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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花瓣 ...

  •   回到学校,周子泥并没有去找王主任。而是去五班找刘兴军。

      倒霉的是,他在上课,还讲的澎湃激昂,周子泥在外面等他,先是趴在台上皱眉凝视一处,而后在走廊上来回踱步,他等不及了。

      也就是在这时,刘老师出来了,他原本是想叱责这个逃课还打扰别的班上课的学生,但看他焦急的深情,反身一问:“同学,你在这儿是在等谁吗?”
      还不忘提醒两句:“现在是上课时间啊。”

      周子泥被他叫住,将到嗓子眼的句子吞回去,等他说完才说:“老师,我是花半的同学,她请了几天假,什么时候回来?”
      “啊?”刘兴军疑惑,“花半退学了,没告诉你吗?”

      顿时,周子泥脑子嗡嗡响,刘兴军一句接一句的问候都变得模糊繁杂,就像以前电视台突然没有信号,滋滋滋地直响,什么都听不清。
      在搞笑吗?她退学了?
      高三了?然后退学了?

      他像是丢了魂般站在原地,任由刘兴军怎么叫喊都不理会,双眼木痴地看着一处。
      所以说,送海豚那天,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想不到原因,亦或者花半根本就不想告诉他原因。

      他想到的只有以前的点点滴滴,去图书馆自己,晚上一起回学校,然后找空教室补课,然后不小心看到她的手机壁纸是北泠大学的校徽,进而想到那日在天台,她给他说:“我喜欢北泠,我会留在这里。”
      所有的所有,都证明不了她会退学。

      周子泥双眼突然定在刘老师的身上,他嘴唇上下颤抖,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老师,她有没有说原因。”

      “……”刘兴军犹豫了一下,“没有,电话是她自己打的,我以为是高三想在家复习,结果反应过来后,就要求和她家长通话。”

      “花半二话没说,直接让她妈妈给我打了电话,家长都同意了,劝也劝过了,做老师的能有什么办法呢,应该确实有什么事吧,但听她妈妈语气挺平和的,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你也不要太伤心,人家可能忙,没准过几天就联系到了。”

      余音未了,远处就传来王主任的声音,“周子泥,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刘兴军左看看右看看,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此时,下课铃响起。刘兴军脑子一转,哦,他逃课了,还逃的我们班来了。

      王主任与刘老师点头示意,赶紧转向周子泥,“去哪了?你知道不知你的行为多恶劣,别仗着成绩好就胡作非为,你想出去就请假啊,逃课这事,次数多了可是要记档案的。”
      “对不起。”周子泥回道。

      王主任看他有些失魂的样子,气焰消了一半,抿抿嘴,“行了,一次记不了档案,但是不写检讨可服不了众啊。”

      “我知道了。”周子泥应道,“上课了,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离去,身后没人喊他。

      他明明可以继续问下去,尽管花半的手机号打不通,也可以找到伯母的联系方式。

      但是他没有,失联的两天下来,他什么都没搞懂,就搞懂了一件事。
      花半不想告诉任何人,包括他。

      周子泥回到教室,怔怔地坐在座位上。

      前桌司唯见他反常,双腿在桌子下面的横杠上一蹬,椅子靠背顺势向后砸,前腿敲起的同时,连带着人也向后仰过去,他转头看向周子泥,“怎么了?一股失恋的模样。”

      周子泥微微张了张嘴,慢慢抬眼,似乎有了点震动,但并没掀起什么大波浪。对视了两秒,周子泥又垂下眼,手伸进桌子里拿出纸笔递给司唯,表情也变得正常了些,“帮我写个检讨。”

      “哈?”司唯一惊,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姿势也回归了平常,比如刚才只转了转头,这次直接把身子扭了过去,“你干啥了?年级第一?前脚刚保送?后脚写检讨?”
      “逃课。”

      “你真牛。”司唯微微向后倾,仿佛受到了冲击,班里人都知道他上节课没来,但是没想到会逃课,赶紧竖起大拇指,不忘重复着:“太牛了……”

      “但是我可不帮你写,还有你都保送了,还上什么学,要是我,早就不知道上哪玩去了。”

      “你写多少字啊,谁把你抓回来的,你到底去干嘛了,不会因为高兴去疯玩了吧……”

      司唯喋喋不休,周子泥只是听着。
      周子泥只是随口一说,也没打算真的让他写,他将纸摊在桌上,拿起笔,心中生起莫名的烦躁感,待笔尖在纸张第一行开头处悬了半天后,又非常想让他写了,“化学的所有笔记。”

      “什么玩意?”
      “我的化学笔记都给你,帮我写个检讨。”

      司唯突然怔住,几秒后,跟打了鸡血一样抢过纸笔,“好好好,您歇着,歇着!八万字我都给你写!”
      “不用八万,一千就行。”周子泥难得的笑了笑。

      司唯特别偏科,语文就没掉出去过前三,可化学偏偏学不明白,每次都在六七十分附近晃悠,虽然也不低,但是在重点班,直接把他的名次一拉再拉。

      周子泥很早之前就想着竞赛完事后就送给他,没想到还能借此一举两得,再加上司唯天生的搞笑气质,终于开心了些。

      可安静下来,开心过后,到了中午,到了晚上,难免会想起以前的一些事。

      他并没有丢下生活,没了高考的压力,他开始享受最后一年的高中生活,可这种轻松就像醉酒,酒醒之后才是最难熬的。

      以前的日子与现在隔着层纱,离得很近,却渐渐模糊,就像吃饭时坏掉的一只筷子,跑步时踢到的一颗小石子,时不时攻击你一下,但微乎其微,阻挡不了进程。

      周子泥也是这么做的,长时间下来,他习惯了那股感觉,并且也接受了这件事,但明明之中,他总觉得这件事会结束的。
      比如家里备了好几双筷子,比如有人开着压路机把马路压平。

      -

      树叶飘上她的鼻尖,花半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宋秋梅坐在长椅上问。
      “没,痒到了。”花半双手拄着椅子沿,低头看着地上的树叶,马上就要秋天了啊。

      夏天来过后,又突然溜走了,尽管是江南,也抵不过来势汹汹的秋凉。

      她们已经在南熙住了两个月,在这期间,不管是医院还是亲戚朋友,都在帮忙找相配的骨髓,宋秋梅天天乐着,但肉眼可见的衰弱下去,每次化疗,更是疼的昏迷。

      好在有姑姑照顾,别的亲戚朋友也经常来看她,心情还算不错。

      一阵风吹过。
      “妈妈,天暗了,我们回去吧。”花半道。
      她们有一个习惯,也为锻炼身体,晚饭后总归要出来溜达溜达。
      “嗯。”

      花半先站起,然后扶着宋秋梅,搀着她的胳膊往回走。

      待了没多久,等姑姑回来,花半就回了宿舍,她并不在医院过夜,反而为了第二天能尽快投入工作,天天睡在宿舍。

      宋秋梅不放心,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自己在外难免不妥,也拉着她问过好多问题,提过好多要求。

      妈妈有不少存款,还有医保,花不了几个钱,你要不回去上学?问题一出,被花半噙着泪呛了半天,便没再问了。

      你在哪里上班?累不累?花半没有告诉她在搬家公司,而是说和以前一样在商场做收银员。

      花半写数学都没这么动过脑筋,搪塞妈妈真是个难题,不过搪塞过后,也就安稳下来了。

      直到放年假,宋秋梅并没有从家政公司辞职,还想着病好了回去工作,而公司年末会有奖金,还要开年会,特地给宋秋梅打了电话,提前预告了一下她是今年最佳员工,奖金不少,一定要去。
      宋秋梅去不了,让花半去。

      花半听说要回北泠去,心里颤了一下,还是应下了,她们现在缺钱,即使是多出几百块钱来,未来都会好走一些。

      冬天来了,江南不是很冷,花半换下薄衣,套上了羽绒服,在晚上上了火车,她当天去当天回,并没有拿多少东西,只背了一个双肩包。
      火车悠悠荡荡跑了二十个小时,抵达北泠。

      北泠火车站外面,人山人海,花半透过清晨的阳光看向这个城市,尽管直离开了不到半年,但她感觉无比的陌生,好像任何细节都在告诉她:你不是这里的人。

      花半坐上公交,直接去了保洁公司,她以前来过一次,还算熟悉,她顺着标识,来到了大厅,随便落了个座。

      刚坐下没几秒,就有人靠过来,“你是花半吧!宋姐的女儿!我见你。”

      她自然地坐在花半身边,花半转头看她,还挺年轻,但是没见过。
      礼貌打招呼:“我是。你好。”

      她自顾自地说:“长得真好看啊,跟宋姐一样!”而后叹一口气,“唉,要是宋姐能来好了,宋姐简直就是带领我们开荒的老兵,什么都会,每次出外勤,我都跟在她后面可劲儿学呢。就是可惜了人才,这叫什么来着!哦,天妒英才!就这么得了个病……”

      “妈妈没事。”花半听到天妒英才四个人,皱了皱眉,“很快就会好。”

      “当然会好啊!我们都等着她回来呢,而且今年的优秀员工,第一名好像就是……”

      话没说完,一男一女穿着靓丽的主持人就上了台,一人拿着一个麦克风。
      先是年终总结,而后介绍领导,然后明年计划……

      反正就是不颁奖。花半听着无趣,走起了神。自打重回北泠,她总有一种虚无感,总觉得自己还在南熙,或者踩在天上的某朵云上,双脚碰不着地,双眼看不到边际。

      “……宋秋梅!”
      听到熟悉的名字,花半一下惊了过来,愣了两秒后,顺着台阶下去,然后上了台,跟机器人一样接过一个红色翻开的奖项,上面写着年份日期,最佳员工,妈妈的名字。在这封面上,还贴着一张银行卡。

      花半被主持人引导着站在中间,紧接着念下一位获奖者的名字,十分钟过去,台上就站满了人。

      等拍了照,花半跟着人群下去,刚回到座位上,旁边的姐姐就投来羡慕的眼光:“不愧是宋姐啊,好牛,八千块钱的奖金呢!”

      “……”花半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她也是第一次知道那个卡里有多少钱,因为她先前没听主持人讲话。

      开始进行下一项,员工领导分别讲话,花半待不下去了,问:“姐姐,这个会要开到什么时候啊。”
      “要晚上八点吧,现在才中午。”

      花半回程要快,买的是动车,下午三点的票,五个小时就能到家。

      反正总归要提前离场,花半跟她道了别,从后面离开了。

      一出门,刺眼的阳光便袭来,走了两步双眼才适应了强光,紧接而来的是冬日的暖阳。

      她蹲下,掏出手机,将奖项上的银行卡拿下来,藏在了手机壳里,紧紧握在了手中。

      重新整顿好站起来,她看了眼手机。
      十一点整,还有四个小时,该怎么浪费呢。

      花半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这里所有的建筑,乃至街边的一个路标,她都曾见过,甚至每天都见,而现在,却感到无比陌生。
      原来几个月的时间,就可以让人忘到这种程度。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学校门口,这里和回忆中的一样,外面很静,里面也很静。她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独自望远,寒假期间,应该没人吧。

      她静静地看着,即使没人,也不敢进去,也可以强硬地说不能进去,她还没有这么幸运,也不能有这份心思。

      突然,警卫室的大爷出来,慢悠悠地开了大门,教学楼也传出了小声的拖沓声。

      对了,高三的寒假只有七天,他们应该还在学校,应该会有人出来去吃午饭。

      光是想,花半就往树后躲了躲,不再向着学校的方向。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这棵树说来奇怪,周围没有用砖围着,露出一片裸露的土地,在这全是洋灰地的地方格外的突出。

      出神时,手里东西倏地被抽了出去,花半微握拳的手被迫舒展开来。

      后知后觉中,她出了一身冷汗,猛地回头,手机被偷了!

      花半反应极快,直接把双肩包扔下,追了上去,那人是个穿了一身黑的中年男人,他跑的极快,花半心里着急,那丢的不仅是手机,更是妈妈一年来的努力,或者说是她最后一次在工作上的荣誉,花半跑着跑着,眼睛不禁酸涩起来,双腿也变得千斤重,但是她没有降低速度。

      那人一直在提速,黑色的人影越变越小,花半几乎要哭出来了。
      “啪叽”一个不留神,她栽倒在地上。

      “喂,你怎么回事啊,抢女孩子东西,要不要脸。”

      远处传来纠纷的声音,花半忍痛爬起来,黑色中年男人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着校服的少年,正拿着自己的手机走来。

      他将手机递给花半,“对不起啊,让他跑了。”
      花半接过,闷头道了声谢。
      “你的手流血了,我带你去看看吧。”
      “不用。”花半生硬拒绝。

      “不用客气!”少年拽起她的胳膊,“我叫司唯,绝对是个好人,不是人贩子,不信你去学校打听我,我就是这个学校的高三学生,高三1班。”
      听到最后,花半顿住了。

      司唯攥地并不紧,花半随意一抽就将手抽了出来,“谢谢你啊,我真的没事,我一会儿还有事,不能耽误。”

      她并没有骗人,因为穿得厚,虽然栽了一跤,但是胳膊腿的都完好无损,顶多也是衣服脏了些。而手没有布料的保护,蹭到了柏油马路上,但也只是蹭破了点皮,一两天就好的那种。

      “那好吧。”司唯也不强求。

      花半看了眼手机,“你快去吃饭吧,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午休了,我就先走了。”说着就转身离去。

      司唯呆在了原地,没有回说话,也可以说花半根本就没有给他回话的机会。
      奇怪了,她怎么知道学校的作息时间,难道是学姐?长得不像啊。

      下午,司唯一直想着那个女生,坐没坐样的,太熟悉了。

      直到周子泥进了教室,他“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周子泥说:“你!”

      周子泥甩开他那没礼貌的手指,“我什么?”
      “我今天碰到你朋友了!”

      “……”周子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摆了些高中用不到的书,“谁?祁明源?”

      “不是,是那个女生!”司唯有些着急,但他并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女生?”周子泥皱起眉来,身体前倾,看起来有点紧张。

      “对啊,女生!就是那个!”司唯站着,手舞足蹈的,双手瞎指挥仿佛要在空中画出她的模样,“长黑发,长得漂亮,特别瘦,皮肤特别白!”
      周子泥表情越来越凝重,这些描述在唤醒他的记忆。

      “奥对!他还给你送过书!你说你们以前在一个班来着!”司唯觉得自己已经描述地够清楚,开始声情并茂地说自己的英勇事迹,“刚刚,她的手机被人偷了,我二话不说奋起直追!帮她夺回了……”

      “手机”二字还没说出来,后面的直接吞了回去。司唯被周子泥的行为打断。

      这次换周子泥“腾”地站了起来,凳子腿儿刺啦一声响彻整个班,班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任课老师也站到了门口。

      周子泥双目布满了血丝,声音低沉,像是在命令人:“在哪?”

      “啊……什么……”周子泥平时可是出了名的温柔,任跟谁说话都笑眯眯的,司唯还是第一次见周子泥这样,莫名有些害怕。
      “你在哪见到她的。”
      “在…在学校门口。”

      “谢谢。”周子泥道了谢,外套也没拿,迈着大步向门前走去,冲老师说:“老师,我想请个假。”

      还没等老师同意,周子泥就夺门而出,只留下“哐哐哐”一阵在走廊奔跑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直至声音停止,老师才站上了讲台:“拿出昨天考的卷子……”

      周子泥跑出教学楼,穿过小花园,在警卫大爷还没反应过来的时,人就已经跑出了学校。

      他左看看右看看,面色带着愁,像个失去支点的摆钟一样来回转,甚至在冬天跑出了汗。

      为什么没人,为什么没有,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开始大喊,撕心裂肺地大喊,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却没人敢上前安慰。

      “花半!你在吗!”他一遍遍重复着,仿佛只要他喊出她的名字,她就会再次出现。

      冬日的凉风无时无刻地吹着,吹在他单薄的衣衫上,面颊上,浑身各处,周子泥带着泛红的身体,冻地发抖的手,仍一便便喊着。

      许久过后,路人走了,周子泥也停了下来,但他没有走,而是直直地站在原地,垂着眸凝望着地面,他的眼睫毛上出现了细小的冰碴子,不知道是汗水凝结的,还是泪水凝结的。

      他知道,他忘不了花半,但凡生活中遇到关于她的一丝痕迹,他都会敏感到发狂,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她的,什么时候非她不可的,他后悔自己先前没有发起进攻,没有表明心意。
      后悔无用。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知道,不管花半走多长时间,不管自己多用力克制住自己不去想她,都没有用。所以说这次看起来莽撞的行为,其实是一种表态,亦是心里某些矛盾的推翻或证实。
      他知道,他忘不了就够了。
      他知道,他会等,也会去找。

      想到这儿,他释怀了一下,刚想转身回去的时候,保安大爷赶来,将一件棉的工作服递给他,对他说:“孩子,别冻着,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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