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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霓虹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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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施茵是在初一那年确诊的失语症。
那天是阴天,她背着书包回家,意识不到自己身体的异常,也不怀疑是否难受。她只觉得口渴,很困,眼皮睁不开,囫囵吞了杯水便倒床睡下,整个人意识都是模糊的。
雨砸着玻璃窗,梁施茵也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她听见雨声,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从眼皮缝隙想努力看清俯身用手贴住她额头的人是谁。
是谁在问她话?
为什么她回应不了?
意识如波浪般漂浮,她被人牵起,披上雨衣,塑胶味和果香被骤雨放大时,梁施茵半撑开眼,看见雨水从爸爸粗糙偏红的脸颊皮肤流过。前面的小路很黑,土遇水化泥,她趴在爸爸肩头,两个人好像在这条路上颠簸很久、很久。
等她再醒过来,烧已经退下。
药水疏通了堵塞的脑袋,右边冰凉的手背连着点滴的传输管,梁施茵鼻子仍有些堵,闻不到除消毒水外的气味。
她打量着不算陌生的卫生所,女人坐在陪护椅上,如游戏般认真地削着苹果。
女人颧骨偏高,眼尾走势微微下垂,面中有些凹陷,上半张脸寡淡,丰盈的嘴唇磨平两腮因瘦而特有的凌厉。她不是固有印象里的美人,可矛盾的气质给施美蕙增添了迷人的味道。毫无疑问,这是梁施茵生命中出现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施美蕙略微湿的头发搭在颈间,见梁施茵醒了,明显松口气,“醒了。”
梁施茵点头,眼神单一投掷,只往一个地方看。她盯着施美蕙鼻梁侧的痣,这是妈妈脸上先天固有的标记,她也一样,她也有标记,她是妈妈的女儿。
施美蕙接到梁友德电话后,草草拉下卷帘门从发廊赶到卫生所和丈夫交接。她放下水果刀,将丈夫不久前送来的保温桶拧开,递到梁施茵左手边。
红薯粥本来就带了点清甜,不需要再额外加白砂糖味道就很好,施美蕙喜欢吃粗粮,家里的主食基本以玉米红薯小米为主。
梁施茵慢慢坐起身,没有吊水的左手握着勺子慢慢吹气往嘴里送。
卫生所的冷气很足,较为小的空间内只有安抚小孩的动画片声,期间梁施茵看见施美蕙咀嚼着苹果往窗户外望了好几次。雨停了,空气里还留着湿黏,施美蕙站起身说过会儿会回来接她。
“……”
声音堵在喉间,很奇怪。
还在输液的手摸上喉咙,梁施茵再次尝试发出声音。
“……”
还是只有气音。
梁施茵昂起脸,像所有犯错的孩子一样看向妈妈。
之后,父母带她去了市区里的医院、大医院、更大的医院。手电筒从梁施茵瞳孔前撤离,医生给出结论,她的失语症是高烧后的应激反应,随时都有可能康复。
“目前康复训练效果并不显著,你们要做好她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恢复的准备。”
梁施茵坐在诊断室外的铁质排椅上,她不清楚先前医生的结论是否对她特供。她年纪不算小了,察言观色是动物本能趋利避害的反应,等父母从门诊间出来,她下意识躲避掉妈妈的目光。
施美蕙诡异地笑了声。
梁施茵低着头只听到了声音,可她不想要探究这声笑背后的含义,甚至畏惧。
施美蕙最近憔悴了,顺滑的卷发因为疏于护理发尾上浮,唇色素裸,好暗淡。进电梯后,丈夫站在她身前,施美蕙上半身泄力靠在角落,她两指摸索了下,想拿出包里的香烟,思考到周围环境又只能作罢。身高错落,她睨眼,视线停在狠狠攥住自己手掌心的女儿身上。
银灰色电梯内,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变动着。
“叮”。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航站楼内人来人往。
梁施茵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两位好友的温泉之旅结束,勒令她今天必须接驾。恰逢卓子姗生日,她上午去商场取预定好的礼物,又转回港岛取车,来回几趟,还好是赶上了。
梁施茵穿了件和昨天一样款式的高领打底衫,外搭从针织外套变更为象灰色风衣,拉直的黑发下隐约露出银色耳圈。
嘈杂的航站楼充斥着各国语言,梁施茵从信息屏上扫过一众航班号,找到那架札幌飞香港的客机,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她捧着花束,在手机里和古柏翘交换定位。
“阿茵!这里!”
不远处有人招手喊她。
两个人终于碰头。
和她一样,古柏翘手里也捧了束花,卡布奇诺玫瑰,卓子姗最喜欢的花,他们从大学时期开始交往,朋友们也一路见证。至于梁施茵怀里这束,自然要给方瑞雯。
寒暄过后,梁施茵用手语问他定好餐厅没,古柏翘打包票说不用担心。他是在方瑞雯当年心血来潮提出要学手语的旁听生,几年过去,他的手语水平和人正常交流也没问题。
距出关时间还早,他们聊起天,最近方瑞雯和卓子姗都不在香港,梁施茵一心扑在课题上,古柏翘守在纸扎店里昼伏夜出,两个人倒是有段时间没见面。
“你最近有没有和家明联络过?”古柏翘打了个哈欠,空着的手随意搭上栏杆。
梁施茵摇头:「我原本也想问你来着。」
他们聊到的家明,陈家明,也是她们朋友。
半年前,家明开启了自己的环球旅行。他毫不犹豫辞掉工作,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出发,等她们收到消息时,他人已经到了印尼的某个小岛。家明说,循规蹈矩的人生他已经过够了。
古柏翘担忧:“他不会又进无网区了吧。”
梁施茵想起四个月前的某个晚上,卓子姗敏锐指出她们已经和家明失联48小时,不论是社交软件还是通话,均未得到答复。他们急得团团转,卓子姗吵着要回警署喊同僚帮忙。好在没过多久,家明的语音通话就弹了出来,他解释之前一直在公海区域,没有信号,现在船刚靠岸,叫他们不要担心。
两个推着行李车的女青年从关口出来,推车上堆满卸下的外套围巾。
“阿茵!阿good!”
方瑞雯和卓子姗朝他们飞奔过来,给了个扎实的拥抱。
古柏翘退后两步,“……咳,Zoey,下次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用力。”
卓子姗毫不客气地朝他肩膀揍出一拳:“你多练练呐!被人知道我男朋友这么弱会笑我的。”
话是这么说,卓子姗还是满心欢喜收下男友递来的花。
方瑞雯注意到梁施茵手里的蝴蝶兰:“Zoey生日,我都有份啊。”
「是呀,Zoey有,阿win你也得有。」
卓子姗调侃:“茵你这句话,完全说到阿win心坎里。”
她们说说笑笑行至停车场,后排留给小别的情侣,方瑞雯坐上副驾,熟练调出导航面板。
餐厅在九龙,天气还热的时候卓子姗就提过想吃沙火嗲锅,说行咇经过总看见这家店门口大排长龙,难免不好奇。这家火锅店前段时间刚翻新结束,便在网络上爆火,鳝稿铺天盖地,不少人过大海也来吃,还好古柏翘提前订位,不然看门口这架势,转钟或许也排不到她们。
点完菜,伙计撤走菜单,先上三罐啤酒。
和另外三位不同,梁施茵长在内地,搬过来时口味已经定型,这里的食物于她而言多为寡淡。筷子夹起煮好的豆腐皮,她小口吹气,听朋友们聊天。
说来好笑,成年人的聊天内容竟比读书时要贫瘠许多,以前大家还能同仇敌忾吐槽学校里的sir,去趟赤柱都能延伸出无数个话题,十几岁的她们好像总有聊不完的天,现在年纪长了,见的事更多,人却变无聊了。
古柏翘问她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梁施茵想了想说:「搞定论文先。」
今年是她读phD的第三年,团队氛围好,导师对她满意,几次提过希望她未来继续走学术,家里人对她没有特别的要求,反而是她自己拿不定主意。
卓子姗坐姿有点拘谨了,手撑在下巴上回:“我明天就要去WPU报到。”
古柏翘给她夹了片鱼皮,“这么快?我以为要再等阵子。”
“任务已经下来了。”
方瑞雯喝了口酒,啤酒瓶撞上对面人手上的杯子,混着笑说:“你们可以再无聊点吗,全是工作那点破事。”
假期不谈工作应该是成年人的默契。
古柏翘认可:“怪我。”
“给家明打个视讯吧。”卓子姗提议:“我们回来他是一点也不关心。”
古柏翘有话要说:“我和阿茵这几天都联系不上他。”
方瑞雯已经拨出号码,“他又去海上漂着了?”
电话还在嘟声,餐厅里的挂屏电视突然在同时亮屏,将食客们的目光吸引过去。
“搞什么?”
“宣传片吧。”
“有明星来?”
“明星?”
“哪个明星?哪个?”
……
餐盘碰撞的声音被桌上的讨论声覆盖。
“没接。”方瑞雯收起手机,看了眼外面:“发生什么了?”
离她最近的是梁施茵。
梁施茵往上指了下电视:「说有明星,应该是借这家店录过节目吧。」
古柏翘说:“怪不得老板今日脸上一直笑眯眯,该发达啦。”
“谁呀?”
特邀嘉宾推门而入,十几步的距离,他在梁施茵身旁的空位坐下。
有食客站起身捂嘴惊呼:
“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是言树!言树啊啊啊啊啊啊——”
言树太火了,亚巡才刚结束,安可场门票又早早售罄,满街地广想不认识他都难。
梁施茵抬头看屏幕里的大明星,他穿着宽松的短袖,头发还是上次专辑活动时染的浅金发色,和此时火锅店里的他们明显不在一个季节。
他进门时便和早早候场的主持人打过招呼,广告流程走完,镜头特写又给到他。
总有人是容易得到偏爱的。年少时还带着稚气的眉骨褪去青涩,经历过太多所以懂得收敛锋芒。提起他大家只会想到美谈,模糊的性格淹没在足够闪耀的身份下,滴水不漏。大家意识到他这份温柔带有距离,稍有冷却,他又会微笑靠近。
“大家好,我是言树。”
餐厅里响起又一轮尖叫。
卓子姗皱起眉:“好吵,我们换家店吧。”她在桌子底下用力拧了下古柏翘的手臂。
古柏翘忍痛抓了把空气,“是啦,要不去兰桂坊,正好续第二场。”
梁施茵注意力倒不在这,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刚想发消息,好巧不巧,陌生号码就显示在屏幕上,她把手机递给旁边。
方瑞雯自然地接过手机,“喂……是,好,我立刻过来取,多谢。”
至于那对演上头的情侣,梁施茵拉住风风火火的卓子姗:「蛋糕都到了,换来换去太麻烦啦。」
她按住卓子姗坐下。
方瑞雯问她需不需要陪,梁施茵说不用,就在门口。她往门口走,因综艺里的笑料身后不断有笑声和讨论传出。
饭桌上的三人交换眼神,谁也没开口,最后是卓子姗将手里的易拉罐空瓶捏出声响,铁片光滑的弧度突兀折进去。
卓子姗嘟囔了句“烦死”。
“你一个Madam,成日死死死,今天还是你过寿,讲点吉利的啦。”方瑞雯将肉片夹到卓子姗碗里。
卓子姗抬头,目光在酒精挥发下已然钝化:“阿win你不会有这种感觉吗?”
“什么感觉?”
“……感慨?”
“感慨什么?”
“就是……”
“和大明星的天壤之别吗?”
“……”
古柏翘觉得每次聊到这,方瑞雯变得好尖锐,他扶住卓子姗的肩开口打圆场:“别开玩笑了,阿win。”
意识到寿星情绪明显变低沉,方瑞雯道歉:“是我不好,对不住。”
格外喧闹的环境,沉默才显得异常。
卓子姗垂头,吞咽分针后干涩的声音脱离嘴唇:“……每次我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会想到他。现在家明也不在……怎么大家突然就,都长大了。阿茵从来都不讲,但我知道……我欣慰树的得到,可更为阿茵的失去惋惜。”
方瑞雯别过头。
古柏翘想说点什么,几次开口,最后话还是咽了回去。
同样的位置,综艺里锅刚煮沸,这边梁施茵把卡式炉转到小火,她提着蛋糕回来,就发现桌上的不对劲,给古柏翘使了个眼色,后者却是欲言又止。
头顶上熟悉的声音为她解答一切。
崩坏的气氛需要有人来修复,梁施茵使出杀手锏——
“恭祝你福寿与天齐,
庆贺你生辰快乐。
年年都有今日,
岁岁都有今朝,
恭喜你,恭喜你。”
三个人猛抬头。
“死家明!你死哪去了!”卓子姗激动道。她忽然的动作让原本含在眼眶里的泪向地上砸去。
视频里的家明吸了下鼻子,“哇,看见我这么激动啊,寿星小姐。刚刚才连上WIFI就看到你们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好热闹喔。”
方瑞雯凑过来:“你这是在哪?后面全是雪,不,冰。”
“南极咯。”
“南极!”三口同声。
家明反转摄像头,人跟着旋转了一圈给她们看原始的冰原,“好冻!刚刚给你们回电没一个人理我,只能给阿茵拨视讯,你们又瞒着我想做什么,一个个不出声,绝对有鬼。”
她们拿起各自的手机,多年相处的经历此刻折现为默契,避而不谈前面发生的事情。
卓子姗说:“你又一声不吭玩失踪才是有鬼!”
家明调侃:“哇,Zoey,你眼睛好肿。”
“真的吗?”
“我看看。”古柏翘蹲在卓子姗身边捧着她的脸比考试时还要认真。
“Madam卓,你是不是准备明天脸上顶两条大卧蚕跑去WPU报到,然后对你老大讲,我刚飞韩国做整容回来,老大你别认不出我啊。”他扒住自己的眼皮做鬼脸,后半句还掐着嗓子学女声。
卓子姗推开他:“痴线!去死!我哪有这么丑!”
摔坐到地上的人反而大笑。
方瑞雯笑道:“又说死,吉利点呐,寿星。”
梁施茵跟着他们笑,顺手给蛋糕插上蜡烛点燃,推到卓子姗面前。
这回卓子姗也笑了,她看着蛋糕上的巧克力牌,跟念出来:“‘要乜有乜,想点都得’怎么年年都是这个!”
梁施茵不惯她:「你不想要啊,那给我吧。」
方瑞雯搭腔:“给我都行的。”
“喂,是我生日好吗!”
现实的笑声与扬声器中的声音重叠,主持人看着再一次游戏失败的言树,不由得大笑,“树你今天运气也太差了点。”
言树食指搭上眉尾挠了挠,无奈说道:“我运气一直都好差。”
刚刚做完一轮体力游戏,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因为奔跑变得有些凌乱,却不显狼狈。浅发色让人的注意力更集中在他立体的五官上,只是甩开遮住视线的头发,又引起现场的尖叫。之前有某家媒体做过访问,不负责结论为——全港每五个人里就有一位是言树的粉丝。
这当然是夸张后的数据,但市民对他的喜欢也不作假。
主持人抽出纸条,故作神秘往他那里瞄,转身将惩罚纸条在镜头前展开,引起pd们的哈哈大笑,后面的言树还一无所知。
镜头切到他。
和内地这边保守提问、把人情世故耍出花样不同,港媒一直玩很大,并且相当喜欢从明星嘴里挖料。但或许因为言树是从香港走出去的明星,在海外也具有一定影响力,相比往前的策划,对待言树,节目组明显sweet好多。
“如果,你的前任有了新的幸福,你会祝福对方什么?”
整场节目下来,言树一直保持微笑,包括现在。他没有思考太久,举起话筒,笑容在镜头聚焦后让人更加难以忽视。银色耳链垂在脸旁折射出更多光彩,反倒成了陪衬。
餐厅内相继出现提示音,食客不约而同拿起手机。
“啊!”
“这是什么意思?”
“退圈?认真的吗?”
“言树要退圈?开玩笑吧。”
“我怎么知道!你看趋势和热搜啊!”
“假的吧……”
……
热锅过沸后关火,梁施茵握起手机,锁屏界面上的提示栏急着把消息吐出来,突如其来的标题叫人措手不及。
热气消散,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盘。
言树直视镜头,还是那样漂亮的笑容,话却意外是:
“我不想祝福呢。我很小气的。”
“如果她幸福的话,我会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