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花期》埋硬币

37、花瓣

　　柏油马路晒成了电饼铛，仿佛只要贴到地面，就会被整成空气散在空中。

　　北泠中学是竞赛的考点。
　　花半站在门口，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找个阴凉地等，而是站在了正门门口。
　　周子泥怎么还没来。
　　不会早就进去了吧。

　　她越想越急，一阵微弱的凉风突然刮过脸庞，缓解了一下她早已麻木的感知功能，整个人都舒畅了些。
　　同时，她看到周子泥就站在不远处。

　　周子泥正在和王主任谈话，她没有过去，而是等他过来。
　　因为她所站的地方，是他的必经之路。

　　周子泥谈完，转向门口，两人立刻对上视线。周子泥显得有些惊，一路小跑着过来，仅仅两分钟的路程，就出了一层汗，但难掩快乐，笑着问她：“你怎么来了？”
　　随后，从书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了花半。

　　花半抱着海豚，没有接，如果没有海豚，也不能接，这可能是他为考试特意准备的。

　　“我来看看你。”花半说，然后双手握住海豚的边缘，递给他，“送给你，生日礼物。”

　　周子泥先是疑惑，因为他的生日还没到，甚至排在他生日之前的，花半自己的生日都还没到，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送生日礼物呢？

　　“啊。”周子泥不免有些惊讶地接过，但心里依旧美滋滋，仔细看了看这个蓝色的海豚，同时想到了那个粉色的小海豚，笑了起来，“没想到你还记得啊，谢谢你。”
　　“没关系。”

　　此时，外面已经没多少人，校园里也传来喇叭声：“请考生尽快入场。”

　　“那我就先走了。”伴随着广播，花半说道，同时转身，背对他。

　　“等等！”周子泥喊住，“等考完，我们一起再庆祝一次生日吧。”

　　“……”花半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双手不自觉已经缓缓握起成了拳，她努力让自己说的自然，“好啊。”
　　周子泥笑道：“那我可要狠狠期待一下了。”

　　“嗯。那我先走了。”容不得周子泥再次挽留，花半快跑着离开。

　　跑到不远处的树下，她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扶着树，心里再次涌上酸楚，很不是滋润。

　　大概是因为天气热，花半的心像是要爆炸一样，再也忍受不住。

　　她起身回头，看向周子泥，他抱着一直蓝色的海豚，正往里走，背影挺直秀拔。

　　我喜欢她，我喜欢她，我喜欢她。
　　她的内心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像是浴火焚烧，飞蛾扑火，绝处逢生。

　　终于，她将双手形成半圆形架在嘴边，形成一个扩音器，大喊道。
　　“周子泥！”
　　周子泥驻足回头。

　　“加油啊！”她继续喊。
　　周子泥单手抱着海豚，笑眯眯向她挥手。

　　花半也笑着向他挥手，示意他快进去。渐渐地，人影没了，她也放下手来，垂在身边。
　　此时绿叶摇坠，风也不止。

　　我应该庆幸能陪伴你的高中两年，看着你走入考场，看着你拿下辉煌。
　　可我为什么，心在隐隐作痛。

　　-

　　当天下午，花半告诉所有的朋友，自己生病了，上学日期不定。
　　此后，花半并没有听妈妈的建议换手机号，而是把手机关机，压在了书包里。

　　紧接着，她回到家，将家里从里到外的都收拾了一遍，这间房毕竟是政府补助，家具什么的都是房里原本就有的，所以打包的东西并不多。

　　锅碗瓢盆估计也用不上，就打包先寄回了南熙，只剩了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和换洗衣物。
　　和……一个榆树盆景。

　　她放下手头的东西，将那个盆景抱在怀里，它像只精灵，树叶翠绿稀疏有致，依旧歪着脖子，像是望着什么，或者等待着什么。

　　这东西不能邮寄，邮寄也不放心。但放在这里，一定会死。
　　花半盯着它抱了一会儿，敲开了邻居家的门。
　　“爷爷奶奶，可以帮我照顾一下它吗？”

　　-

　　收拾好一切。
　　她拉着两个行李箱，去找阿姨退了房。

　　阿姨知道她家的情况，而且一起相处的时间也不少，多少有些舍不得，说了一些安慰话后，抛下一句：“想回来随时回来。”

　　回南熙的路上，一直是在用妈妈的手机取票，买东西。

　　为了防止意外，她破天荒地买了一次飞机票，花半靠窗而坐，看着外面的景物一点点被甩在身后，看着天上的云与自己齐肩，看着变成一个小点的北泠市，她完全没有第一次坐飞机该有的兴奋和好奇。

　　相反的是，她心如止水，格外的冷静。

　　接下来的生活，不允许她有任何杂念，不然可能会半途而废，从而万劫不复。

　　飞机很快，两个小时就到了南熙，他们并没有回家，刚落地就联系了认识的医生，去南熙医院办理了入住。

　　病房是双人房，环境很好，旁边也有一张陪护人睡的小床，但价格要比三人间高一些。

　　安顿好妈妈，姑姑也一家赶来探望，最后叔叔回了家，留姑姑照顾宋秋梅，与此同时也陪着在南熙市里上班的花择。

　　有人照顾，花半就可以放心去找工作了，她没有人脉，没有学历，看着也不壮实，处处碰壁。

　　眼看天就要黑，也没找到个像样的工作，钱太少不能去，太危险不能去，那种地方也不能去。

　　她漫游在街上，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标志。
　　花半眼前一亮，跑向了那辆带有黄色logo的大货车，向一个拿着手机，看起来像是指挥者的人问：“你好，你们还招人吗？”

　　“……”那穿着西装的男人上下打量她，怀疑地问：“你…行吗？”

　　太好了，他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证明有机会！花半心里生出花，一顿输出，“我当然行，我不久前就干过这个工作，也是在你们公司，老板还给我发了奖金，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看票据，或者联系金老板。”

　　金志鸣，搬运公司北泠分部老板，西装男认识，而且关系不错，也确实听说过他招过一个能干的小女孩，不过也是饭后一句话的闲谈，没多大印象。

　　“我可以证明我的实力，您先考虑着，可以工作结束后再给我答复。”花半说着，不给他回复的机会，直接接过车上递货人扔下来的物品，跟着其他员工网上搬。

　　一个小时候，工作完成。
　　花半热得脸有些发红，也出了一身汗，她抬起胳膊胡乱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抬着腿回到西装男身边，“您看？”

　　西装男起初还有些为难，但看着她卖力的样子，即使不行也不忍心拒绝啊，更何况她的速度和其他人差不多，也不像是新手，便应下了。

　　与在北泠不同，花半申请了员工宿舍，此后吃穿用都在宿舍，舍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是给货车做保洁的，见她年纪轻轻还白白净净的，以为是谁家的孩子，刚想问她找谁，就见她将自己的行李箱放在了旁边的空处，然后说。
　　“姐姐，您好。”

　　妇人一时语塞，愣了好几秒才说：“你是，来上班的？”

　　“是。”花半整理床铺，这个宿舍是二人间，离外面的水池和厕所也不远，床是上下的木床，即使有些破，但还算结实。

　　“你多大了？”妇人皱眉。
　　“十……”花半一停，继续说：“二十。”
　　“二十？这么年轻不找点别的工作干，跟着他们搬东西啊，你这个年纪应该可以找到不少轻松的工作吗？”
　　“钱少。”花半也不掩饰。

　　妇人不说了，大城市确实不好混，尤其是对二十岁没学历的女孩子来说，更是难上加难，经过打量，花半带来的东西很少，身上的衣服也洗的褪了色，想必有什么苦衷。

　　妇人内心生出一股复杂的感情，起身帮她一起整理床铺。
　　“谢谢姐。”
　　“别叫姐了，我都四十多了。”妇人乐道，“我叫张秀群，叫我张婶就好了。”
　　“嗯。”花半应道，“谢谢张婶。”

　　工作两日后，花半趁着晚上下班，买了点葡萄，去了医院。

　　大概是回了老家，宋秋梅情况有些好转，看起来气色不错，问：“半半，你现在不用手机了吗？给你打电话打不通。”
　　“不用了，公司管饭，而且也花不到什么钱。”

　　“那多不方便啊。”宋秋梅已经猜到为什么，担心道，然后再次提议：“换一个手机号吧。”

　　花半沉默着，同时把袋子里洗过的葡萄拿出来放在果盘里，“过两天吧。”

　　估摸着时间，九月十二日，正好是个周日。
　　这天下午，花半没有回员工宿舍，也没去医院，而是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坐下，从书包里摸出来了手机，开机。

　　一开机，铺天盖地的信息像龙卷风一样袭来，花半没有管，直接点开了微信。
　　有好几个人请求加她为好友。

　　花半看着陌生人的账号，与信息轰炸的账号做对比，基本可以断定是薛宫月。
　　她可真不嫌麻烦。

　　等把没用的消息删完了，手机静了下来。
　　她重新点开微信，99+的消息，是同学们发来的。
　　她先是大致扫了一眼，几乎都是关心她的身体状况，问她什么时候回学校。
　　该怎么回复呢？回复不了。

　　从头看到尾后，花半一个个点开，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其实找她问候的人不算很多，满打满算十几个人，其中还包括那个群聊。

　　一页看完，界面下滑，她看到周子泥。
　　点开。
　　九月四号，开学当天。
　　周子泥：【很不舒服吗？】

　　九月五号，上午八点三十一分。
　　周子泥：【什么时候回来？】

　　九月五号，晚上十点三十分。
　　周子泥：【明天，我能去看你吗？】

　　九月六号，中午十二点整。
　　周子泥：【能告诉我什么病吗，我真的很担心。】

　　九月七号，早上六点零一分。
　　周子泥：【不要不回消息好吗。】

　　九月八号，早上四点十五分。
　　周子泥：【四号来，今天是第五天了，你什么时候来。】

　　九月九号，中午一点三十分。
　　周子泥：【花半，回个消息好吗，至少报个平安，我打不通你的电话，只能给你发消息。高一新生今天开学了，这让我想到了我们最初见面的时候，实不相瞒，刚开始见面我也没想到会和你成为同桌，当时也是觉得好玩才逗你，后来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发生那么多事，我想，我们的关系已经不是朋友那么简单了。】

　　南方的天气总是很阴，空气泛着潮，阳光毒辣，花半坐在长椅上，身旁高大的琴叶榕几乎挡住了所有射下来的阳光，将整个长椅连带方圆三寸都变成了灰色。

　　花半看着屏幕，心就像这片天地一样，铺着一层灰，可总有阳光，穿过密密麻麻的树叶偷跑进来，将灰色下面，尽力隐藏着的东西重新唤醒。
　　果然是逗我。
　　坏东西。

　　九月十号，零点整。
　　周子泥：【生日快乐，我真的很想你。】

　　九月十一号，凌晨十一点五十九。
　　周子泥：【零点，竞赛成绩就要出来了，明天，我会见到你吗？】

　　九月十二号，零点零一。
　　周子泥：【图片】
　　周子泥：【我考上了，第一名。我想你回来。】
　　周子泥：【谢谢你的生日祝福，我今年的生日愿望，就是要见到你。】

　　右手微微颤抖，花半左手辅上，双手握着手机，将周子泥发来的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考上了，我就知道他会考上。
　　他考上了，他真的考上了，第一名，报送了。
　　是国内排名第一的大学，顶尖学府，北泠大学。
　　是那个带有红色校徽的学校。
　　是那个，自己从小学开始到初中，再到……到高二都曾经幻想过的地方。
　　太高了，爬不上去。

　　花半内心说不上来的堵，那股劲一直冲到嗓子眼，像是有什么东西，马上要从嘴中喷出，尽管她用力抿着嘴，但依旧地扛不住那股力量，发出小声的呜咽。

　　同样，伴随着泪水，滴在了屏幕上。

　　她双手颤抖，双眼迷离，眼前像是铺着一层雾。
　　尽管已经看不太清，她依旧找到周子泥的对话框，完成他的愿望。
　　【恭喜你。】

　　你太优秀了，太优秀了，优秀到跟我不是一层人，我们除了学生时代，不会有任何交集，此后，你说的我会听不懂，我做的事你也不会理解，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亦或者永远……永远不能在一起，亦然，单纯的喜欢，根本就没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