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花期》埋硬币

40、花瓣

　　春节前夕，搬家公司客户急剧增长，又因为休年假的人增多，公司里员工减少，工作量激增，有时候午饭都没时间吃。
　　留下的也都是一些进城打工，或者需要钱的人。

　　花半与员工们一起，坐在堆满货物的货车上吃饭，没人在乎吃的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甚至没人在乎空气中布满了多少灰尘。
　　盒饭是公司发的，两个菜还有米饭，一人一份。

　　花半毫不在意形象，三两口吃完，下车将盒子丢在了垃圾桶里，自己提前进入了工作。

　　虽然不给加班费，但是今天是周日，因为工作太多所以取消了那半天的假期，但是只要把今天的工作做完，她就能重新获得。

　　见花半默不作声地投入工作，其他人也加快了吃饭速度，陆陆续续加入其中。

　　一周七天，谁不想陪陪家人。

　　第一家，第二家，搬到第三家时，已经黄昏了。
　　一下午完全没有歇息，花半有些体力不支，这家是只有五层的老旧小区，没有电梯，只能搬着箱子爬上爬下。
　　而且那户人家还恰巧就住在五层。

　　她爬了一趟，四肢已经有点麻了。
　　她扶着火车站了一会儿，接着搬第二个箱子，刚刚搬起，就有人拍了她一下。
　　“嘿，妹妹。”

　　花半扭头看向被拍的地方—肩膀，顺着目光看过去，是员工老吴。

　　他笑眯眯地接过花半手中的箱子，然后拿起货车角落里的那个箱子，递给花半，“搬这个。”说完，就离开了。

　　花半接过后，轻飘飘的，这个箱子虽然个头很大，但是没多少重量，装的应该是毛绒玩具这类。

　　她由衷笑了笑，跟在老吴后面向上爬，刚爬了两层，就出了很多汗，这次的痛感不是来自酸涩的四肢，而是肚子。

　　见她速度降了下来，老吴扭头问：“没事吧？歇会儿吧，年轻人别太拼。”
　　“不用。”花半说着，提了提速。

　　到了五楼，她几乎是跑着把箱子放到那家门口，空出来的双手立刻捂在了肚子上。

　　“怎么了？是不是又胃疼？”老吴赶来，“咚”的一声放下箱子，问道。
　　“有一点。”

　　“我把你背下去吧。”说着，老吴蹲下，“都说了吃饭要细嚼慢咽，你要是我女儿，我早心疼死了。”

　　“不用，真的不用，我好着呢。”花半连忙拒绝，弯腰道谢，为了展示自己没事，跑着下了楼梯。
　　等老吴直起身子来，人已经没影了。

　　花半一路下去，跑到车上，在一堆东西中翻出自己的双肩包，拿出里面的药，吃了两粒。
　　她坐在箱子群中，缓了几吸，继续工作。

　　如愿以偿，工作在晚上七点就结束了，此时，宋秋梅打来电话：“半半，今天不放假吗？”

　　“放，放！”花半连忙回应，眼神投向主管，挥了挥手示意，主管点头后，花半就拎着书包走远了，“妈妈，我马上过去。”
　　两人寒暄几句，挂了电话。

　　花半看了眼表，已经七点半了。

　　同时，界面恢复到了通讯录，一眼望去，只有五个联系人。
　　妈妈，堂哥，姑姑，叔叔，还有张婶。
　　再返回，app稀少，几乎没有娱乐用的。她盯着屏幕发呆，她到底有多久，没有看过这个校徽了。
　　几秒后，她打开相册，还没一秒，残影而过，就摁了返回。然后在手机自带的“壁纸”app中随便选了一个。

　　她关了手机，向医院赶去。
　　到了医院，已经八点了，宋秋梅正闭目养神，花半悄悄过去，拿起桌上的苹果削了起来，水果刀刚贴上果皮，发出“莎”的一声，宋秋梅就睁开了眼。

　　她坐了起来，满脸倦容，脸颊像是被人削了两刀，向内凹陷，“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这不是看你休息呢。”花半回着，一个苹果很快削好，递给了宋秋梅。
　　“你吃吧，我吃不下。”宋秋梅道。
　　“给你削的。”

　　宋秋梅乐呵呵地笑着，甚至笑出了声，布满青丝的眼也眯成了一条缝，“谢谢。”

　　她将藏在被子里的手伸出来，连带着胳膊都一览无余。花半看着，她的手很瘦，皮肉好像已经包不住骨头，胳膊上甚至还有一片片青色的淤起，是化疗留下的，宋秋梅皮肤很白，没生病的时候也算是个美女，只是个子有些矮，压气质。

　　可现在洁白的身躯好像被所有丑陋的东西刻意堆积，无尽掩埋。

　　宋秋梅接过苹果，不知道是苹果重，还是手没劲，哆哆嗦嗦地还没到嘴边，苹果就掉在了身上。

　　花半抿嘴，将苹果拿起来，“我给您切成块。”

　　十点，花半离开医院，回了宿舍。
　　公司地段繁华，宿舍就在公司附近，周围车辆来往，很是方便。

　　花半站在门前，刚推开一个缝隙，就闻到喷香的味道。

　　宿舍很小，带一个小小的卫生间，厨房、浴室等都是公用的，需要自己提着东西去。屋中上下两张床，墙涂成单调的白，旁边一个木桌，两把凳子。

　　张婶招呼她进来，把她摁到桌前，打开一个保温盒，“看你跑的那么快，没吃饭吧，在刚在厨房熬的粥。”

　　花半木木地看着粥，黑色的，露着各色的豆子，是没有凑齐八宝的八宝粥。她确实没来得及吃晚饭，再加上奔波了一晚上，也没感到饿，可现在安静下来，坐在这里，看着面前的粥，确实饿了。

　　“你肠胃不好，吃饭还没个规律，就得多注意点。”
　　花半忍住肚子叫，接过了张婶递过来的勺子，小声说了句：“谢谢……”

　　半夜，花半突然胃疼，她紧闭双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南方冬天没有暖气，她只能把自己卷在棉被里，缩起来。

　　大概这几日，确实有点不规律了。

　　她用力拍打肚子，尽管汗水打湿衣衫，尽管浑身痛苦难忍，都没有下床去拿药，她睡在上铺，这个床有一个缺点，但凡动一点，就会吱呀作响。

　　花半侧过身子，双手死死摁着扁平的肚子，突然，手机响了，有人打电话来，她开的声音不小，怕吵到正在睡觉的张婶，赶紧拿起来接通，没看清是谁。

　　她也猜不出来是谁，毕竟给她打电话的只有那五个人，而且也不经常打，更何况是在半夜打。
　　“你好，请问你是？”

　　夹杂着对方的大喊，花半问，因为是同时说的，她并没有听清，但也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她“腾”的一下坐起来，“你说什么？”
　　“骨髓找到了，调整几日就可以做手术！”

　　找到了？花半一手举着手机，抬起另一只搭在肚子的手捂住嘴，抑制住兴奋感。

　　“骨髓找到了”五个字无限在她脑子里回荡，她喜极而泣，忍不住地小声抽泣起来，尽管声音很小，但被夜衬得格外清晰。

　　床也跟着轻微晃动，下铺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张婶缓缓睁开眼，听清楚后，急忙抬腿坐起穿鞋，站起来看向花半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不…”花半哽咽着，“不是，张婶，骨髓找到了，骨髓找到了……”

　　张婶并不知道花半家的情况，还以为她只是缺钱来打工的。后半夜，花半吃了药好多了，两人也没再睡，拿了点面包香肠，坐在床旁聊了起来，多半是花半在说，张婶很照顾她，她早就把张婶当成了家人，将压抑在心里半年的事一倾而出，也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真实年龄。

　　张婶只是笑着，在她停顿的时候应和两句，说两句：不容易啊之类的话。
　　多半是听。

　　天微亮，花半请了一天假，赶去了医院，了解了一下情况。

　　整体而言昨晚不是在做梦，不过宋秋梅这几日身体状况不好，还要再养几日，但总算是看到尽头了，人人脸上都洋溢了笑容。
　　花半买了包子和粥做早饭，与宋秋梅和姑姑一起吃。

　　“太好了，终于有点着落了，这没多久就可以痊愈了。”姑姑说。

　　“是啊。”宋秋梅笑笑，拿手的筷子却颤抖起来，眼尾泛了些红，“多谢你们了……”

　　“说什么呢”姑姑拍拍她的肩，灿烂的笑中也带了些泪。
　　花半看着她们，饭怎么也咽不下去。

　　两人聊了两句，宋秋梅看向花半，“半半，辛苦了……”
　　“辛苦什么啊。”花半低下头。
　　“妈妈对你，真的很愧疚。”宋秋梅顿了一下，“你回去上学吧。”

　　“妈妈。”花半依旧垂着头，语气淡淡的继续说：“你手术都没开始呢，就先别说我的事了，我上学也考不上大学，而且马上都要高考了，去了也没用。”

　　“必须要上的。”宋秋梅难得的坚定，“你小时候很喜欢学习的，成绩也是数一数二。”

　　“我根本就不喜欢学习，我不想再回学校。”花半咬着下嘴唇，双眼却无比迷离，强忍着情绪。

　　“你喜欢的，妈妈看的出来。”宋秋梅语气温柔，不急不躁，“半半，你知道吗，你小时候刚学了乘法，跟我炫耀了好久，还有第一次学英语，你把新学的单词组成句子，尽管没学过，还有第一次得的奖状，之后所有的奖状，贴在老家的，转学之后的，还有……应得未得的……”宋秋梅停顿片刻，“半半，你不应该为了我这样，人生是自己的，妈妈也不可能陪你一辈子。”
　　花半抿嘴不说话。

　　宋秋梅弯起嘴笑着，摸着她的头，“快二十了吧，大孩子了，知道心疼妈妈。”

　　“妈妈……”宋秋梅抽泣一声，这一声如炸了挡在上游的水坝，河水顷刻而出，她哭了起来，豆大的泪水掉在桌面上，“妈妈真的很怕死，也怕活着啊。”

　　花半心里一颤，眼眶顿时红了起来，抬头看她。

　　“我怕我活着成为你的累赘，怕你一辈子被我圈住，怕你没有自己的生活，怕我……”她垂头哭泣，被这股自责呛地说不出话来。

　　花半赶紧上前，抚着她的背，声音也有些酸涩，“我知道了妈妈，我去上学，明年，明年暑假后我再去好吗，我想看着你好起来。”

　　宋秋梅握着她的手，依旧笑着，有气无力地回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