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花期》埋硬币

41、泥土

　　需要准备很多事，过年也只是在医院简单庆祝了一下，吃了顿饺子，春节放三天假，花半干脆也住进了医院。

　　她每晚都算，算身上的钱能不能救人命。除去医保报销，自己承担的差不多三十万，家里存款差不多十几万快二十万，再找亲戚借一借，也不是不可能，实在不行，就去贷款，反正已经成年了。

　　这之后，花半还没主动找姑姑聊，姑姑就问了价钱，直接抛了张十万的卡，说是大伙凑出来的。

　　准备工作花费了很长时间，深感天气微暖，才开始手术，骨髓移植手术每次六个小时左右，但是要很多次。

　　这一个月，花半都是医院和公司两边跑，但她并不觉得累，也可以说担心中又有点兴奋。

　　手术很成功，人们换上春装，宋秋梅搬进了无菌房，家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又一个月，宋秋梅身体好多了，也能出来走动了，但依旧瘦弱，有很多忌口。

　　不久后，医生说可以回家了。
　　她们留在了南熙，回了乡下，住进了白墙黑瓦。

　　一天下来，花半明白了，住在家里是让妈妈保持心情愉悦最简单的方法。

　　市里离着远，花半辞了工作，在镇上的饭店里做起了服务员，钱少了点，但比在商场当服务员多。宋秋梅也不闲着，古味小镇上还在盛行十字绣，便买来材料在家里接单，补贴补贴家用。

　　春去秋来，又一年开学季。
　　南方开学比北方早了一个星期，花半也没特别注意过时间，以为所有地方都是九月初，要不是早上上班的时候看见穿着镇中校服的学生，她肯定第一天就迟到。

　　结果就是跑回家，匆忙换上校服背上书包，跟餐饮店打电话说抱歉，然后一边往学校赶，一边调整工作时间，她变成了小时工，只有在中午和晚上饭点的时候去。

　　花半穿着蓝白色一中的校服，在南熙镇中显得格外扎眼。复读学校没有硬性要求，只要穿校服就行，哪怕是以前学校的。

　　小镇上，也没有所谓的复读班，她被分到了高三2班，跟着应届的孩子们一起学。

　　南熙镇中一个年级只有五百多人，几乎全都是镇上的孩子，因为离家近，也没多少人住宿。

　　看完分班结果，花半顺着楼道走，第一层，第一个教室是1班，第二个教室就是2班。这个学校不大，只有一个教学楼，三个年级都在这里，闹哄哄的，还挺热闹。

　　班里一共四十个人，一人一桌，花半在第一列第三排找到自己的座位，拉开凳子坐下的瞬间，前面的小姑娘就转过头来，“你好，我叫池小莲，交个朋友吧。”说着，伸出了手。

　　花半迟疑着伸出手，轻描淡写似的搭在上面，“你好，我叫花半。”

　　“花半？”那人很惊，“我还以为你是外地人嘞，不过你名字好特别，好配你哦。”

　　花姓是南熙的大姓，镇上姓花的不少，叫花半的只有一个。

　　“谢谢。”花半缩回手，像是云朵拂过掌心。

　　“对了，看校服，你以前是在北泠上学吗？大城市唉，好玩吗？”

　　左边一女生也凑过来，“北泠一中，北泠最好的高中，你怎么考上的啊！太牛了！”

　　“我靠，北泠一中的？”池小莲惊呼，瞪大眼看了看花半校服上的校徽。

　　“……”花半还未说出口，班主任就进来，池小莲立刻扭回头去，叫不出名字来的女生也窜了回去。

　　班主任很年轻，看起来三十多岁一小姑娘，白衬衫黑裤，中规中矩的黑眼镜框，她将书放在桌上。果然，声音也很温柔：“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梁采芬，负责语文。”

　　“高三了，大家都是积极向上的好孩子，也都明白自己的定位，所以班级管理不会太严格，自主规划，尽力而为。”

　　花半没听，从书包里把练习册掏了出来，她中午和晚上根本没有时间，必须要把在校时间充分利用起来。
　　她刚翻开，手就抖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小字，黑蓝红三色笔布满一页页，没翻几页，后面就是白的了。这套练习册是周子泥给她挑的，她没有扔，并且一直放在包里。虽然这套题对于高三学生来说很基础，但她休学一年，说一点没忘是不可能的，所以现在用来复习正好。

　　学校的讲课节奏很快，顺序方法也有些不同，花半听着有些吃力。

　　这里和北泠考的卷子不一样，她必须在一年内熟悉题型，适应变化。

　　六点下课，她收拾书包离开，与北泠一中几乎全都留在教室里上晚自习的情况不同，南熙镇中的同学们大部分也要学校，匆匆回家。
　　只有少部分在学校住宿的同学会留在教室里再学一会儿。

　　所以，花半几乎是被簇拥着出门的，热闹的不行。

　　“嘿。”池小莲追上，拍了她肩膀一下，随后跳到了花半身边，“花半，一起回家吗？”

　　“……我要去…上班。”花半先是看着她，然后犹豫地说。池小莲是一位脸圆圆的小姑娘，现在被夕阳的光照得像个在炉子里烘烤得发红的肉包子，很可爱。

　　“哈？”池小莲差点摔倒，“高三？上班？”
　　花半想了一下，继续说：“不是上班，兼职。”

　　“兼职也一样啊！”池小莲绕到她前面，“你晚上不学习啊，不想考大学吗，没有想去的地方吗，难道一辈子在家待着？”

　　“……”
　　花半沉默着，两人已经出了校门口，学校这一片可以说是小镇最繁华的地方，各种小吃摊大排档在晚上架起，而且这个时间还是下班的点，人来人往，纷纷攘攘。

　　“有想去的地方。”花半小声说道。

　　“哪啊，我想去迁岛！就是那个海滨城市，空气清新，景色绝佳！还能住上我的梦中情屋，就是那里的木屋！”池小莲来了劲儿，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其实我学习也不怎么好，但是那里有一个叫海事学院的，我应该可以考上，当然前提是我能把我四十分的数学成绩再提五十分的话！”虽然是弱势，但她说起来充满信心，眼中发着光。

　　花半没再她，目光迷离地看着脚下的路，周围都是汽车行人的杂音，应和：“加油啊。”

　　“你呢你呢？你想去哪？”池小莲的双眼冒着金光，满脸写着八卦二字。

　　“我啊。”花半顿了顿，抬起了头，一瞬间，面前的夕阳照在她的脸上，很刺眼，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适应过后，她重新抬头，透过指缝看向天边。

　　阳光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道光痕，她突然笑了笑。

　　“我去……”池小莲看呆了，“花半，我早就想说了，你长得跟你名字一样，真漂亮。”
　　“你也是啊。”花半转头冲她笑。

　　池小莲盯着她眨眨眼，嘴角翘的老高，突然激动地挽住她的手，“那你去哪啊？我以后去找你玩！”
　　“北泠。”花半说，“我想回北泠。”

　　此时，阳光不再刺眼，耷拉在天边露出半个脑袋，拉长了人们的影子。她的影子，铺到了他的前面。

　　花半和池小莲只顺路了一截，两人加了微信后就分道扬镳了。

　　花半到店里吃了两口饭，眼看下班的客人涌进，丢下筷子换了衣服，投入到工作中去。

　　饭店过后，花半跟着收拾桌子，拖地，洗盘子，都修整好后，也就十点了。

　　这里离家近，回去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花半换了衣服，与其他人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虽然近，但也是一个人回家。宋秋梅要求她一路上跟她通话，才允许她去上班。

　　晚上的风很熟悉，在河面上吹拂。
　　花半拿出手机，就看到池小莲给她发消息。

　　池小莲：【花半，你几点下班啊，下班给我发个消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家。】

　　花半看着，笑了笑，回复：【谢谢啦，不过不用担心，这里离我家很近，而且我会和我妈妈一直通着话的。】

　　池小莲秒回：【那就行。】
　　池小莲：【那个……】

　　池小莲：【其实，咱俩刚出校门的时候，一直有个男的往咱们这边看，他戴着帽子，我也没看清，更没在意。不过……直到咱们分开的时候，我扭头看你进店，结果！】

　　花半不以为然：【谨慎过度了吧，这条路我天天走。】
　　池小莲：【结果！！！！啊！！】

　　池小莲：【那个男的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你，我的天哪，我当时就瘆得慌，但是我见他年龄也不大，模模糊糊的侧脸还挺帅！那个鼻子还挺高的，而且穿着短袖，皮肤也很白，主要是，他还很高，背着个一看就贵的双肩包……】
　　花半：【说重点。】

　　池小莲嘿嘿两声，不打字了，开始发语音：“后来我看他也没停留多长时间，就直接走过去了，所以我也没多少怀疑。但是我到家后，我就怕你出事嘛……”

　　花半轻笑一声，也发语音：“好啦，真的没事，回家再联系吧，我先给我妈妈回个电话。”
　　“至于那个男生嘛，多半是……来旅游的？”

　　池小莲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最后的疑问句是怎么回事啊，说出来自己都不信！我……”

　　“我”字后面的句子还没发出来，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妇女的吼叫声，池小莲立刻压低了声音，与刚才的大嗓门截然不同：“我先挂啦，我妈催我学习！”
　　说完，立马就挂了。

　　花半愣了两秒，回想刚刚的对话，怎么就不能是来旅游的，这江南小渔村多好啊，有河有桥，虽然不是旅游景点。

　　可毕竟是小村，十点多路上也没几个行人，幽静的夜晚，突然挂断的电话，让周围变得静了起来，花半浑身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连带着夏天的温度都被这股静衬得凉了几度。

　　“踏踏……”
　　花半一个激灵，差点把手中的手机丢河里去。
　　哪来的脚步声？

　　她顿时欲哭无泪，已经忘了要回电话这茬事，加快了脚步，此刻，只能听到自己重重的脚踏声。

　　花半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她已经看到了家门口，但恐惧感丝毫没有消散，甚至觉得他马上就要拉住自己，拖到不为人知的地方去。

　　“铃铃铃……”手机来电，突然的声响吓了她一条，手一松，手机就掉在了地上。

　　她赶紧蹲下捡，踉跄着向前跑了几步，离家还有几米，她整个人已经笼罩在了路灯下，不知抱着什么心理，她回头看了一眼。

　　自己在亮处，眼前似黑暗的旋涡，潮湿空气中泛着一股土腥味，冥冥之中有一只鸟飞过，惊动人，吸引人。
　　她轻舒一口气。
　　幸好，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