虑了，大人有句话要我带给你。”黑猫声音又低又沉，无端地让人头皮发麻。

　　“嗯，讲吧。”叶锦歌却不在意它周身的气场，顺手摸了一把黑猫光滑的皮毛。
　　黑猫瞪她一眼，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怎么，嫌弃我？”叶锦歌立马不乐意了，“还从来没有人拒绝过本姑娘，乌圆，是不是只有她，才能让你心甘情愿地听话啊？”
　　她此刻一脸八卦的表情，黑猫就算不借着灯，也看得一清二楚，“叶锦歌，住口。”
　　“不是我吹牛，她哪一样比得过我？”叶锦歌带着几分嫉妒道，“你有什么赶紧讲。”

　　“大人命你和李逸去找一个江湖人。”乌圆忽略她的行为，“偃师疏寂，可使银丝操纵木偶与纸鸢。木偶染唇成人，纸鸢点睛展翅。那个偃师是个极为厉害的角色。”
　　“这么草率，那万一人家不乐意呢。”叶锦歌道，“作为鬼枭直接自报家门，不是给我们找麻烦嘛。”
　　“他会同意的。”乌圆很有把握地说，“那疏寂自幼无父无母，也无门无派。小时候被奇毒伤过脑子，落下残疾，一直有些疯疯癫癫。只要用他在意的东西加以威胁，他必定从命。”
　　“这么狠。”叶锦歌咂舌，“所以大人是有控制他的方法？”
　　“这个便不用你操心。”乌圆回答。

　　“行吧，我试试。”叶锦歌说完，欲言又止地看着黑猫乌圆。
　　“你和第五公子的事，大人说了，事成可以考虑。”乌圆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截了当道，“无论第五公子怎么想，大人手中有他的把柄，他不敢不从。”
　　“也…不用太强迫。”叶锦歌忽然便放轻了声音。乌圆心知肚明自打第五瑭加入鬼枭的那天，这位做事风风火火的叶姑娘就对第五公子有所爱慕，如今她为给对方留下好印象在鬼枭之中争强好胜，倒也功绩斐然，鬼枭中弟子，皆忌惮她几分。
　　乌圆点点头，“走了。”

　　“你等等。”叶锦歌喊住它，“之前第五公子去到倾香亭受阻，坏事的夏家小子我已经查清楚了，乌圆，再帮我一个忙。”
　　“说吧。”乌圆看着不近人情，却并没有拒绝。
　　“去解决掉那个叫沉炎的姑娘。”叶锦歌淡淡道，“她是江湖散侠，挂名在红莲宫门下。那姑娘是夏家小子定下娃娃亲的人选，我要让夏家小子也像我一般，爱而不得。”
　　“鬼枭不轻易出手杀人。”乌圆道，“不过你若寻得疏寂，我可以用第五公子的缘由，来解决她。”
　　“就知道你会答应。”叶锦歌露齿一笑，“行了，回见。”

　　“六掌柜，铺子里有客人啊。”
　　瑞泽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站在邻居裁缝铺门口，故意提高声音，却又不进去。
　　“一个朋友。”六掌柜应了一声，掀开帘子出来，“瑞泽哥，要不要也一块进来坐坐？”
　　“不用，我就在你家旁边，那么麻烦做什么。”瑞泽好看的眼睛弯起来，“不过还是想认识认识，六掌柜这种基本足不出户的裁缝，交的是怎样的朋友。”
　　六掌柜似乎有些迟疑，倒是里面那白衣公子，主动理了理衣襟走出来。
　　“鄙人第五瑭。”白衣公子向瑞泽行了个礼，眉眼惊为天人，带着点说不出的妖魅，“你是…小六的邻居吧。”
　　“第五瑭，六掌柜。”瑞泽还了礼，笑道，“一五一六，你两人倒是般配。”
　　“过奖过奖。”第五瑭打着哈哈，“不过确实缘分不浅，这才有幸与六掌柜做个朋友。”
　　“之前在倾香亭，瑞泽好像见过第五公子一面。”瑞泽试探道，“敢问公子，可有此事？”
　　第五瑭还没开口，六掌柜却有些急了，“瑞泽哥，那个，你定是看错了罢，好看的公子比比皆是，哪能那么巧呢。”
　　第五瑭轻笑一声，揽住了少年的肩往后一带，“别听小六瞎说——瑞公子好眼力，正是在下。在下此生两大喜好，一是酒，二是赌。”
　　“公子好赌？”瑞泽挑眉。
　　“不是常说的那个赌博。”第五瑭解释，“我常来地隐市，对于这些真真假假的商品，我只相信我的眼光。赌对了，便是赚到，赌错了，也自认倒霉。”
　　“这么说，第五公子，也是个爱财之人。”瑞泽如见知音，“我平生也只爱银子。”
　　“是么。”第五瑭看着他，两人眼神复杂无比，一瞬间的功夫已经将彼此试探了千百来回，却又都不动声色，嘴里全是客套话。

　　瑞泽等了一会儿，见此人仍然盯着自己不说话，便起身靠近他，“公子去倾香亭，也是为了酒宴么？”
　　“当然，我说了我爱酒如命。”第五瑭道。
　　“那能让天元台弟子出手，公子又当作何解释？”瑞泽压低了声音，“真不巧，当时我也在场，整个过程，我尽收眼底。”
　　“你也知道我是鬼枭了？”第五瑭毫不在意，“看来我挺有名哈，不过如此又能怎么样呢？”
　　“我当然奈何公子不得。”瑞泽道，“不过我有个小徒弟，是十五楼的人，我若是把你的身份告诉他，你猜十五楼，会不会放过你呢。”
　　“公子大可昭告天下。”第五瑭丝毫不怯场，“鬼枭之名人人忌惮，听闻之皆退让三分。你告发我自然是没有意见的，不过你就不怕事后，你死在我们鬼枭的爪下么。只凭你一个小小的店铺掌柜，手无寸铁，又如何反抗？靠你那个小徒弟？”
　　“看来六掌柜也是交友不慎哪，这孩子还真是心大，也不怕哪天，做了鬼枭爪下冤魂。”瑞泽叹气，“第五公子，你接近六掌柜，又是图什么？”
　　听罢，原本笑眯眯怎么都不生气的第五瑭忽然变了脸色，整个人像是带着血气的恶鬼，就连瑞泽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我接近他另有所图？瑞公子还挺会说笑话。”第五瑭冷冷道，“你听好了，你是检举是揭发我不理会。但他，你动不得。”
　　“怎么，六掌柜和你，关系不错？”瑞泽试探道。

　　“我就算杀光天下人，都不会伤他一根手指。”第五瑭白衣森然，站在地隐市较为昏暗的光线里，给人一种不祥的错觉，“我不管你是他邻居，亦或是什么大人物。这是我的底线。”
　　“我和他也是朋友，自然不会做出此等暗中伤人的举动。”瑞泽终于退让一步，“第五公子，这倒是让我对你有点刮目相看了。”
　　“最好是。”第五瑭哼了一声，不再理会瑞泽，朝一旁忙着招呼客人的六掌柜挥挥手，“小六，先走了。”

　　“这就走啦，你和他说什么了？”趁着空闲，六掌柜问瑞泽。
　　“没什么，告他别随便干坏事。”瑞泽轻描淡写地回答，“你和他，当真是朋友么？”
　　“是啊，这还能有假。”
　　瑞泽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在你心目中，是什么地位？”
　　“嗯…很好的朋友吧。”六掌柜说，“或者，知己。”他看了一眼瑞泽，“就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站在他身边就很安心的感觉，好像任何时候都相信他会保护你。”
　　瑞泽表情有点奇怪，盯着六掌柜的脸看。
　　“怎么了哥，我说的不对吗？”六掌柜后退一步，“还，还是说你…”
　　他担心瑞泽看出了第五瑭鬼枭的身份，会不依不饶，谁知对方琢磨一番，公然道：“果真是会祸乱人心的妖精，最擅长诱拐小孩子。”瑞泽摸着下巴评价，“像你这种十七八岁的少年，对美人通常没有什么抵抗力，随便几句话就能骗到手。”
　　六掌柜：“瑞泽哥你在讲什么？”他有些莫名其妙，“第五公子不是妖精啊，他是人。”

　　地隐市内。

　　一名十九岁模样的少年低着头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名女子，身形虽显纤柔，面上却是无比严肃。
　　“如今真是越发不懂事了，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那女子厉声怒喝，“许星回，我要再说多少次？”

　　女子身边还站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小脸圆圆的，透露着天真，“姐姐。”她拉了拉那女子的手，“别骂哥哥了，这次是莺时不对，都是莺时的主意。”
　　“许莺时，别光顾着护他。你也是，长大便不可像小时候一样胡闹了。”女子对着女孩，语气柔和了不少，但仍然是一本正经的。
　　“对不起，姐姐。”许莺时乖巧点头，“莺时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女子便把怒火重新转移到了少年身上，“我说过多少次，我许家执掌整个地隐市，家族最重要的规定，若非特殊情况，不得迈出地隐市一步。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掌门放在眼里？”
　　“小妹只是想去外面看看，又能怎么样。”许星回有些不服气。

　　“说得轻巧。”女子一巴掌打在他脸上，“许家世世代代，用生命守着那个秘密，你跑出去，一旦出错，赔上的是整个许家弟子的性命！”
　　“我许林钟不可能拿着整个门派弟子的性命，和你开玩笑。”女子道，“许星回，罚你禁足十天，不许出这个屋子。”

　　“哥，为什么不和姐姐说实话啊。”待掌门许林钟离开，那小女孩走到许星回身边， “你明明是为了帮忙才…”
　　“我说了有用吗。”许星回满不在乎地说，“她从来不会认真听我一句话。”
　　“不过多亏我聪明，姐姐才没有多惩罚你。”女孩又很快庆幸起来，“哥，我在这儿陪你吧。”
　　“莺时听话，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许星回疼爱地摸摸她的头发，“跟许林钟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