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观心楼（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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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付公子知道人傀，竟也是从志怪书上读来的。”鱼慧慧扫了眼床上紧闭双眼的鱼敏敏，目光温柔。
呼吸匀称绵长，面容恬静安详，若细看，甚至能看到少女脸上渐渐挂起淡淡的微笑——
她或许真的睡着了，而且正在做一个好梦。
鱼慧慧的脸上不由自主也挂起笑容。
几人已定好接下来的行程，此刻也开始闲聊。
“我从前还奇怪，为何敏敏总说志怪书有用又有趣，都是捉妖师在自身经历上加以改编的。如今倒是证明她对了。”
鱼慧慧一讲到自家妹妹，脸上便是掩饰不住的温柔：“听她之前和我讲过，她最近又在读一部志怪小说。”
鱼慧慧凝神苦思：“好像叫什么……”
“……凤傲天收了108位后宫。”幽幽女声在屋内飘起。
“对，就叫凤傲天……啊？”听到有人提醒自己，鱼慧慧下意识肯定。
鱼慧慧：？
她看什么？
凤傲天，108，后宫，志怪……
——这志怪，莫不讲的是凤傲天如何励志地把108个妖怪打败并关进小监狱？！
鱼慧慧脸上露出两秒钟的呆滞。
商行早尴尬地撇了眼躺在床上喃喃自语的鱼敏敏，再看看鱼慧慧的脸色，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不知付公子平日看什么书？”
付子骞神态自若，仿佛丝毫未受影响：“我平常读书不多，平素也就爱看……”
“……龙傲天和他的108位副手的爱恨纠葛。”幽幽女声再度响起。
付子骞：？
付子骞的脸上难得也露出呆滞。
他平常看的是这个吗？
“哈，哈哈，不说这个了，我们聊别的，聊别的。”商行早心惊肉跳，看向面色沉得能滴水的鱼慧慧。
一声卡带机器人版“哈哈”，道尽了他的僵硬，道尽了他的迷茫，道尽了他的不知所措。
“聊什么？”0628问。
“反正不是案子就行。”鱼敏敏一脸悲怆，“我的脑子已经快烧掉了，赶紧整点别的让我乐呵乐呵。”
0628沉思：“那让我想想哈。”
“嘿，我想到了！”0628的语气听起来兴奋极了，“给你讲个我小时候的趣事吧！”
鱼敏敏来了兴趣。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遇到了同样也是个孩子的主系统。那时，我站着，在吃棒棒糖，吃得满嘴哈喇子；祂趴着，在吃巧克力，吃得满脸深褐色。”0628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深沉，很有回忆录的感觉，“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巧克力，所以我转头就和朋友说……”
“我知道我知道！”鱼敏敏诡秘一笑。
那一刻，她和0628堪称心意相通，仿佛多年并肩相伴的战友——
“多可怜呐，竟然已经落魄到要到茅房里找吃的了。”
鱼慧慧见鱼敏敏脸上仍然挂着陷入梦乡般的甜蜜微笑，神色稍缓，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敏敏其实是个挺善良的孩子，方才……真是对不住付公子了。”
好吧，她是真推说不出“说梦话”或者“开玩笑”这种话。
妹不教，姊之过，他们今日才和付子骞见面，怎可随便开他的玩笑！
鱼慧慧暗暗咬牙，决心从别的方面缓解气氛，顺便保全一下她们鱼家姐妹的脸面。
“我记得从前在宗门时，她见有个小师弟在训练场上被打趴下，满脸泥污的样子，转头一脸难过地和我说……”
“多可怜呐，竟然已经落魄到要到茅房里找吃的了……”
鱼慧慧：？？
她要说的是这句吗？
鱼慧慧再度呆滞。
“令妹……着实善良。”付子骞不失礼貌地微笑。
重新定义善良。
“咳，咳咳！”商行早传音入鱼慧慧识海，“好端端的，你提那档子事作甚。”
经商行早提醒，鱼慧慧终于把事情全过程想了起来——
那小师弟和鱼敏敏极不对付，每回见到她都要嘲讽上几句，因此鱼敏敏也极度厌恶他。
那天，鱼慧慧善良的妹妹一脸痛惜着和她说的话是：
“姐姐，你看他真可怜，跟去菜地里拱白菜，反被农夫叉出来了一样，嘻嘻~”
那声“嘻嘻”简直精髓，让一个幸灾乐祸的灵魂在世上有了具体形状。
那么，什么生物会到菜地里拱白菜？
那一天，鱼慧慧和商行早再度想起被小猪崽子支配的恐惧，他们满脸迷茫，内心绝望。
如此想来，两句话大差也不差。
真歹毒啊。
“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么说的？”0628好奇里带了不可思议。
“当然是我从前说过一样的话了。”
鱼敏敏笑得很猖狂：“我小学时遇到一个特别欠的男生，天天喊我‘野孩子’，就因为我是我老爹收养的。”
“所以在我和对门老爱揍儿子的姨姨进修《语言的艺术》后，我觉得我可以报复他了——”
鱼敏敏笑容一瞬阴狠起来：“我在他吃巧克力吃得满脸巧克力渍、不亦乐乎间摔了一跤时，对他说了刚才那句话。当然，我还说了别的。”
“什么话？”
“我和他说——”
“——你个小兔崽子我看你下次还听不听话不听话我一巴掌两巴掌三巴掌抽你丫的我抽抽抽抽抽我抽抽抽抽抽我抽得你像陀螺抽得你找不着北抽得你直叫我妈！”
0628：……
好精彩的饶舌。
0628感觉自己的脸开始隐隐作痛了。
“你……真厉害。”
鱼敏敏咧嘴一笑：“谢谢夸奖。”
“咳咳，咳，咳咳……”
今天的商行早像得了大病，命不久矣般咳得如此凄凉，如此难过，如此萧瑟。
他侧头瞟向鱼敏敏。
很好，她的笑容已不复纯真，仅剩下一派凶狠和阴毒 。
商行早再度试图转移话题。
“付公子可曾听说过前几年朝青镇捉妖的事？”
商行早开始打小算盘了。
从本人上讲，鱼敏敏是扶不动了，但还能从师门上侧面扶一扶。
“有所耳闻，但不知其中末节。”付子骞摆弄着方从林木上落下的青叶。
商行早仔细听了听屋内声响，确认鱼敏敏暂时消停下来后接着道：“付公子若感兴趣，我可以和付公子详说。”
付子骞待手里拨弄的圆叶悠悠飘出窗外，转而道：“愿闻其详。”
“那回，慧慧的师父晴湘真人带我和慧慧去朝青镇，解决那里修士因收不到保护费恶意下的万妖引。那时可真真叫个百鬼夜行……”
商行早还未讲完，旁边又响起阵阵低低的嘀咕声。
不好，鱼敏敏恐怕又要开始了！
商行早不愧为望溯宗第一小机灵鬼，他当即想到了个法子。
俗话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只要他在一口气里说完接下来的话，鱼敏敏就找不到机会插嘴。
商行早猛吸一口气，憋得他一瞬眼睛凸瞪，腮帮鼓出，活像只溺水的青蛙。
“……有镇民吓得不轻晴湘真人安抚他们说若只因所谓不交保护费便滥杀无辜着实可恨慧慧当即拔剑附和道我若再遇上这种人定不饶他我很赞同于是抬手道还有我也定不会放过这种人！”
一通话下来，商行早上气不接下气却又神清气爽，望溯宗正气凛然的形象定能牢牢立在付子骞心中。
这次绝对没问题。
商行早微笑。
“师门不幸呐！”鱼慧慧哭天喊地。
“这……贵师门当真……侠肝义胆。”付子骞欲言又止，止欲又言。
商行早在对上鱼慧慧悲戚空洞的眼神和付子骞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后，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若一口气说完一句话，中间定然要有轻音的地方。
所以付子骞和鱼慧慧了解到的，是这样一个凄凉的故事——
一只凸眼青蛙，在命不久矣时用尽余生最后一口气，只为说出那年让它忏悔的真相。而它的声音，是如此瑟索，如此雌雄莫辩：
“……有镇民吓得……不亦乐乎……晴湘真人安抚他们说：‘……小兔崽子，我看你还……不交保护费！’慧慧当即拔剑附和道：‘我若再遇上……定要抽你丫的！’我很赞同，于是抬手道：‘还有我也……定抽得你直叫我妈！’”
描述过于生动，曾经种种的画面当即浮现在青蛙与旁听者的眼前：
仙风道骨的道长恶狠狠往前踏步，威胁吓得瑟瑟发抖的可怜镇民交保护费；
眉目绝尘的女修拔剑，恐吓要抽不交保护费的可怜镇民；
面露痴傻的青蛙娇俏甩出兰花指，企图把不交保护费的可怜镇民通通变成自己的好大儿；
那镇民呢？
他已经被吓得拍手而立，面带癫狂的笑容了！
——嗬，吓傻了！
也许在几秒之后，还会有一个一脸痛惜的小姑娘出现，冲着地上因贫苦到交不起保护费，愁得遍地爬行，愁得逐渐扭曲，愁得脸埋土里的镇民说：
“多可怜呐，竟然已经落魄到要到茅房里找吃的了！”
……
这都什么黑心宗门？！
鱼敏敏是被人摇起来的。
她迷茫地睁开眼，看见鱼慧慧面色惨白一脸悲痛地一边摇头，一边机械性拍她的手臂；商行早面色更差，眼珠凸出，上面布满了血丝，嘴皮子上下翻，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用行动完美映照了李清照的传世名句——
凄凄惨惨戚戚。
发生什么事了？
鱼敏敏懵了：“姐……你们这是怎么了？”
鱼慧慧直摇头：“没事，醒了就好。”
鱼敏敏：？
总感觉在她小眯一会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鱼敏敏视线往旁稍移，正对上付子骞看过来的视线。
窗外树影簌簌，风甫一过，沙沙响声似海浪跃涌。
日光穿叶而过，毫无预兆投在少年眼底。
他的眼神，看起来似乎带了些……戏谑？
鱼敏敏更懵了。
有没有人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吱——”
木门被人推开，打破房中诡异的气氛。
大夫把王大双送走后回来了。
“啊呀，这小子真真是气杀我也！”
他嘴上虽抱怨着王大双有多气人，面上却笑意浓浓：“各位仙长，让你们久等了。”
“无事。”
商行早先一步开口。
大夫却被吓得直接跳了起来：“这这这这这——商公子，您这眼睛……”
商行早尴尬地别过头去。
大夫顿觉自己失礼，打个哈哈后便将方才放在桌上的锦囊拿起。
“这里面是我为鱼二姑娘备的药，之后若再有不适，服用一颗便好。”
鱼敏敏笑道：“多谢大夫了。”
大夫摆摆手。
“啊对了，瞧瞧老夫这记性。”大夫捋捋小胡子，“方才方知府派人来寻几位仙长，说要与诸位详谈城中妖患之事。”
几人对视一眼后，鱼慧慧上前一步：“多谢大夫带话，我们即刻出发。”
大夫笑而不语。
只是，在几人离开医馆前，鱼敏敏听到了大夫在身后大喊：
“鱼姑娘，有空常来医馆玩啊！”
继大牢之后，鱼敏敏又被请到医馆玩了。
鱼敏敏：……
鱼敏敏脚下一滑。
你们不愧是舅侄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观心楼（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