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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花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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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半将自己收起来,一心投入到生活中。
白天有空就去医院,晚上会回家睡觉。
尽管谁都在努力,可妈妈依旧日渐瘦弱,每次咳出血,花半都心惊地打颤,又无能为力。
花半食欲不振,担心所有事,压抑着的心情,终于七月中旬天再一次爆发。
宋秋梅化疗无果后持续发烧,出血,昏迷不醒。
花半当天就请了假,赶去了医院,陪了她一晚上,依旧不见苏醒的预兆。
晚上病房里很安静,微弱的呼吸声荡在病房中,生命太脆弱了,花半很多次想抓住这东西,却怎么也抓不住。
她只能紧紧握着宋秋梅的手,一次次地发问,一次次地祈愿,一次次地祷告。
天微明,远处泛着如生命般虚弱的橙光,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光越来越亮,照进屋中,花半感受到,妈妈的手动了动。
她没有大喊,看了两秒后直接去喊了医生。
果真,妈妈醒了。
花半短暂松了口气,又请了半天假,与医生交代了一下情况。
医生说的大多都是专业术语,什么剧增,什么又太少,花半听不懂,只记得一句:再找不到骨髓会很危险。
找不到骨髓很危险,没有钱做手术同样危险。
花半回了病房,此时妈妈已经清醒,冲她笑。
花半坐在她的身旁,一言不发。
宋秋梅也没再看她,而是仰躺着看着天花板,一双眼跟嘴唇一样好像发着白,裂了痕,破碎的无比空虚。
与其他来探病的家属不一样,两人坐在一处,却像隔着屏障一样,互相看不见似的。
寂静被宋秋梅一句话打破。
“不要再去干那个工作了,这个病,妈心里有数。”
花半心里一颤,没有下意识反驳她,甚至没有回复。她并没有告诉妈妈自己换工作这件事,但是一猜也知道是堂哥。
而后半句的意思,就是……
妈妈有数,花半没数,既然能治,那就必须得治,即使找骨髓很难,即使挣钱很累,她想了没多久,而且异常冷静,问:“妈妈,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宋秋梅也没深究,慢悠悠地转着眼球思考着什么,忽然,她变得释然,身子也向下滑了滑,“我回家吧。”
“不行。”与以往的沉默不同,花半一口否决,“医生让你住院,你就住院,而且又不是不让你出去,我可以带你回家看看,但是看完你必须回来”
宋秋梅笑着摇摇头,“不是那个家,是老家,是南熙。”
宋秋梅在南熙活了大半辈子,早就在那里根深蒂固,结出花果,即使在北泠生活了这么多年,但是她依旧依恋那个滋养她,陪伴她长大的江南小镇。
她怕,怕再也回不去,再也看不到那里的白墙黑瓦青山绿水。
花半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那个地方,她也思念。
“好,但是这个疗程做完,我学校也还有点事。”
“别闹了,我瞎说的。”宋秋梅语气平和。
“我没闹,想回去就回去。”
“不能回去。”这次换宋秋梅语气变得强硬,“即使回去,你也不能回去,你知不知道你开学就高三了,最后一年了。”
“我知道。”花半气势不减。
“半半,听妈妈的话,别耍小性子,高中耽误不起,更何况—”
“那什么耽误得起!”花半突然站起来大喊,凳子腿噌地发出刺啦声,直接抢了她的还没说完的话,花半双目发红,嘴唇颤抖地看着宋秋梅,声音变得哽咽:“那什么耽误得起……”
这一声,直接吸引了病房中所有人的注意。
她胸口上下起伏,两秒后,轻吸一口气,继续说。
“你的命就耽误得起吗?高中可以重新考,学可以以后再上,你如果走了,我怎么办!”
说到最后,她再次忍不住哭起来,豆大的眼泪从眼睛里溢出,砸在地上。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花半毫无过渡就接受了,并且改变了自己,可压抑的情绪无从释放,她整个人都要垮掉了。
此时,花择连门都没敲,突然冲了进来,拉着花半的手,将她的脸埋在自己的胸膛里安慰。
“没事的,姑姑没事,相信我。”
病房里的其他人也安慰。
“是啊,小姑娘,我跟你妈妈住在一个病房,我们病都一样,我太了解不过了,死不了的!”
“别提了,自打我得了这病,胃口都好了,人都胖了。”
“我也是!我也是!”
剩下的两个病人你一句我一句,乐呵了起来。
听着这些声音,花半哭声渐小,再次扭头看向妈妈,只见宋秋梅不再笑,低着头一脸愁容,眼圈和鼻头都红红的,双手握在一起显得有些局促。
“妈妈。”花半喊她。
宋秋梅立刻抬头,倦容一扫而光,跟以前一样向她笑。
花半嘴角稍微抽搐,“妈妈,让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我想陪你。”
宋秋梅没再坚持,答应了。
她也想陪着女儿啊。
花半没有听宋秋梅的,继续在搬家公司工作。暑假虽然热,但是好多拖家带口旅游的,回老家的,回城市的,工作很多,意料着钱也很多。
起初,职工们都不看好花半,认为这么个小姑娘,跟着一群大老粗们搬上搬下,一定干不了两天就叫苦叫累,还没赚到钱就跑路了。
工作到今天,他们全都意识到自己错了。小姑娘力气虽然小,但是很有毅力,即使慢,也会把自己的工作做完,搬东西也越来越上手,力气好像也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些。
一直到九月份,没两天就要开学,花半辞了工作,拿到了一大笔钱。
她走出公司,找了个公园坐下,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班主任的电话,拨了出去。
对方秒速接听。
“老师你好,我是5班的同学花半。”
“花半啊,找我什么事吗?”
“我想办理退学,请问需要准备什么资料或者进行什么手续吗?”
“嗯,行,到时候你……等等!”
刘兴军一个暑假下来,接到了好多要回家复习,或者进机构复习请求的电话,下意识以为花半也是。
他意识到后,不可思议的问:“你说什么?”
“老师,我想退学。”
“为什么?!”刘兴军的音量拔高了一度,“开学就高三了,你现在退学意味着不能参加高考啊!”
“我知道,我不考了。”相对刘兴军的急切,花半显得格外的冷静,耐心解释道:“老师,家里出了点事,我要回老家了,而且我也跟家长商量过了,他们都同意。”
“这……这……”刘兴军还是有点接受不了,“能让你妈妈给我回个电话吗?”
花半沉默了一下,“当然可以。”
随后,花半拿到学籍档案,顺利退学,并且趁着还没开学,进宿舍搬空了行李。
此时的校园不像校园,冷请无比,倒是像一个被保护起来的皇家公园,遥远不可及,并且不可久居。
托着行李出校门时,花半驻足,回头看了一眼,此时天边黄昏落日,印证了那句她在网上看到的评论:最美的夕阳,出现在傍晚的校园。
忙得忘了时间,等到周子泥发来消息时,花半才意识到,又过去了一个星期。
周子泥:【九月三号,周二考试。】
相比最初,周子泥消息变得少了起来,只说些重要的事,但是两个月来,每周日都在给她发消息。
定是因为花半不回,自己说着也没意思吧,花半这么想,看着那条信息愣神,目的达到了呢。
她依旧等傍晚,他交了手机,回复。
花半:【加油,考得上。】
他考得上。
摸索着手机,由微信界面返回,映入眼帘的便是北泠大学的
校徽,作为手机壁纸,它在她手机上挂了好些日子。
每当困了,学的累了,她就看一眼。
可这一个暑假下来,她甚至都忘了自己的壁纸是什么,更不会去刻意在意。
摆在面前的,只有一个现实。
他考得上,她考不上。
九月二号,周一,她在医院待了一天,与医生讲清楚后,商量了转院的日期。
南熙医院和北泠这所医院有合作,交接也容易,并且花择之前一直在南熙市里上班,正好认识一个医生可以照顾一下。
九月四号,就这么敲定了。
应宋秋梅的要求,花半回家睡觉。
北方的傍晚清凉干燥,她走在路上,努力放空,却又忍不住思考今后。
今后,她将不会再踏上这条路,不会重回那个教室,不会将自己埋在题海里,也不会再见到周子泥。
也挺好的,这臭水沟一样的人生,就别把别人拉下来了,告诉他们,也是白白担心。
她要走自己的独木桥。
越往小区里走周围越静,花半加快了步伐,刚从外面踏上单元楼,就听到有人大喊大叫。
她放轻了脚步,走了两层台阶就停了下来。
“你在不在家!”
“有种手机别关机!”
“半夜跑出去玩,不知道还钱?”
是薛宫月的声音。
花半没有继续走,直接折返,走出单元门,她开始跑,跑的很快,像风一样,没入夜中看不清影子。
警察管不住一个自由人,更何况她很可怜。
一路跑到不远处的小公园,天还不晚,人还很多,处处是欢声笑语的孩童声和大人们的闲谈声。
她找了个长椅坐下,将手伸入口袋把手机摸了出来,犹豫了许久才开了机。
刚开机,就嗡嗡嗡响个不停,果不其然,一个新的陌生号码,发了无数条短信,打了无数个电话。
她一一拉黑,点开微信。
【梦想炸一中】
潘可飒:【咱们要不要再搞一个欢迎会,等周子泥考完去接他?】
祁明源:【我同意,好久没见了,想你们。】
花半将消息拉到头,这俩人东扯西扯,从去接周子泥扯到同年级哪个同学的八卦,再扯到考哪个大学……
花半没太注意别的,最初的几句话,就把她拉回了去年。
去年,她以为她交到了朋友,会考上大学,会在北泠扎根,生活也会变好,也会和他……永远在一起。
可惜的是,人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她回复【对不起,你们去吧。】
花半视线还没移开。
“铃铃铃—”来电话了。
陌生号码,花半没接,也没挂断,直接关了机,深吸一口气,躺在了长椅上。
天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闪,完全不会被月亮的光辉淹没。
渐渐地,夜风袭来,公园也安静了下来。
她冷的打了个颤,重新坐了起来。
这一坐,就是一宿。
今天周二,她睡得浅,也可以说压根没睡,天蒙蒙亮时,就起身重新回家,门口已经没人,幸好薛宫月早就离开。
花半开门进屋,将冰箱里仅存的几个水果拿出来装在背包里,然后去了卧室,抱起了那个蓝色的海豚。
在卧室里走动时,经过了镜子。她瞥了一眼,险些被自己吓到。头发乱糟糟,布满青丝的眼睛下面一团乌黑,自己好像又瘦了一点,尤其是脸,骨感强的吓人。
她看向镜子旁挂在衣架上的帽子,取下来戴在了头上。
又看了一眼家里,才离开。
走在路上,大海豚衬得她格外的瘦弱,好在做了两个月的搬运工,有的是力气。
所以,她抱着海豚,一路走去了学校。