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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观心楼(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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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拐过一个弯后,再次绕上大街。
鱼敏敏伸个懒腰,顺手从油纸包里顺了个酥饼。
她从医馆出来前,换了一身青碧色的衣裙,发绳用的是一根云纹绿缎,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时,整个人好似初春柔嫩的柳条。
鱼敏敏看向窗外,瞧见街边一个艺班子正在表演。刚要叫好,结果转头就对上鱼慧慧警告的眼神,吓得她不敢再动一下。
几人从医馆出来时已经中午,方知府便先为他们安排了澜州城内最有名的醉春楼用饭,等午饭吃完再乘马车去知府府。
有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仅一上午,鱼敏敏的事就传入方知府耳中,考虑到知府府离医馆有些距离,方知府便为他们备了辆马车。于是趁着坐车的空档,鱼慧慧和商行早轮番传音轰/炸鱼敏敏识海。
鱼敏敏:……
她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鱼敏敏以一己之力,将望溯宗的形象在付子骞那里败坏殆尽。
“这还不止,你如此说笑付公子也属实不该。”鱼慧慧道。
“就是就是。”商行早帮腔,“你是没见到,当时付公子脸都僵了。”
鱼敏敏很尴尬。
不等鱼敏敏开口,鱼慧慧一锤定音:“总之,今天你必须向付公子道歉。”
鱼慧慧只是想着付子骞当时表情很奇怪,想来定是心里生了气,既然惹恼了别人就得道歉。
鱼敏敏却是一面疑心以付子骞的性格,是否真会因为这种事就生气,一面又想起他最后无故入魔,团灭了人家一整个宗门的劣迹,担心他所谓“大度”亦是装出来的,自己被他记恨上了,之后恐怕不会好过。
车内几人心事重重,眼刀乱飞,反倒是置于事件中心的付子骞不自知般正襟危坐于位上,唯后背微倚在座后的木栏上,双目微合以假寐。
鱼敏敏不由看了他好几眼,又神态自若地看向别处,假装自己的视线只是刚好对上他。
一来二去,她又发现他身上割裂而融洽的一点。
明明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却还是能给人“我很正人君子”的端正感,不忘初心,牢记自己立的雅正人设。
还得是他会装。
鱼敏敏再次如法炮制,打算一眼扫过去,结果这一扫给她吓得心里咯噔一跳。
付子骞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毫不掩饰直直看向她。
漆黑的眸中古井无波,眼虽睁着,但微敛着眸色,更添几分慵懒。
“鱼姑娘可找付某有事?”
识海中骤然响起一道清冽的嗓音,鱼敏敏下意识回看向付子骞。
鱼敏敏传音反问:“付公子何出此言?”
“我见鱼姑娘屡次看付某,便以为姑娘有事要与付某商议。”
他屡次见?
他不是眼睛一直都没睁开过吗,怎么就看到她看他了?
不得不说,付子骞很敏锐,鱼敏敏的确有话要对他说。
付子骞只见对面的人先偷偷撇一眼座位上的鱼慧慧和商行早,确认他们没有看她和自己后,突然慢慢往下弯腰,手臂抬起立于腿上,手掌虚掩在对着鱼慧慧他们那一边的脸侧。
再看她的表情,如此难过;看她的眼神,如此悲凉;看她的身形,如此佝偻;看她的衣裳……她俨然是一根饱经风霜的伤心黄瓜。
付子骞:?
“付公子,我很抱歉。我在医馆时不该这么和你说话。”鱼敏敏一脸诚恳,“经过姐姐和商大哥的教导,我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这个模板如此熟悉,让一朝梦回美好小学的鱼敏敏热泪盈眶。
想当年,她一周能卷出三篇检讨,开头就是亘古不变的“经过老师和家长的教导,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鱼姑娘为何道歉?”
付子骞的声音听起来当真饱含疑惑,于是鱼敏敏也愣了。
好嘛,她就说付子骞是不会把这些事放心上的。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话既出口,鱼敏敏就得把它圆上。
不过鱼敏敏想想,自己也本是无意说出的话被他们误解了,既然对方未生气,若这般突兀道歉,不仅奇怪,自己也亏,不如找个借口,既能不让局面过于尴尬,又不把责任安自己头上。
“咳,姐姐将方才的事对我说了,我还以为我在医馆的话冒犯到付公子了”
她目光一转,直直看向付子骞。
“付公子有所不知。”鱼敏敏眼神里透着神秘,“从一年前起,我每每入睡,必要喃喃自语。”
是了,这个借口便是古今中外人均必有之神器——
说!梦!话!
修士平日基本不做梦,若生梦境,要么与前尘之旧事有关,要么能预知未来之事。
鱼慧慧没拿这个做借口,多少也有这个原因。但鱼敏敏不同,她觉得随便用几个书中写过的剧情,等之后发生了,那真实度百分百拉满!
书里写过的大事必定要发生,对吧?
而且,她此番也有目的。
付子骞在听出鱼敏敏话里的意思后,脸上的神情终于端正了起来。他之前一直无甚表情,静看对座的人以一种说悄悄话的姿势避着鱼慧慧和商行早给他传音。
她的脸上带着一股神秘兮兮的笑容,又染了几分狡黠,盯着他的一双琥珀眼亮盈盈的。
“鱼姑娘不必担心,我并未因方才在医馆的事生气。只是鱼姑娘的意思是,你已连续入梦一年之久?”
“说的也不准,只是有时有有时没有罢了。”
鱼敏敏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而且多为从前经历过之事,少有梦到记忆里未有之事。”
付子骞静听不语。
马车的速度似乎慢了些。
“付公子可好奇我梦到了什么预知之事?”
“鱼姑娘梦到过什么预知之事?”
两人同时开口,又双双沉默。
付子骞先开口:“付某唐突。”
鱼敏敏却一笑:“没事儿没事儿。”
她还就怕付子骞不问呢。
如今两人聊开了,鱼敏敏正好能探探他的虚实。
而以付子骞的性格和原著里写的他做过的劣迹与隐藏,他必然会去试探鱼敏敏在预知梦中是否发现了他的不对。
鱼敏敏笑得像只老狐狸,紧盯住付子骞的眼睛。
“没梦到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是师父会在我们不在的时候和商大哥的师父比剑两场……我们在海上瑶台城中赶上‘仙台宴’……还有还有,我们最后真的找到了龙鳞剑!”
鱼敏敏一直观察着付子骞的表情。
虽然传音时能听出他的不少情绪,但他面上始终面无表情,时不时还会露出点慵懒之色。
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为配合鱼敏敏,不让鱼慧慧和商行早发现他们在传音,知道的便清楚,面上才是他的真面貌。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是真能装。
“哦,还有。”
鱼敏敏先前铺垫这么久,该入主题了。
“剑云庵内,有一只魔。”
剑云庵,闻名整个修真界的仙剑密阁,自百年前开启剑阁的密钥碎裂,五城六域间便再无人能入剑阁,更逞论一只魔。
周遭仿佛一瞬寂静下来。
鱼敏敏笑眯眯的,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不对劲。
付子骞面上仍无变化,唯眸中敛起一线暗光。
“鱼姑娘的梦倒有趣。”付子骞勾唇,“不过几百年前剿魔之战至十余年前屠龙之役间,魔物几近殆尽,近来更无其踪迹。剑云庵内会有一只魔,属实奇怪。”
鱼敏敏一笑:“是啊,我也觉得奇怪。”
——你的态度更奇怪。
“吁——”
马车停了下来。
“各位仙长,知府府到了。”车夫在外头喊。
车身甫一停稳,离门最近的鱼敏敏小小欢呼一声,率先窜下来。
“啷个猴儿窜下来喽?”车夫吓得直揉眼睛,优美的家乡话脱口而出。
鱼敏敏不好意思挠头笑笑。
鱼慧慧和商行早两人让付子骞先下,等他们两下时,刚好见到这一幕。
鱼慧慧先是不着痕迹瞪了鱼敏敏一眼,复又忍俊不禁,噗一下笑出声。商行早却是直接哈哈笑起来——自是为了嘲笑鱼敏敏。
“几位仙长请随我来。”
知府府的门突然大敞开,一位举止皆恭谨有度的老仆从门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几名仆童丫鬟。
鱼慧慧点头:“有劳了。”
方知府为在一众府邸里一枝独秀,争的就是个“雅中共艳”。
石板道洒扫洁净,沿路两道粉墙青瓦,于视转之间,赫然又于檐顶立有数条衔珠飞龙,日光之下,华光流转。
老仆是府内的管事,散遣了身后众仆后在前带路。
“知府在内堂等候,遣我为诸位带路。”
鱼慧慧和商行早一对小鸳鸯在前面并肩走,于是一路好奇张望的鱼敏敏就落在后面,松一脚紧一脚地跟在他们身后。
此时已行至一处青石小道,夹道绿树幽竹,虫鸣花下。其间点缀星星点点的不知名小花。萤石隐于草丛间,发散出柔和的白光照清前路,林叶蔽空,不见天光。
鱼敏敏的眼睛滴溜着滴溜着便转悠到身后。
付子骞不紧不慢走在队尾,始终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现下鱼敏敏一转头,便与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对上视线。
鱼敏敏将头转回去。
付子骞没什么反应。
这样倒也正常。
付子骞垂眸。
然数秒后——
“付公子。”
甜亮清脆的声音在识海回荡,付子骞抬眸看向前方。
两道树影渐渐隐下,前行几步便是大道。阳光被斩破,细碎得像金沙洒在地上。
少女微微侧身,发尾甩开一个欢悦的弧。
她身后是流栏飞瓦,金澜行云。
“此事我暂未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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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洞宗将桌上的玉葫芦、鎏金炉全部扫在地上,吓得旁边的方周氏一抖。
“老爷消消气,消消气。”方周氏趁着方洞宗还没来得及祸害她那套青玉茶具,急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就往位子上牵,“一个小丫头片子,老爷和她置什么气?”她转又给方洞宗倒了杯茶:“喝茶,消气。”
方洞宗抿了一口后,立刻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砸,语气恨恨道:“一个天生无法修行的小丫头片子,如今也敢跑到我头上撒野了。不就仗着她有个是孟州城城主的好爹呗!”
方周氏低眉顺眼,连连点头称是,眼睛却止不住心疼地瞥她的青玉茶杯。
天耶,莫给她磕缺了角啊!
“那小丫头这么猖狂,老爷干嘛这么顺着她?”方周氏趁着给他顺气的空档,悄悄将他手里的茶杯拿开,放到离他手边最远的地方,“给她点教训……”
“愚蠢,目不见睫!”
方洞宗没好气一挥袖,拍开她伸过来帮他捏胳膊的手:“如今孟州城商铺十分里有五分是他们白家的,不算一分间数白家的商铺,一分五城六域内与白家有往来的商铺,单是这‘商枢之孟州’的生意,便快让他们做绝了。不论白知简这老东西还是个孟州城城主,仅从生意上,我们就得罪不得她白妍。”
方洞宗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转看到方周氏一脸恭敬信服的样子,心里方才熨帖些。
这女人跟了他八九年了,一直都是如此,对他无话不从,无话不信,无论他干什么都百般吹捧,真真让他好生得意。
有什么比征服一个比自己厉害的人更有成就感呢?
方洞宗再看她低眉顺眼的样子,更觉顺眼。
方周氏在嫁他前是澜州城内赫赫有名的才女,不仅才情高,修为也高,还曾大放过“普天男儿无一可择”的厥词,却不知怎么偏偏与他看对了眼。
而方洞宗正同他先前嘲辱过的白妍一般,天生无法修行。
想到这点方洞宗就来气。
“老爷,老爷!”一少年小仆急急跑来,口内大嚷。
方洞宗本就有所不悦,如今被小仆这么一嚷,心里顿时火起。
“心浮气躁,没规没矩,成何体统!”
方洞宗伸手就朝桌上抓去,也未看自己到底抓了个什么东西便直接朝小仆头上扔去。
她的茶宠!
方周氏眼睁睁看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金镶玉抱元蟾蜍落到门外的地上,接着圆润的圆柱蟾蜍圆润地滚下台阶,最后停在居中的台阶上。
方周氏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一同碎掉的,还有她的心。
小仆被砸得头晕目眩,险些跌在地上。
“老,老爷。”小仆低垂下头,“望溯宗的几位仙长到了。”
方洞宗冷哼一声,微微颔首,面带倨傲之色:“知道了,你下去吧。”他转又想到什么,对小仆道,“慢着,你把屋里的东西收拾一下。”
方周氏见方洞宗抬脚要走,忙问道:“老爷,那我……”
“你跟来。”
方洞宗一跨出门,脸上便换了一副温和热切的笑,变脸之快,令人咂舌。
他高低算个非遗传承人。
方周氏跟在他身后。
此刻阳光正好,浮云掠过之处皆为复苏兴兴之象。
方洞宗看到正在内堂高阶下等候的几人。
黑衣青年言笑晏晏,正拉着一位神色淡淡的女子谈笑风生;绿衣少女仰头看天,不时也凑上去插上几句话;蓝衣少年则全程静立于几人旁,无言无语,仿若毫不在意他们的交谈。
想来,他们便是望溯宗派来的人了。
方洞宗拎起朱袍快步下阶。
“老爷等等!”
方周氏突然在身后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干什么!”
方洞宗满脸不耐又饱含愤怒地回过头。
然后他发现,方周氏的身体正在以一个奇异的角度倾斜。
……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